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光屁股拉磨轉著圈兒的不要臉
孟子憫很想讓自己看起來有涵養一些。
但是面對一個渾身沾滿枯葉草屑,整個人看起來都泥濘不堪的人,他實在無法淡定地做一個尊老愛老人士。
尤其是這位老人家,上來二話不說就很沒有邊界地握住他的手,孟子憫渾身雞皮疙瘩直冒。
他多少有點兒潔癖,這也是他帕子用過一次就隨手扔進垃圾桶裡的原因。
江老爹因為滾過水溝,不但一身的枯葉草屑,手上更是沾滿汙泥。
而現在,那雙髒汙不堪的手,正緊緊地握住孟子憫那雙白皙潔淨連指甲蓋裡面都找不到一絲汙穢的手搖啊搖啊。
還有江老爹說話的時候,一口被煙漬染成屎黃色的牙全露出來了,口腔裡面噴出來的氣味殺傷力更是直追茅廁糞坑。
每一樣都在折磨著孟子憫,孟子憫忍得額頭上青筋都鼓脹起來了,卻還不得不強力繼續忍耐。
他沒認出江老爹,還不知道面前這個鼻青臉腫連五官都難以辨認的老人家,就是蘇麥禾前面那個不做人的公爹。
不然他早把江老爹一腳踹開了,多忍耐一秒鐘都是對自己生命的極度不負責任。
在他眼裡,江老爹的行為舉止雖然讓他很不喜歡,甚至是極為排斥,但是他的腳還是沒辦法踹在這位過分熱情的老人家身上。
好在蘇麥禾瞧出了他的不對勁。
沒辦法,孟子憫的臉色實在是太難看了,面色白得嚇人,額頭上面全是冷汗,連呼吸都變得很急促,給人一種他快要支撐不住下一秒就要暈倒在地的感覺。
再見他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自己被江老爹握住的手,蘇麥禾略略一想便明白原因了。
她猜到孟子憫應該有潔癖症。
潔癖症患者見不得髒汙,接觸到的髒汙會化身成小蟲子往他們骨頭縫裡面鑽。
這是她上一世接受心理治療時,無意間從一個潔癖症患者的自述中聽到的。
聽起來就很恐怖。
簡直就是種精神攻擊大法。
孟子憫現在的反應就很符合那位潔癖症患者的自述。
確定這一點,蘇麥禾當機立斷,強硬地掰開江老爹的手。
果然,兩人的手一分開,孟子憫就好像終於又能重新呼吸了一般,用力吐出好大一口長氣。
蘇麥禾道:“那邊有水缸,跟我來。”
她轉身朝放在廚房屋簷下面的水缸走去,然後用葫蘆瓢舀出一大瓢水看向孟子憫。
孟子憫瞭然,連忙飛奔過去伸出雙手。
蘇麥禾將水瓢傾斜,清亮的水流嘩啦啦地往下流淌,迅速帶走孟子憫手上的汙泥。
孟子憫用力搓洗著手心手背,和手指頭,連指甲都要扣著清洗,不肯容許有一點遺漏。
直到確保每一寸肌膚都重新幹淨起來,他的面色才從慘白轉為正常色,感激地對蘇麥禾道:“多謝。”
要不是蘇娘子,他剛才真的要失控抬腳踹老人了。
蘇麥禾理解地點點頭:“沒事,我也有害怕的東西,就跟你害怕髒汙一樣。”
說完,她用餘光瞥了眼江老爹。
話說,老東西是讓狗攆了吧?弄的這麼埋汰。
兩人的對話飄進江老爹耳中,江老爹呆愣住,反應過來後,他猛地擰緊眉頭,一張老臉跟吃了屎一樣難看。
啥意思?
這是嫌棄他髒呢?
……有錢人就是瞎講究!
江老爹心中憤怒。
可江老爹還想從孟子憫這個有錢人身上扒拉錢下來,哪怕他再憤怒,也不會腦子發昏地朝孟子憫發火。
他轉而盯上了蘇麥禾。
“老二媳婦,你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公爹?見了我連聲招呼都不打?你爹孃是咋教你的?一點兒規矩都沒有!”
“還有,你一個婦道人家不好好待在家裡面帶娃操持家務活,淨往男人堆裡面湊,要不要臉……還不趕緊滾回家去!”
劈頭蓋臉就是一通叱罵。
長輩譜端的比天還要高三尺。
可他又算哪門子的長輩?
蘇麥禾根本不可能會慣著這種人,她連無語翻白眼的步驟都省略了,直接回懟道:“公爹?哼,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們早就分家斷親沒有干係了,你算我哪門子的公爹?”
