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棄子
3 棄子
黑色的紗帳掛在門框上,一位位身著黑色正裝的男女進出著這扇雕刻精美的古木大門。門框的牌匾上,寫著“司徒”二字。
“真可憐,上個月才剛新婚,沒想到一下子就都走了。”一名女人手裡拿著手帕,也不知在擦拭甚麼,目光停留在夫妻二人的遺照上,遮遮掩掩地和旁邊的人低聲絮叨著。
“是啊,留下個孩子,也不知道該怎麼生活,還是個外帶的孩子,男方那邊不知道會不會認他。”旁邊的女人附和著。她們都是司徒家的親戚,平日裡鮮少來往。
“說不準呢,要是不認,這孩子可就成了個麻煩。”手帕女人嫌棄地皺起了眉頭,語氣中透著一絲不滿。
這名女子未婚有子,家人不認,她獨自一人把孩子拉扯到五歲,後來與司徒家的男人再婚。本來,這段苦情的故事在“再婚高攀”後,成了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可這段再婚不到一個月,夫妻二人便雙雙離世,只留下那個外家不肯接納的孩子。
靈堂前,司徒介一跪坐在坐墊上,頭埋得很低。他,正是這些女人口中所議論的“那個孩子”。
“這個娃兒我們要帶走。”一名頭髮花白的老者拄著柺杖出現在靈堂內,身旁跟著一名中年婦人。兩人面色嚴肅,步伐堅定,神情中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
“這話您說了可不算數。”一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語氣溫和卻不失強硬。他是司徒家的秘書,負責這場葬禮的秩序,“這孩子已被劃入司徒家的名下,是司徒家的家眷,外人無權帶走。”
“放屁!”老者怒聲喝道,柺杖狠狠敲擊地面兩下,鏗鏘有力的聲音在靈堂內迴盪。“我這做外公的要帶走親孫子,豈容你個外人多嘴!”
“孩子,哎喲,我的乖孫,讓外婆好好看看你。”老者身旁的婦人也開了口,作勢要向司徒介一走去,卻被秘書擋住了去路。
“請止步,司徒家的事,不容他人插手。”秘書目光堅定,毫不退讓,左腳向前邁了一步,身形挺直如標槍。
“讓開!這兒沒你的事!”老者臉色一沉,舉起柺杖作勢要砸向秘書的肩膀。
“這裡是司徒家,司徒家的事就是我的事。”秘書冷聲回應,目光如劍,毫不畏懼。
靈堂內,司徒家的親戚們有的低聲議論,有的坐在一旁冷眼旁觀,看著這一幕的鬧劇。親戚們的竊竊私語、老者的怒斥、外婆的呼喊、秘書的冷言,這一切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彷彿一把把無形的刀,深深地刻進了司徒介一的心裡。
媽媽曾對他說過,從上幼兒園開始,他就已經是個大人了,可以決定自己的喜好和一切。所以,他同意司徒接近媽媽,選擇了司徒做自己的爸爸,認同了他們新的三口之家。
然而現在,這一切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間空蕩蕩的房子,只有他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這裡。
司徒介一的懷裡抱著新婚時的熊娃娃,他感覺這裡的空氣好壓抑、好難受,他想跑出去,不想再見到這些外人。
“哎?!孩子你去哪兒?你等等,孩子,孩子!”女人的驚呼引起了旁邊人的側目,但司徒介一還是頭也不回地奔出了大門,逃出了這個讓他覺得快要窒息的地方。
他一路狂奔,穿過小巷,朝著沒人走的地方繼續跑著。
轟隆的雷聲在空中炸響,像丟下了一顆炸彈。一道閃電適時劃破空氣,緊接著嘩啦啦的驟雨傾盆而下,雨點凌亂地打在這個奔跑的孩子身上。
