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老樹根
19.老樹根
木家堡上空,原本繁星拱月的夜色,忽然烏雲翻湧,遮天蔽月。
單木只披著單衣立於院中,仰頭望天,眉心微蹙。這股不祥的氣息......是從何而來?
還未等他推演出端倪,魏琴便氣喘吁吁地衝了進來。
“莊主!不好了——大小姐進了藏書閣......人不見了!”
“甚麼?!”
……
“安琳?安琳,你聽得見我的聲音嗎?”
茨木被護在非戰區,看著被一團死氣包裹、懸浮在半空中的安琳,急得不知所措。
“別喊了,她現在聽不見。”
白鈺已經擋下又一波藤蔓的攻擊,震得手臂發麻。她甩了甩手,目光掃向正在凝聚黑氣的“安琳”。
那死氣……竟隱隱與這老樹根同源,甚至不相上下。
她心中一動, 昔日尊主曾說:至陰之物,最懼至陽之氣。
木家之血,本為至陽。
白鈺目光落在茨木身上。雖說女子之血偏陰,但此刻已無選擇, 死馬當活馬醫。
“茨木!”
這是白鈺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茨木一愣,還以為自己聽錯了。抬頭間,一柄匕首自空中落下,“叮”的一聲,直插地面。
她拾起一看,六角尖頭,鋒利異常。
還未來得及開口詢問,指尖已被那六角刃輕輕一刺。
“嘶——”
一陣刺痛襲來,她下意識鬆手。
下一瞬,白鈺隔空一攝,匕首重新落回她掌中。
只見她雙手交錯,以掌心為軸,劃出一個圓陣。
匕首自行懸浮於陣心,一滴血順勢滴落。
剎那間——
光芒爆發!
那光如破曉之陽,驟然照向“安琳”。
原本翻湧的黑死之氣彷彿受驚一般,瞬間四散逃逸。
失去包裹的安琳從空中墜落。
“糟了!!”
茨木立刻施展漂浮咒,將她穩穩托住,緩緩落地。
昏迷中的安琳呼吸平穩,氣息尚在。
茨木鬆了口氣,將人護在身後。
白鈺掌心之中,那團光芒愈發耀眼,那正是木家血魂。
她眯起眼。
沒想到,這茨木體內,竟蘊藏著如此純度的血魂。雖未覺醒,但已足夠。
她抬手一拋。
血魂騰空而起。
整座空間,瞬間亮如白晝。
所有黑氣在這光中如被灼燒,倉皇逃散。
當黑霧散盡,那原本盤踞的巨大樹根,露出了殘破腐朽的本體。
樹皮中央,一張似人非人的面孔緩緩浮現。
它開口,聲音蒼老而低沉:“五百年了……白鈺,你可算來了。”
白鈺冷笑醫生,“老樹根,你這番模樣,可不是快歸西了?”
白鈺話裡不饒人,她可沒忘記剛才打自己跟打猴子一樣的傢伙,要不是她防禦好,現在指不定受多重的傷呢。
樹根不怒反笑,“哈!你這脾氣,還是一點沒變。我不過是,開個玩笑。”
“滾!”白鈺毫不客氣,“你剛才那是全力出手,當我看不出來?”
“你這不也沒受傷?”樹根語氣輕佻,“說明我打得還不夠狠。”話音未落,“啪!”
又是一鞭。
但這一下,力道輕得像撓癢。
白鈺反手敲了一記暴慄。
結果,她自己手疼。“......”
她臉色一黑,“少廢話,藏書給我。”
樹根甩了甩枝幹,落下一地枯葉。
“這麼多年不見,也不敘舊?張口就是要東西,你這也太無情了。”
“書。”白鈺語氣冷硬,“拿來。”
茨木在一旁看著這兩“妖”的互動,忽然腦海中閃過一絲熟悉感,卻抓不住。
她皺了皺眉,甩去那念頭。
......