“至於說臉面問題,那你真是高抬我了,要問誰最不要臉,你這種狗掀門簾子全憑一張嘴的東西,才是光屁股拉磨轉著圈兒的不要臉。”
“我甚麼我?又想說我爹孃沒教好我規矩是吧?”
“那我現在告訴你,我爹孃教我見人說人話,見鬼行鬼禮,可就是沒有教過我如何跟你這種不人不鬼的東西打交道。”
江老爹活到這般歲數,何曾被人這樣指著鼻子罵過?
尤其是罵他的這個人還是蘇麥禾。
以前,蘇麥禾在他面前就跟老鼠見了貓似的大氣都不敢多喘一下,他說往西走,蘇麥禾絕不敢往東看一眼,比養的狗還聽話。
結果現在,蘇麥禾居然敢指著他鼻子罵……江老爹先是不敢置信,緊接著便是勃然大怒。
“反了天了你!看我今天咋打死你這個眼裡沒有長輩的不孝玩意兒!”
說完,揚起蒲扇似的大手掌就要往蘇麥禾臉上扇去。
村長見狀,連忙拉住他,怒道:“老哥!你這是幹啥!有啥話不能好好說?你咋還動手打人呢?”
不怪村長現在才反應過來。
實在是江老爹那張腫脹的豬頭臉和滿身的髒汙太具有欺騙性了,他以為這是哪個村裡跑出來的瘋子。
直到江老爹以公爹的身份指責蘇麥禾,村長才驚覺這個瘋子居然是他們村裡秀才老爺的爹!
“水生好歹是個秀才,你這樣在外面瘋瘋癲癲的,你也不怕給他丟人!”村長呵斥道,眉頭擰的能夾死蒼蠅。
晦氣。
太晦氣了。
大好的日子裡冒出這麼個糟心玩意兒。
可惜,江老爹就好像看不見村長臉上的不悅,或者說看見了也壓根不當回事。
他兒子可是秀才老爺,將來還要當舉人老爺,官老爺……他可是官老爺的親爹,怎麼可能會將一村長放在眼裡。
江老爹直接一甩膀子掙脫開了村長的鉗制。
村長猝不及防,險些摔倒。
蘇麥禾和孟子憫兩人忙一左一右的扶住他。
“小心!”
“沒事吧?”
“……沒事沒事。”村長擺手,臉色有點白。
嚇的。
他以前就摔過一次,險些摔成癱子,給他正骨的老大夫曾嚴厲警告過他,再摔一次,他餘下的日子就只能在床上躺著過了。
更讓村長惱火的是,那次他之所以摔跤,也是江老爹導致的。
害他一次不夠,還想再來第二次。
姓江的老東西,簡直就該早點入土為安!
村長氣得眼睛裡面快要冒出火星子了。
蘇麥禾則盯上屋簷下面擺著的掃帚,準備直接把江老爹打出去完事兒。
她錯了。
她不該跟江老爹廢話那麼多。
跟這種黃瓜屬性欠拍的人,就該直接上大棍子。
可她才要抬腳去拿掃帚,孟子憫忽然拉住她,並且朝她搖搖頭,小聲說道:“別衝動,我來解決。”
“……好。”蘇麥禾將抬起的腳重新放下。
這邊,孟子憫選擇一個安全距離站定,笑著問江老爹:“老人家,原來你就是秀才公的父親啊,失敬失敬。”
他態度有禮。
一句“失敬”更是讓江老爹倍有面子。
看吧,秀才親爹的身份就是好使,連城裡的有錢人見了他都得對他恭恭敬敬!
“沒錯,我就是我們村秀才公的父親!”江老爹驕傲地挺起胸膛,顯擺道,“幾十年了,這十里八鄉的,就只有我兒子考上了秀才!”
孟子憫笑道:“是吧?那你老人家好福氣啊,養了這麼個有出息的好兒子……對了,我看您好像是來找我的,是有甚麼事嗎?”
江老爹一聽,立馬就想不起再罵蘇麥禾了,連忙說道:“是這樣的,我聽村裡人說,你要資助我們村裡的娃娃們讀書認字?”
“啊,對,是有這麼回事,每年不少於五百兩銀子的善款捐助。”孟子憫道,並且著重提了下善款的數額。
五百兩銀子對他來說不算甚麼。
可對於一個鄉下老頭來說,絕對不是一個小數字。
果然,江老爹一聽能有五百兩銀子這麼多,兩隻眼睛“噌”地一下就亮了。
五百兩呢!
這麼多銀子拿到手,不光他兒子讀書上的花銷錢全有著落了,連他們這些家裡人都能跟著過上好日子!