跑著跑著,司徒介一突然停了下來,雨水已經浸溼了他的衣服和他手中的熊娃娃。他一隻手拖著沾水的娃娃,另一隻手狠狠地擦拭著眼睛,撅起的嘴止不住地顫抖,突然,沉重的呼吸加速了他的抽泣。
“哇啊啊啊……咳咳……嗚嗚啊啊……”他嚎啕大哭,邊哭邊不停地抹著眼淚,彷彿這些多掉下來的眼淚不該屬於自己一樣。
但他心裡實在太難受了,他好想媽媽。“媽媽……咳咳……嗚嗚……媽媽……”司徒介一一邊哭一邊喃喃著。他多麼希望別人說的那些話都是假的,他多麼希望媽媽像平常一樣突然出現在他面前,他多麼希望這一切都沒有發生,他多麼希望回到那個溫暖的家裡。
他的嚎啕大哭被暴雨的嘩啦聲淹沒了。過路的行人急匆匆地躲雨,沒有一個人注意到小巷子裡有個正在難過的孩子。
司徒介一就這樣哭著,哭著,直到哭累了。他抽泣著,拖著熊娃娃,緩緩挪步到牆邊,蜷著膝蓋蹲坐了下來。
天空漸漸放晴,巷子裡只剩下滴滴噠噠的雨滴聲。
“喵,喵……”若隱若現的貓叫聲傳來,司徒介一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淚,有些疑惑地抬起了頭,側耳傾聽著剛才聽到的聲音。
“喵喵喵……”急促的貓叫聲一聲比一聲尖銳、響亮。司徒介一緩緩站了起來,朝著發出聲音的方向走去。
一個有著破口的紙箱,半邊被暴雨打溼了,聲音正是從這個盒子裡傳出來的。
他伸手把上面壓著的石頭挪開,開啟了這個已經溼透的硬紙殼。“喵——”一隻有些溼漉漉的小白貓正趴在盒底瑟瑟發抖。它半眯著眼睛,微微抬起頭,朝有聲響的方向動了動,繼續斷斷續續地發出一聲聲弱小而尖銳的喵叫聲。
司徒介一盯著這隻小東西看了一會兒,慢慢地,停止了抽泣。他放下了之前溼漉漉的熊娃娃,雙手伸進盒子裡,小心翼翼地靠近這隻小東西。
小白貓喵叫著,頭正好蹭到了司徒介一的手。“好軟……”他的心裡一跳,被那軟軟的觸感擊中,慢慢地,他把手更靠近了一些,輕輕地托起了這隻柔軟的小東西的身體。
像得到寶貝似的,司徒介一把小白貓捧在懷裡,感覺到它的身體還在輕微地發抖。他趕忙解開了自己的外衣釦子,把小貓用手捧著,靠近自己的內衣上。
看著小東西開始往更暖和的地方鑽,他輕笑道:“癢……”但手還是慢慢地擦拭著小東西的身體。直到小貓的身體停止了顫抖,司徒介一這才似乎放心地吐了一口氣,輕輕摸著小東西的小腦袋,輕聲說道:“不用怕了,我陪你回家。”
……
“李探,你說這女孩憑空失蹤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怎麼寫報告啊。”陸軍抱怨道,剛過完假期就要面對這麼個頭疼的案子,實在煩人。現在媒體傳播速度快,報告要是沒做好,指不定又被炒作成甚麼樣。
“該怎麼寫就怎麼寫,你少喝點酒,多抽點菸,不就擠出來了。”李探可沒工夫理會陸軍的抱怨,他正端詳著一張大榕樹的照片,腦子裡浮現的卻是失蹤女孩朋友那厭煩的表情。照片明明是在白天拍的,但怎麼看都顯得昏暗,特別是那棵樹,看著格外詭異。
“哎呀,你別啊,我晚上還要和我媳婦看夜場電影呢。你幫我改兩下,我就少寫點。”陸軍覺得自己這警隊的文官和李探這武官的組合簡直絕配。可媳婦有命,今晚要慶祝週年,浪漫約會看午夜場電影,他可不想為了個報告破壞了媳婦的好心情。不得已,他只能求助李探,“就寫個總結甚麼的,前面我都寫好了,就差個結尾。你就行行好,救救我吧,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陸軍雙手合十,滿臉懇求,再不走他就要遲到了。
“得了,放著吧。”李探被他這求饒的模樣搞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壯漢裝柔弱,這場面他實在不想多看一秒。他揮了揮手,示意他趕緊走人。
