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人心叵測
房間內靜悄悄的。
再大的事情都大不過睡覺的江懷瑾小朋友,將下巴以下的部位全埋在柔軟暖和的被褥裡面,只露出一顆小小的腦袋在外面呼吸。
也不知道他夢見甚麼了,嘴角微微扯起一個上揚的弧度。
仔細聽的話,還能聽到“咯咯咯”的低笑聲。
江水生的手已經抓住被角了,正打算將被子掀開,將人直接從床上挖起來抱走。
幾日前,江老爹突發性中風抽搐。
這種病本來就是急症,專門盯著那些上了年紀的虛弱老人。
一旦被這種病盯上,就是來勢洶洶,如果處理及時且正確,尚且能脫去層皮保住條性命。
可惜,江老爹病發的時候,身邊只有個江大嫂,江大嫂既不知道甚麼叫中風,也沒有如何照顧這種病患的經驗。
江大嫂甚至還用力搖晃江老爹,然後又將江老爹從院子裡的地面上,一路拖拽到屋裡的床上去。
第一步便犯了“不可隨意移動病患”的忌諱。
在這之後,江大嫂也沒有及時請大夫給江老爹醫治,而是自己找來一塊布條,將江老爹腦袋上磕破的血窟窿裹住,再打來一盆清水,將江老爹臉上的血汙擦洗乾淨。
在江大嫂看來這就是處理完畢了,剩下的就是江老爹自行恢復。
結果江老爹恢復了半天也沒恢復過來,抽搐的頻率越來越小,臉色越來越白,呼吸也越來越微弱……
眉宇間都是死亡氣息。
江大嫂見情況不對勁兒,這才慌了神兒,趕忙去請大夫。
可請來的大夫也只是個村醫,治療頭疼腦熱拉肚子的小毛病還行,但是處理中風這樣的急症就很吃力了。
何況江老爹還耽誤了這麼久。
老大夫不敢接手這樣的病患,他憑著一輩子行醫積攢下來的經驗,幫江老爹紮了幾針吊住口氣,便催促江大嫂趕緊把人往城裡面送。
話說得很嚴重,大有送慢了江老爹就活不成了的架勢。
事實也的確如此,當城裡的大夫看見江老爹,第一句話便是感慨江老爹命真硬。
要知道,一般人遇上這樣的急症,被這樣折騰,還耽誤這麼久,早就該涼透了。
可江老爹居然吊著口氣,神奇地活了下來,這不是命硬是啥?
只可惜,江老爹到底還是錯過了最佳的救治時間,這讓他雖然活了下來,但卻成了個除了腦子和眼睛還能轉動,全身上下都無知覺的癱子。
以後的吃喝拉撒都要在床上解決。
這還不算,因為身體損傷太大,江老爹要想活,以後每天就得靠湯藥續命。
最便宜的湯藥,每天也得三百文一副。
這對江家這樣的人家來說絕對不算一筆小支出。
可是湯藥再貴,那也得吃啊,畢竟江老爹一死,江水生就沒辦法參加來年的科考了。
原本江水生也沒覺得每天五百文的藥錢負擔不起。
他在城裡好幾家鋪子裡有乾股,都是藉著楚玉兒的勢白嫖得來的。
隨便拿出來一家乾股,都夠江老爹吃藥看病的了。
然而他沒想到的是,等他找過去要錢,那幾家先前承諾好要給他乾股的老闆,個個都說沒這回事。
他一個銅板都拿沒到不說,還讓人大棍子打了出來,鞋子都跑掉了一隻。
這幾天,江水生為了錢的事情,愁得頭髮都白了好幾根。
他思來想去,還是決定過來找蘇麥禾談談。
江老爹癱瘓在床,身邊需要有個人端屎端尿的伺候。
江大嫂幹不來這種髒活,也不肯幹,但是蘇麥禾就很合適幹這種活。
蘇麥禾現在還有個作坊,他把人哄回去,以後伺候自家老爹的免費下人有了,作坊的營收也歸他,簡直就是一舉雙贏。
為了這份雙贏,江水生做出了很大的犧牲,他給蘇麥禾下跪賠不是,並且承諾蘇麥禾,等他將來科舉出仕了,他一定幫沈寒熙平反。
“他是你丈夫,你也不想他一輩子都頂著個犯人的身份活著吧?我能幫你們,等我將來當上大官了,我幫他平反!”
