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我要走了,你好好養傷
轉天,四樓病房。
周貝蓓蹲在地上,將周廷禮的換洗衣物一件件疊好,塞進帆布包裡。
周廷禮坐在療養車上看著她,欲言又止了好幾次。
“貝蓓,我的審查快出結果了,你一個人回去......”
“二哥,這裡有警衛員照看你,李處長也答應了,等結果一出,會安排專人送你回家。”
她壓好包口,拉上拉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小弟那邊等不了了,他今年才十八,要是真被下放,媽一個人在家,撐不住。”
周廷禮沉默了一會兒。
“那陸團長那邊……”
“二哥。”周貝蓓打斷他,彎腰把帆布包提到門口,“我走之前,會跟他打聲招呼的,你別操心了。”
她去門口找警衛員,問今天有沒有從總院發往火車站的順路軍車。
警衛員說下午兩點有一趟。
還有四個小時。
周貝蓓將行李放在走廊長凳上,下樓去了趟後勤處,退掉了周廷禮多領的日用品份額,又去食堂跟大師傅說好了,每天給四樓的警衛員多留一份飯,請他們幫忙照顧。
回到一樓大廳。
徐子穆從診室裡出來,手裡拿著一沓化驗單,看到周貝蓓拎著包,步子頓了一下。
“周醫生,你這是……要出遠門?”
“嗯,回家一趟。”
徐子穆張了張嘴,想說甚麼,目光落在她手腕上殘留的那幾道紅印上。
他沒問出口。
“路上注意安全。”
周貝蓓點了下頭,沒多留,轉身上了樓。
到了三樓拐角,特護區的鐵柵門關著。
她站在門口猶豫了幾秒,抬手敲了敲柵欄,值班護士從裡面出來。
“我找陸團長,有事要跟他說。”
護士為難地看了看走廊那頭的值班室,葉琳不在,他們就開口應承著。
“周醫生,喬主任交代了,進特護區要審批……”
“那麻煩你幫我傳個話。”
周貝蓓深深吸氣,打斷了他們的話。
“就說我要走了,來跟他告個別。”
護士進去了。
周貝蓓站在柵欄門外,手搭在冰冷的鐵桿上,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凍得她指尖發白。
等了許久,才從鐵柵門裡走出人來。
陸戰霆穿著病號服,外面披了件軍大衣,領口豎著,遮住半截下巴。
他的臉色比昨天好了一點,但眼窩還是青的,顴骨上的稜角硬得硌人。
兩個人隔著半步的距離站在走廊裡。
周貝蓓開口:“我來——”
“進來說。”
他轉身往病房走,周貝蓓跟在後面,進了特護病房。
屋裡的光線不太好,窗簾只拉開了一半,窗臺上擱著那隻軍綠色暖壺,旁邊是一個搪瓷缸子,杯口朝下扣著。
陸戰霆沒坐下,站在窗邊,軍大衣的衣襬垂到膝蓋。
“你說。”
“我要回家,小弟出了點事。”周貝蓓的聲音很穩,“下午兩點的軍車,走之前來跟你說一聲。”
陸戰霆沒接話。
他盯著窗外那排光禿禿的白楊樹,後背對著她。
“還有呢?”
周貝蓓捏了捏衣角,還是開了口。
“離婚報告的事.......”
“那份報告,”陸戰霆轉過身來,“不是我讓人送給你的。”
周貝蓓的動作定住了。
“甚麼?”
“我寫那份報告的時候,是在招待所出事之前,後來我中了槍,一直昏迷,根本沒讓任何人送過東西。”
他盯著她的臉。
“你收到那份報告的時候,有沒有問過,是誰給你的?”
周貝蓓的嘴唇動了動。
那天的場景一幀幀倒回來。
警衛員敲門,遞進來牛皮紙袋,她問是誰送的,警衛員說是陸團長的警衛員要求轉交的,團長有重要任務,很長時間回不來。
她當時沒有懷疑。
因為離婚報告上的字跡是陸戰霆的,簽名也是他的。
“報告是你寫的,字是你籤的。”
“是,但我沒有讓人送。”
兩個人對視。
病房裡安靜地能聽見監護儀的滴聲和暖氣管裡的水流聲。
周貝蓓後退了一步。
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如果不是他讓人送的,那是誰?
她的目光落在門口。
那扇門的另一邊,三步遠的地方,就是葉琳借住的值班室,那天葉琳在樓下,是她跟喬冉一起出現在走廊裡的....
“是葉琳。”陸戰霆替她說了出來。
他儘量控制自己的情緒,柔緩地道出每一句話。
“報告是她從我軍官證裡拿走的,也是她指示警衛員轉交的,簽完以後,又混在軍務文件裡送回了軍區。”
周貝蓓呆在原地。
“但你確實簽了字。”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沒有移開。
周貝蓓對上他的眼睛,那裡面沒有憤怒,也沒有質問,只是有些看不懂他的意思。
沉默還在繼續。
直到走廊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周同志?”李處長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周同志在裡面嗎?”
“在!”
周貝蓓聽到聲音,直接走過去開門。
就見他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份蓋了紅章的文件。
“周同志,審查結果提前出來了。”
李處長走進來,將文件展開。
“周廷禮同志的通敵嫌疑已被排除,組織決定恢復他的全部職務。”
周貝蓓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是.....”李處長合上文件,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站在旁邊的陸戰霆。
“你母親林晏如同志的海外關係尚未查清,上級要求你在三日內前往她的住所,配合進一步核查。這是附帶條件,如果你不去,你二哥的審查結論將被推翻重審。”
周貝蓓攥緊了拳頭。
意料之中。
她從李處長手裡接過那份文件,翻到最後一頁,附帶條件的條款寫得清清楚楚,蓋著上級部門的大紅印章。
“我知道了,我會去。”
李處長點頭後,便離開了。
病房裡又剩下他們兩個。
陸戰霆一直看著她。
她把文件摺好,揣進上衣口袋裡,抬頭重新看向他。
“陸戰霆,謝謝你替我二哥做擔保。”
她往門口走。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軍大衣的衣襬蹭到了她的小臂。
“好好養傷。”
周貝蓓說著,就拉開了門。
倏地,陸戰霆抬起手,想去抓住她,指尖在空中停了一秒,可還是將手重新收了回去。
聽著那腳步聲漸行漸遠,眼底是說不出的落寞。
他再低頭時,手裡多了一顆白底紅邊的搪瓷紐扣,是剛才她經過他身邊時,襯衫袖口上鬆脫掉落的第二顆。
跟之前那顆做了對比,是一模一樣的白底紅邊。
窗外的風把白楊樹的枯枝吹得直響。
陸戰霆將兩顆紐扣攥進手心,轉身走到床邊,拉開床頭櫃的抽屜,抽屜裡放著一份空白的電報紙和一支鉛筆。
他坐下來,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一行字,手還在抖,筆畫也歪歪扭扭的。
寫完後,他將電報紙摺好,叫了護士進來。
“幫我發一份電報回京市,要快,麻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