“得令!”陸軍喜滋滋地披上外套,臨走時手往口袋裡一摸,剛好摸到一顆薄荷糖。順手拿出來放在李探的桌子上,“給您提神,我走了。”
“啪”一聲門響,房間裡只剩下李探一個人。他把薄荷糖往旁邊一挪,視線落在了另一張照片上——一灘墨黑色的血跡,重重地印在泥土上,像是剛給樹澆過水的痕跡,旁邊還有一個白色的玻璃珠子。
拍照時,地上本來還有這些東西,但轉過身後,他就沒再看到。要不是這張照片留了證據,他都以為自己眼花了。
他在電腦上敲下最後一行字——“未知”。通篇的報告幾乎都是“未知”。他有些煩躁,拿起了薄荷糖,摳出一顆塞進嘴裡。
最近女友讓他戒菸,他本不當回事,誰知對方居然和他打賭,急眼了還扯出“連煙都戒不掉不算男人”這種話。
這賭上男人自尊的事,怎麼能輸?所以,每次一煩躁,他就吃薄荷糖,清新心情。
可今天也不知是不是天氣的原因,明明房間裡只有他一個人,竟感到一絲燥熱。他鬆了鬆領帶,坐立不安,乾脆關了電腦,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決定回家。
他走後,房間內的那張照片裡,原本的白色玻璃球一點點變紅,最後融入了那灘墨黑色的血跡中,乍看之下,彷彿一體。
李探雙手插在口袋裡,溜達在回家的路上,稀疏的落葉被風吹得落下幾片,踩在腳下,“咔咔”作響。
“別打了,別打了,我報警了,再打我就報警了!”女人的驚呼聲突然傳來,李探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過去。
甚麼情況?
他順著聲音走過去,正看到一個男人騎坐在另一個男人身上,一拳又一拳地揍著對方的面部,旁邊站著一個穿著豹紋短裙的女人,驚慌地舉著手機,喊著要對方住手。
李探幾乎是本能地衝了上去,一個側身就把施暴者撞倒在一旁,搶先一步用身體的重量壓制住對方,喊道:“警察,別動!”
“滾開!我不揍死這王八羔子我就不姓王!”男人滿腔怒氣,瘋狂掙扎著要起來,奈何這突然衝出來的李探,不知用了甚麼手段,死死扣住了他的胳膊,他動彈不得,只能破口大罵:“你是哪來的王八犢子!滾開,別礙事!今天我不揍死他,老子就不姓王!”
“警察,別動!”李探用半身壓制住身下暴怒的男人,另一隻手掏出了警證,亮給湊上來的女人看。
女人哭著撲倒在地上,抱著被打得一動不動的男人,“浩文!你別嚇我!你醒醒啊,浩文!”
李探讓女人報警,不一會兒,警笛聲就響了起來,停在了不遠處的路邊。
隨後趕來的還有急救車。
巡警們接替了李探的工作,制服了施暴者,而那個女人也跟著上了救護車。幾個後輩和李探打完招呼,說明天會找他做筆錄後,李探便又雙手插在口袋裡,繼續往回家的路上走去。
走了許久,後面的嘈雜聲漸漸消失,路上的楓葉隨著冷風飄落,踩在腳下,“咔咔”作響。煙癮又犯了,他剛想從口袋裡拿出一顆薄荷糖來吃,卻聽見不遠處又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別打了,別打了,我報警了,再打我就報警了!”
這熟悉的對話讓李探一激靈。他回頭一看,之前的路一片漆黑。
旁邊無車的路燈,閃著昏黃的光。女人的驚呼聲再次響起:“別打了!我真的報警了,求求你別打了!”
李探皺起眉頭。
警察的直覺告訴他,這裡有危險的氣息,他本不該回頭,但職業的本能讓他覺得必須去看一眼。他轉身,朝聲音的方向快步走去。
他看到的,是一個男人正騎坐在另一個男人身上,用拳頭狠狠地打著對方的面部。被打的那人臉上血肉模糊,根本看不清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