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冊子裡的舊照片,是誰?
下午一點半。
周貝蓓將帆布包的拉鍊拉嚴,提到門口,周廷禮坐在療養車上,手裡端著吃剩的半個小肉包,看著她蹲在地上繫鞋帶。
“貝蓓。”
“嗯?”
“你走之前,替我辦件事。”周廷禮將肉包放回飯盒,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信封,“這封信,幫我交給三樓的陸團長。”
周貝蓓繫鞋帶的手頓了一下。
“二哥,我不方便再去見他了。”
“不用你去。”周廷禮將信封遞到她面前,“交給門口的警衛員,讓他們轉交就行,你不用出面。”
周貝蓓接過信封,上面沒寫收信人,封口用漿糊粘了一層,看不到裡面的內容。
“你寫了甚麼?”
“.....是為了感謝他替我擔保的話,當著他的面,我說不出口。”
周貝蓓的嘴唇抿了一下,把信封塞進上衣內兜。
“我先下去了,二哥你在這好好養著,缺甚麼讓警衛員去買,別省著。”
“知道了。”周廷禮擺擺手,等她走到門口時,又喊了一聲,“路上小心。”
周貝蓓點頭,沒回頭,她將信封交給走廊裡還在忙前忙後的護士,囑咐了兩句,便拎著帆布包下了樓。
一樓大廳的穿堂風颳得人臉疼。
大門口停著一輛軍用解放卡車,幾個後勤兵正在搬最後一批藥品箱,綠色帆布篷布被風吹得噼啪作響。
“周醫生!”
身後傳來小跑的腳步聲。
徐子穆追上來,手裡攥著一個土黃色的小布袋,氣喘吁吁地站在她面前。
“聽護士說你今天走,這個給你,裡面有消炎粉和碘酒棉球,你手上那個傷口還沒完全好,路上顛簸容易感染。”
他把布袋遞到她手邊。
“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自己有藥。”周貝蓓沒伸手去接。
“這……”徐子穆舉著布袋,手僵在半空。
“周醫生,我沒別的意思,就是你那天在手術室裡幫了大忙,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
“徐醫生。”周貝蓓打斷他,聲音不重,但極乾脆,“你別再給我送東西了,容易讓人誤會,對你對我都不好。”
徐子穆臉上的熱度退下去,握著布袋的手收回了身側。
“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周貝蓓沒再接話,提包上了卡車,後勤兵放下車廂擋板,帆布篷布遮住了她的身影。
從三樓特護區的窗戶往下看,整個後院盡收眼底。
葉琳站在窗簾後面,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轉身回到走廊,在特護病房門口停了兩秒,推門走了進去。
陸戰霆半靠在床頭,手裡翻著一份舊報紙,聽到腳步聲卻沒抬頭。
“陸團長,周貝蓓走了。”
葉琳走到床邊,將窗簾拉開一條縫。
院子裡,卡車發動了引擎,黑煙從排氣管裡噴出來。
陸戰霆的目光從報紙上移到視窗,卡車已經開出了院門,只剩下揚起的一片黃土。
“那個徐醫生,又追到大門口送她了,兩個人說了好一會兒話。”葉琳語氣平淡,“我真是替喬醫生不值得,都是有物件的人了,這不成了亂搞男女關係了。”
陸戰霆的手指捏著報紙邊角,紙頁被揉出了褶皺。
“聽護士們講,那個徐醫生自從見了周貝蓓,就跟換了個人似的,天天藉著查房的由頭往四樓跑,她那點小傷,他前前後後送了三四回藥......”
“出去。”
葉琳的後半截話被堵了回去。
她看到陸戰霆把報紙甩到床頭櫃上,胸口的紗布又滲出了血。
“你的傷......”
“我說出去!”
葉琳抿住嘴,退了兩步,帶上了門。
門關上的瞬間,裡面傳來一聲悶響。
是搪瓷缸子砸在牆上的聲音,接著是床頭櫃被撞開的鐵皮碰撞聲。
護士聞聲跑過來,推開門,看到地上一片狼藉,搪瓷缸子滾到了牆角,水潑了半邊地板,床頭櫃的抽屜歪著掛在外面。
陸戰霆坐在床沿上,左手按著胸口,右手的拳面磕破了一層皮。
“陸團長!”
護士嚇白了臉,衝過去檢視他的傷口。
紗布完全被血浸透,病號服領口往下一大片全是暗紅色。
“快叫喬主任!傷口又裂了!”
