第115章 最後的最後
陸景琛被捕,是在十天之後。
警方在機場國際出發廳將他攔下。他持著一本假護照,準備經由香港轉機去東南亞。被按在地上的那一刻,他沒有掙扎,只是很平靜地說了一句:“蘇靖揚他還好吧。”
沒有人回答他。
陸氏集團在接下來的兩週裡土崩瓦解。
蘇氏法務部聯合經偵部門,將陸景琛涉嫌商業間諜、洗錢、僱兇殺人等多項罪名的證據一一呈交。
那些證據鏈完整得讓人心驚,每一條資金流向、每一段通話記錄、每一份郵件往來,都被整理得清清楚楚。像是一張早就織好的網,只等收口的這一刻。
陸氏股價斷崖式下跌,合作伙伴紛紛解約,銀行抽貸,供應商堵門討債。
曾經叱吒風雲的陸氏集團,從鼎盛到崩塌,只用了一個月。
葉清是在陸氏破產的訊息傳出後發瘋的。
她原本被取保候審,住在城郊的一棟別墅裡等待開庭。
那天下午,看守她的保姆聽到樓上傳來摔東西的聲音,跑上去一看,葉清把臥室裡所有能砸的東西都砸了。
梳妝檯的鏡子碎了一地,她的手指被玻璃割破,血滴在白色的地毯上,她渾然不覺。
她坐在地上,手裡攥著手機,螢幕上是一條新聞——陸氏集團正式進入破產清算程序。
“都是她......”葉清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都是姜瑤那個賤人......都是她......”
保姆嚇得報了警。警察趕到的時候,葉清正用碎玻璃在自己手臂上劃。她不是想自殺,而是那種毫無目的的、發洩式的自殘。
她被強制送往精神病院。救護車駛出別墅區的時候,她忽然安靜下來,看著車窗外的天空,說了一句誰也聽不懂的話。
“如果當初沒有參加那個綜藝就好了。”
警方的收網行動持續了將近一個月。
King的勢力在東南亞盤踞多年,根鬚極深。
但這一次,國際刑警組織聯合了六個國家的執法部門,同時動手。代號“斬首”的行動在三個時區內同步展開,WZ國際在十二個國家的據點被同時查抄,涉案人員超過兩百人。
King本人被引渡回國內受審。
審判持續了整整三週。最終,數罪併罰,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他沒有上訴。從法庭被帶離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旁聽席。
旁聽席上空空蕩蕩。沒有一個人來聽他宣判。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邊境的密林裡,他第一次和蘇靖揚交手。
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都以為自己無所不能。
他隔著瞄準鏡看著那個年輕計程車兵,看到了一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
陸景琛在看守所裡提出要見姜瑤。
姜瑤猶豫了一下,答應了。她不是想知道他要說甚麼,只是有些話,她覺得應該當面聽一聽。
會見室很小,四面白牆,中間隔著一道防爆玻璃。陸景琛穿著看守所的統一服裝,頭髮剃短了,整個人瘦了一大圈,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
姜瑤在玻璃這邊坐下,拿起話筒。
陸景琛看著她,沉默了很久。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冬天窗戶上呵出的一口白氣,轉眼就會消散。
“你知道嗎。”他說,“這個世界,本來不是這樣的。”
姜瑤沒有說話。
“我才是這個世界的主角。”陸景琛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蘇靖揚是反派,早死的反派。他的命運,是死在那場車禍裡。蘇氏會垮,蘇幕遮會廢,你會消失。陸氏會吞併蘇氏,成為國內最大的商業帝國。”
他頓了頓,看著姜瑤的眼神變得複雜起來。“但你出現了。從你出現的那一刻起,一切都不對了。”
“你救了蘇靖揚。你讓蘇幕遮變好。你讓蘇氏越來越強。你把所有本該屬於我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奪走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是在計算甚麼,
“葉清本該是我事業上的助力,結果她被你送進了精神病院。陸笙本該繼承陸氏,結果他現在不知所蹤。我本該站在這個世界的頂點,結果我坐在這裡。”
他抬起頭,看著姜瑤。他的眼睛裡沒有恨意,只有一種深深的、近乎困惑的不解。
“你到底是誰?”