心裡面想著這些,江老爹一張老臉都笑成了朵褶子花,激動的又要去握孟子憫的手。
好在孟子憫早有防備,江老爹才做出要跟他握手的動作,他立馬警惕地往後倒退好幾步遠。
江老爹伸出去的手握了個空,有些尷尬地嘿嘿笑兩下,說道:“是這樣的,我是覺得吧,你要是真有善心想做好事,不如把這份善心給到我們家。”
“我跟你說,我那小兒子可聰明瞭,小小年紀就已經是秀才老爺了呢……”
果然是衝著善款來的。
孟子憫心中冷笑,打斷江老爹的話問道:“嗯,略有耳聞過,不過我聽村裡人說,你那小兒子,今年好像已經二十有九了吧?”
二十九歲,再過一年就滿三十了。
這種歲數還敢稱小小年紀,真是好笑。
還有,二十九歲的秀才公很值得拿出來炫耀嗎?
先前不知道江老爹身份,單純將對方當成一個上了年紀的老者看,孟子憫哪怕在自己極度不適的情況下,依舊剋制住了自己沒把人踹開。
可是現在知道江老爹是誰了,孟子憫是一點兒都不想再委屈自己,他直言不諱道:“實不相瞞,我身邊結識的文人學子,到這個歲數,基本上都是舉人以上起步了。”
言外之意:你兒子都二十九歲了,還只是個小小的秀才,你在驕傲個甚麼勁兒?
毫不掩飾的嘲諷。
江老爹就是再不懂察言觀色,這會兒也聽出味兒來。
他老臉頓時就是一僵。
孟子憫還覺得不夠,冷笑道:“恕我直言,你兒子這一生,估計也就止步在秀才階段了,我們作坊,是不會資助他這種人的。”
“我們,作坊?”江老爹在極度憤怒中,居然還敏銳地抓住了關鍵詞,他茫然地問道,“啥作坊?這跟作坊有啥關係?不是你掏錢嗎?”
“你誤會了,資助你們村裡的孩子們讀書,不是我本人掏錢。”孟子憫搖搖頭,他看向蘇麥禾,說明道,“我和蘇娘子,還有你們村的花大嬸,我們三方共同出資在村裡面辦了一個作坊,資助孩子們讀書的費用,就是從作坊的收益中出。”
江老爹猛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向蘇麥禾,完全不敢相信以前那樣一個卑微的存在,有一天居然能跟城裡的有錢人合作開作坊。
難怪她會出現在這裡!
江老爹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臉上頓時就跟開起了染坊似的,一會兒紅,一會兒白,一會兒又轉為鐵青色。
他瞪著一雙渾濁老眼,不甘心又憤怒地瞪著蘇麥禾。
江老爹後悔了。
他在心裡面說,早知道有這麼一天,他當初說甚麼也不能把娘幾個放出去,更不可能會簽下分家斷親的文書。
其實這種後悔,早在蘇麥禾分家出去後沒有餓死,甚至還開起了食鋪,每天都有銀錢進賬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冒頭了。
後面,隨著蘇麥禾娘幾個的日子越過越好,江老爹心中的悔意就越來越盛,像迎風見長的野草一樣瘋狂滋生蔓延。
直到今天,得知蘇麥禾要跟人合夥開作坊,每年還能大手筆地給村裡捐助五百兩銀子,江老爹心中的悔意一下子就衝到了頂峰。
他搖搖晃晃地走出村長家,一路上不知道摔了多少次才爬到家。
江大嫂正在屋裡規整自己的嫁妝,挑選明天要拿出去當掉的首飾。
她男人和弟弟開的那個酒樓,生意一天比一天差,已經快要到了入不敷出的地步了。
這種情況下,她只能把自己壓箱底的首飾拿出去當掉換錢供江水生讀書花銷用。
她出嫁的時候,爹孃給她陪嫁了全套的首飾,都是金的,如今就只剩下一對金耳墜,一個金手鐲,和一隻金簪子了。
江大嫂在三件首飾中挑了又挑,最後忍痛拿起那個份量最沉重的金手鐲揣進懷裡。
再熬一熬。
熬到來年小叔子考上舉人,她的苦日子就熬到頭了。
江大嫂在心裡默默安慰自己。
就在這時,院子裡忽然響起重物倒地的哐當聲響。
江大嫂讓這動靜嚇一跳,她連忙拉開房門跑出去檢視,緊接著她便像是被鬼掐住咽喉一般,一下子癱軟在地上。
就見院子裡,江老爹臉朝下直挺挺地趴在地上,歪斜的嘴角那裡,赫然是一趟猩紅色的血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