老樹根藏東西的地方就那麼幾個,白鈺自然是清楚的,她一躍而上,她一躍而起,落在距地十餘丈高處的一扇隱門前。剛要推門,腳下忽然劇烈震動。
“喂喂喂,輕點!很癢!”樹根哀嚎,被白鈺踩得癢癢的,一抖一抖的,整個身軀都顫抖了。
“別動,”白鈺才不管對方癢不癢,她狠狠又踩了兩腳,樹根抖得更厲害了。
“嘎吱”一聲,門,這時候被開啟了。
一個簡陋卻熟悉的小書房映入眼簾。
舊書桌、燭臺、高腳凳。
一切,彷彿從未改變。
白鈺踏入其中。
這裡,是她與尊主曾共度的地方,秉燭夜談,對弈消遣,躲避世俗目光。
白鈺撫摸著有些積灰的桌子,彷彿這一切的一切,還曾是昨天一般。
在這桌子的下面,有一個暗格,白鈺伸手探入,碰到一個凸起,按下,“咔啦”一聲,一個小抽屜就冒了出來,一本書靜靜躺在那裡。
封面上兩個字,“木藏”
白鈺將書取出,正是這本,是尊主親自寫的,“藏書”。
……
外界,茨木正焦急張望。
她不知道白鈺去了甚麼地方,只見人在樹杈中穿梭了一下,就消失了。正思索著要不要去找人,剛才一直昏迷的安琳,緩緩睜開了眼。
“唔…”安琳有些剛不清狀況,她依稀記得自己被甚麼東西拽走,然後就陷入了黑暗。
“安琳,”茨木喜出望外。
茨木擔心她的樣子讓剛醒的安琳心裡一陣暖,但下一瞬,安琳目光落在那參天巨樹之上,記憶猛然回歸,她剛才被這樹操控了。
“你醒了,小樹精,”龐大的聲音在空間中迴盪。
安琳心中一緊。她剛要否認,一片翠綠葉子自空中飄落。下意識,她伸手去接,葉子卻融入掌心。
隨即,一枚葉形戒指緩緩顯現。溫暖、熟悉。彷彿,本就屬於她。
“我不是……”她低聲開口。
話未說完,便被那道蒼老的聲音打斷。
“你還年輕,別學我,被黑死氣所引。”
樹精的語氣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看透一切的平靜。
“你可以去感受陽光與空氣。不論身在何時何地,都不要忘記自己的身份。”
安琳微微抬頭,對上那龐然巨物的“目光”,胸口不自覺發緊。
“你就是你。”
“哪怕換了多少個皮囊——”
“也依舊是你。”
那聲音在空間中緩緩迴盪,像是在回應她的否認,又像是在替她確認某種她尚未接受的答案。
安琳張了張口,卻忽然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她不是樹精。
至少,她一直這麼認為。
樹精的聲音再次落下。
“這是你的本源。”
“它會護你,不再墮入深淵。”
“不再墮入?”茨木低聲重複。
這樹精的話,一會兒提“時代”,一會兒又說“深淵”,聽得她心裡發緊。她下意識想起那面喋喋不休的圓鏡——也是這樣,說著一堆她聽不懂的話。
相似得,讓人不安。
她隱約覺得哪裡不對,卻說不上來。
而事實是,她的直覺,沒有錯。
還未等她細想,樹根的聲音再次響起:
“若你們準備好了,那便進去走一遭吧。”
“所有的答案,都在那裡。”
“?”
“?”
還沒等兩人反應,轟隆隆!空間猛然震動!
白鈺臉色一變,立刻從小書房中掠出,手中緊握“木藏”。
可當她踏出的一瞬,天地,已然不同。
原本陰暗逼仄的空間,盡數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光。
陽光傾瀉,彷彿沒有盡頭。
白鈺瞳孔一縮。
“老樹根——你做了甚麼?!”她不是不知道這傢伙有轉移空間的能力。
可它早已靈力枯竭,為何偏偏在此刻,強行消耗最後的力量?而且,為甚麼是這裡?!
樹根的聲音,比先前虛弱了許多。
“白鈺......這’絕至之地’,我也只能送你們到這裡了。”
“木子所託......我算是做到了。”
“若你見到她......替我說一聲,在我根上......倒一壺女兒香。”
話音落下的那一刻,那股維繫空間的力量,徹底散去,蒼天大樹,歸於平靜。
......
(時間回到三日前)
木子忽然出現在它面前。
她身上的氣息,與“本源”同出一脈。
無需分辨,它便信了。
“我需要你幫一個忙。”木子開口。
“再過三日,白鈺會來取藏書。書可以給她——但你必須,將她送回‘絕至之地’。”
“所有的開始,都在那裡。”
“也必須在那裡結束。”
說完,她取出一物。
一枚葉形戒指。
“把這個,交給一個叫安琳的女孩。”
“這一世——她要解開詛咒。”
話落,人已消失。
樹根活得太久。
久到它明白,有些事——不需要理由。
只需要相信。
於是,它應下了。
哪怕代價,是耗盡最後的靈力。
在將安琳帶來之時,它便察覺到異樣。
這個女孩體內有三道靈魂。
一為木之本源,一為木家血脈。還有一股,連它也無法辨認。
三者糾纏如結。
它試圖分離。卻發現,一旦強行拆解,三者俱毀。
直到茨木出現。
它才明白,那第三道靈魂,源自她。
可詭異的是,茨木本身,並無缺失。
彷彿,那一部分,從未離開。
又彷彿,同時存在於兩處。
連它,都看不透。
“未來的事......看來,我是看不到了。”
樹根的意識漸漸沉寂。
最後一縷氣息,也隨之消散。
陷於永眠。
......
“你個死樹根!”
白鈺氣得幾乎咬碎牙關。
“我真該一把火燒了你!!”
話音未落,藍焰之火,驟然燃起。
“別!!”
茨木一把抓住她的手。
下一瞬,“轟!”
一聲悶響。
火焰,瞬間熄滅。
白鈺一愣。
她再次嘗試凝聚靈氣,卻發現,手心空空如也,一絲都聚不起來。
她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咬牙,一字一句道:“這個‘絕至之地’!還真是個破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