“我是姜瑤。”
從她醒來的那一刻起,這世界就該回歸到原本的秩序中。
哪有甚麼主角配角。
三月末,A市的櫻花開了。
半山別墅的院子裡,蘇靖揚坐在輪椅上,膝蓋上蓋著一條薄毯。他的傷恢復得很快,腹部的刀口已經拆了線,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痕。
左手的石膏還沒拆,掛在脖子上,看起來有些滑稽。
蘇幕遮蹲在輪椅旁邊,正在給他爸剝橘子。他的手背上還貼著輸液貼,臉上的傷口結了痂,淡粉色的,像是被貓抓的。但他的精神好得很,一邊剝橘子一邊叨叨。
“爸,我跟你說,這次月考我考了年級第三十九。我們班主任說,再這樣下去,B大穩了。”
蘇靖揚接過橘子,掰了一瓣放進嘴裡。“嗯。”
“你就不能誇我兩句?”
蘇靖揚將汁水飽滿的句子嚥下去,薄唇輕啟,“不能。”
蘇幕遮嘴角抽了抽,決定放棄從他爸嘴裡撬出甚麼好聽的話。他轉頭看向門口,姜瑤正端著一碗湯藥從屋裡走出來。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頭髮紮成低馬尾,臉上帶著一點懶洋洋的表情。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淡金色的光裡。
蘇幕遮看著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的時候,看到的第一張臉就是她。
她跪在他擔架旁邊,臉上全是血,頭髮散亂,眼睛紅得像兔子。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他媽哭。
“媽。”他叫她。
姜瑤走過來,把湯藥遞給他。“喝了。”
蘇幕遮接過碗,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藥汁,臉皺成一團。“又喝啊?我都喝了半個月了。”
“再喝半個月。你爸喝一個月。”
蘇幕遮看了他爸一眼,發現他爸正面無表情地喝著同樣黑乎乎的藥汁,眉頭都沒皺一下。
他認命地捏住鼻子,一口氣灌下去。苦味從舌尖蔓延到喉嚨,他打了個哆嗦,忍不住yue了一下,但回頭看到他爸看他,趕緊忍住噁心勁兒連忙往嘴裡塞了一瓣橘子。
姜瑤在輪椅旁邊的石凳上坐下。陽光從櫻花樹的縫隙裡灑下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幾片花瓣飄落,有一片落在蘇靖揚的肩頭,姜瑤伸手把它拈起來。
傍晚時分,姜瑤接到了陳明遠的電話。
“太太,陸笙的下落查到了。”
姜瑤走到院子角落裡,壓低了聲音。“在哪?”
“滇省邊境的一個小鎮。他改了名字,在一家民宿打工。要不要......”
“不用。”姜瑤打斷他,“不用驚動他。讓他過自己的日子。”
陳明遠沉默了一秒。“明白了。”
掛了電話,姜瑤站在櫻花樹下,看著遠處的夕陽。夕陽把整個院子染成橙紅色,櫻花的花瓣在風裡飄落,像一場無聲的雪。
她想起陸景琛說的那些話。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這個世界原本的走向是蘇靖揚死,蘇氏垮,蘇幕遮廢,她消失。而陸笙,會作為陸氏的繼承人,站在這個世界的頂點。
如今陸笙隱姓埋名,在邊境小鎮的民宿裡打工。
不算好,但也不算壞。至少,他還活著,還有重新開始的機會。也許這才是最好的結局。
不是所有人都要站在頂點,不是所有人都要被萬眾矚目。能在某個不知名的小鎮裡,過普通人的日子,也是一種幸福。
姜瑤轉身往回走。堂屋裡亮起了燈,暖黃的光從雕花木窗裡透出來。
蘇幕遮的聲音從裡面傳來:“媽!吃飯了!李奶奶做了你愛吃的紅燒排骨!”
她走進屋,蘇靖揚已經坐在餐桌旁了。他用沒受傷的右手給她盛了一碗湯,放在她面前。
姜瑤低頭看著那碗湯,山藥排骨,是她教李阿姨燉的。湯色清亮,香氣撲鼻。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暖意從喉嚨一直蔓延到胃裡。
窗外,最後一縷晚霞正在慢慢消失。院子裡的櫻花樹在暮色裡靜靜站著,花瓣無聲地飄落。遠處傳來幾聲鳥鳴,清脆而悠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