他信誓旦旦,認為自己給出的誘惑一定能把蘇麥禾拿下。
結果換來蘇麥禾一句“有病趕緊治,別出來丟人現眼”的嘲諷。
他不死心,今天又跑過來了,哪曾想一來就聽到一個天大的秘密:蘇麥禾不是作坊的合夥人,合夥人是他二哥的小兒子!
江水生欣喜若狂,眼裡的興奮簡直都要長出翅膀飛出眼眶來。
甚麼叫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這不就是了!
蘇麥禾這根硬骨頭不好啃,但是拿捏江懷瑾這個小屁孩還不是手到擒來的小事兒?
只要他把這個小侄兒捏在手裡,就甚麼都有了!
所以蘇麥禾前腳剛走,江水生後腳立馬就摸進屋想把江懷瑾從床上偷走。
然而此刻,手抓著被褥,江水生忽然又遲疑了。
他這個小侄兒的性子隨了他二哥,死撅死撅的,而且還記仇的很。
當初分家的時候,爹孃沒要他,他硬是把他們家燒飯的鍋都給炸了。
之後小傢伙每次看見他們,也都跟看見仇人一樣咬牙切齒。
得先改變小傢伙對他們的誤解才是最優解。
想到這,江水生改變了立馬就要把江懷瑾從床上偷走的決定。
他將掀開一角的被褥重新放下,還貼心地幫江懷瑾掖了掖被角。
對待親兒子他都沒這麼上心過。
做完這一切,江水生從老宅裡出來,腳步飛快地回家去。
他對迎上來的江大嫂道:“大嫂,快給我拿些銀錢,我要去接慧娘他們母子倆回來!”
慧娘,江水生的妻子,八月十五前帶著兒子回孃家看望爹孃,結果二老身體有恙,慧娘便帶著兒子在孃家住了下來,到現在都沒有回來。
聽說他要去接人回來,江大嫂心裡面是歡喜的,以為江水生是體諒她一個人照顧江老爹辛苦,所以才要把媳婦兒接回來幫她分擔些。
“你等著,我這就去給你拿。”
江大嫂立馬轉身回屋去,片刻後拿了一個小布兜出來遞給江水生。
布兜沉甸甸的很有份量感,江水生一喜之後又心生不滿。
喜是因為江大嫂給他的錢袋子夠沉,裡面應該裝了不少錢。
不滿是因為昨天他想請同窗吃飯,找大嫂拿錢,大嫂卻說家裡面沒錢了。
結果今天他一說要接慧娘回來,大嫂就給他拿出這麼沉的一個錢袋子。
可見大嫂不是沒錢,而是不想給錢他吃吃喝喝。
可他那是為了吃喝而吃喝嗎?他那是為了結交人脈!
女人家就是頭髮長見識短,一點兒大局觀念都沒有,就只能看得見眼皮子底下的三瓜倆棗。
江水生壓下心頭的不滿,打算回頭有時間了,再給江大嫂普及下何為大局觀。
他正要將裝滿錢的布兜揣進懷裡,忽然感覺手感不對。
開啟一看,面色頓時陰沉下來。
“大嫂,你,你就給拿這麼點錢?”江水生拎著眉頭質問江大嫂,眼中的不滿都快要溢位來了。
裝錢的布兜是挺沉的。
可沉是因為裡面裝的全是一文一文的銅板。
江水生翻找了半天,也沒能翻出一個碎銀角子。
這些銅板,加起來恐怕都沒有三兩銀子。
“慧孃家距離這裡有將近一百里的路程,我得僱車馬,而且我去我岳丈那裡,我總不能空著手去吧……大嫂,這些錢不夠。”江水生沉著臉道。
江大嫂也知道這些錢緊促了些,可她是真的拿不出更多的錢了啊。
要知道,為了保住江老爹的命,幾乎把家裡面的積蓄都掏空了。
這一布兜的銅錢,還是孩子們平時攢下來的零花錢。
江大嫂將情況說給江水生聽。
她愁眉苦臉地說道:“三弟,大嫂不給你拿,實在是大嫂拿不出來……為了給爹看病,我把孃家陪嫁給我的首飾差不多都賣光了,現在我手裡就剩下一對金耳環……”
江水生打斷道:“那就把金耳環也賣了。”
江大嫂:“……”
江水生:“大嫂,你知道我為甚麼要著急接慧娘回來嗎?”