葉琳站在走廊裡,聽到裡面的動靜,重重的哼了一聲。
沒過多久,警衛員拿著周廷禮的信封,敲開了特護病房的門。
喬冉正在給陸戰霆做第三次縫合,護士攔住了警衛員。
“陸團長在治療,甚麼信,放這吧。”
警衛員將信封擱在護士站的檯面上。
葉琳看到了那個信封。
沒有署名,封口用漿糊粘著。
她的手伸過去,又縮了回來,上次拿離婚報告已經被陸戰霆發現了,要是再碰別人的信件,她兜不住。
半個小時後,縫合結束。
喬冉從病房裡出來,將手套摘了甩進垃圾桶,臉色極差。
“葉幹事,這是第三次了,再裂一次,我直接打報告讓他轉院,我負不了這個責任。”
葉琳趕緊遞上茶缸子,“辛苦你了,喬喬。”
喬冉喝了口水,瞥見檯面上的信封。
“誰送來的?”
“四樓周廷禮的警衛員。”護士回答。
聽到這話,喬冉就讓葉琳把信送進去,葉琳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門進了病房。
陸戰霆伸手拿過來,拆了封口,就看到周廷禮工整的鋼筆字。
“陸團長,貝蓓籤那份離婚報告的晚上,手裡攥著它,趴在我床邊哭了半宿,嘴裡唸的都是你的名字,她不肯留在你身邊,不是因為不想,是她怕連累你,我這個做哥哥的,替她多說幾句,如何取捨,你自己決定。”
“.....”
他握緊了手裡的紙,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隨後便把紙張對摺,塞進枕套的夾層裡,那裡面已經有兩顆白底紅邊的紐扣了。
“葉琳。”
葉琳還站在門口,聽到他叫自己,身體繃直了。
“京市那邊的電報,回覆了沒有?”
葉琳一愣。
“甚麼電報?”
”我昨天讓護士發的,發給京市分軍區老趙的。“
葉琳不知道這件事,她張了張嘴,轉身去護士站問,才看到了上午的回電。
她趁著別人不注意,悄悄翻開來看。
“已安排人去紅旗中學摸情況,周驚蟄被關在學校後勤倉庫,捱了打,校革委主任姓劉,背後有人撐腰,不好辦,你那邊拿個準話,我們好進行後續處理。”
葉琳握著那張紙,指尖發白。
他在管周家的事。
人家都要跟他離婚了,他還要管。
他一個聲名赫赫的團長,何至於留戀這樣一個不知道感恩的女人,難不成是瘋了嗎。
陸戰霆看到葉琳遲遲沒回復,乾脆自己下床去問。
聽到聲響,葉琳一震,趕快把電報給他送了過去。
很快,陸戰霆就回了發電內容,大概意思是讓京市那邊的人,先把人看住了,別讓周驚蟄再捱打,等他的訊息。
與此同時。
軍用卡車在黃土路上顛簸了三個小時,趕上了下午最後一班去京市方向的火車。
周貝蓓擠在硬座車廂的角落,帆布包擱在膝蓋上,對面坐著兩個抱孩子的婦女和一個打瞌睡的老頭。
車廂裡瀰漫著煤煙和劣質菸草的氣味。
她從上衣內兜裡掏出李處長給的那份審查文件,重新翻到最後一頁,將附帶條款逐字看了一遍,又從帆布包底層摸出一個用舊報紙包著的小本子。
是母親林晏如留給她的那本冊子。
她之前一直沒來得及仔細看。
冊子的封皮是深棕色的皮面,邊角磨得起了毛,翻開第一頁,是母親娟秀的字跡,記錄著周家在海外的生意往來。
她一頁一頁往後翻。
翻到第三十七頁時,一張泛黃的照片從夾頁中滑了出來,落在她的膝蓋上。
照片是黑白的,邊緣已經發脆。
上面是兩個穿旗袍的年輕女人,站在一棟洋房前面,左邊那個,五官跟林晏如年輕時一模一樣。
右邊那個女人,周貝蓓不認識。
她翻過照片看背面,上面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晏如與芷蘭,攝於1948年,滬上。”
芷蘭。
周貝蓓的手指停在那兩個字上。
她想起審查文件裡的附帶條款提到了一個名字,那是負責核查母親海外背景的上級專員,姓方。
方芷蘭。
火車劇烈晃動了一下。
車窗外的田野飛速後退,天邊的日頭被烏雲吞沒了一半。
周貝蓓將照片夾回冊子裡,把本子塞進帆布包最深處,拉緊了拉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