“……因為爹現在癱瘓在床,你看我一個人忙不過來,太辛苦了。”
“……”
江水生壓根沒往這方面想。
慧娘可是秀才家的閨女,他自己本身也是個秀才老爺,慧娘身為他的妻子,怎麼可能幹那種給人端屎端尿的髒活。
不過江水生還沒傻到將心裡的話說出來。
“不忍心看大嫂辛苦是一方面,另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大嫂,是這樣的……”
他將自己今天的發現,以及接下來的計劃,一一說給江大嫂聽。
“我岳父岳母身體欠佳,慧娘此番回去,本就是為了伺疾盡孝,如今因為我們家的事情,我不得不把慧娘接回來,大嫂你說,我能空著手登門嗎?”
“那不能!”江大嫂臉上的愁雲一掃而空,整個人都興奮起來。
她跑回屋拿出那對金耳環,連同一個長命銀鎖,一併交給江水生。
“這銀鎖是銀寶出生世時,他外祖母給他打的,你一併拿去,窮家富路!”
“哎,多謝大嫂。大嫂放心,將來我必不會忘了大嫂的恩情。”
就這樣,揣著一布兜銅板,一對金耳環,還有一個長命銀鎖,江水生急匆匆地趕往百里之外的岳丈家接人。
馬車踏上官道的時候,山腳下的粉條作坊也在噼裡啪啦的鞭炮聲中,正式宣佈開工。
花大嬸不認識字,但她還是一遍又一遍地盯著牌匾上的幾個字看。
她的名字就在牌匾上面刻著。
蘇麥禾跟她說了,他們的作坊叫花大嬸粉條生產作坊。
花大嬸是他們的品牌名字。
她不知道甚麼叫品牌,但她知道作坊名字前冠上她花大嬸的名字,就是她的榮耀。
真是做夢都不敢想啊,她一個鄉下婦人,有一天居然也開起了作坊,手底下管著幾十號人!
花大嬸越想越覺得有種做夢般的不真實感,忍不住紅了眼圈。
蘇麥禾端著一個托盤過來,上面整齊碼放著一托盤的紅封。
這是給工坊工人預備的開工紅包。
一是為了討個彩頭。
二是為了補償。
請李大仙卜卦算吉日的卦金是村民們自發掏錢湊的,她是有意培養村民對作坊的忠誠度沒錯,但她並不想真的花費他們的血汗錢。
雙倍紅封就是對他們的補償。
此時見花大嬸眼圈紅紅快要哭了的樣子,蘇麥禾開玩笑道:“嬸子,今天可不興哭哦。”
“啊?哦,對對對!”
作坊開工的大喜日子,哪能哭鼻子啊,多晦氣!
花大嬸連忙揚起頭說道:“沒哭沒哭,我這是高興呢……要發紅封了是吧?走走走,給大傢伙發紅封去!”
紅封一個一個地發了下去。
每一個拿到紅封的人都眉開眼笑,嘴巴都快咧到了耳後根上,個個幹勁兒十足,紛紛拿出一副要與作坊同存亡的精神勁兒來。
“我現在可算知道你當初為甚麼用村民集資湊出來的卦金了……你這是在培養他們對作坊的歸屬感和忠誠度。”
孟子憫看的大為震撼,忍不住給蘇麥禾比了個大拇指。
蘇麥禾看了他一眼,笑著問他:“現在你不覺得我小氣啦?”
“……”孟子憫叫屈道,“我可沒說過這話!”
蘇麥禾戳穿他:“你是沒說,但是你把這話寫在眼睛裡面了,我看到了。”
孟子憫:“……”
他哈哈笑著跟蘇麥禾作揖賠不是。
蘇麥禾大度地擺擺手道:“行啦,看在你這份有誠意的份上,我姑且就原諒你這一回啦。”
說完,她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
隔著段距離,司少亭聽不見二人說了甚麼,但見兩人有說有笑的樣子,他覺得這樣不好,忍不住擔心地看向沈寒熙。
蘇娘子現在可是沈大哥的妻子啊。
雖然只是名義上的妻子。
但是蘇娘子這樣跟別的男人有說有笑的,兩人還站的這麼近……會不會不太好啊?
再想到接下來他們要離開一段時日,司少亭就更擔心了。
他主動幫蘇麥禾解釋道:“蘇娘子跟那位孟老闆合夥做生意,今天又是作坊開工的好日子,他們肯定是太高興了,所以才會笑得這麼開心……”
“沈大哥,你可千萬別多想啊,蘇娘子不是那種見異思遷又隨隨便便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