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能夠認識你,是我三生有幸……
這裡的天氣總是灰濛濛的, 細雨不斷。
偶爾冷風一吹,那溼漉漉的水氣便從各種細縫鑽入骨頭裡,凍得人牙齒打顫,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這是鍾縕酌來到倫敦兩個月之後的感受。
帝國理工的學業繁重, 每天有上不完的課和做不完的作業。
剛一來時, 舍友林嘉熙就發現一條完美的citywalk路線。
從歷史自然博物館到皇家阿爾伯特音樂廳, 再到肯辛頓花園和海德公園,她已經計劃了好久,可這兩個月饒是沒騰出一點時間來。
“我們真是苦命的人嘞。”
林嘉熙是香港人,家境殷實。據她所講,她不是自願來帝國理工讀書的, 全由父母所逼。
鍾縕酌有時會感慨,原來一個人千辛萬苦想要得到的東西, 對另一個人來說或許只是輕如鴻毛。
又到了一個週末。
鍾縕酌抱著一本java操作模擬從圖書館出來,正好碰上剛參加完社團活動的林嘉熙。
在她的身邊站了一位很高的男生, 棕發碧眼,嘴唇很薄, 穿一件黑色大衣。
男生操著一口地道的倫敦腔, 很紳士地叮囑些甚麼,林嘉熙跟他說了幾句感謝的話, 兩人便揮手告別。
“別看啦, 只是一起參加社團的學長, 我們可是一點關係都沒有哦。”
鍾縕酌從那黑色背影上挪回目光, 忽然自言自語道:“男人穿黑大衣確實好看。”
“你看上他啦?”林嘉熙嘴巴張成了O型, “你喜歡的話,我可以介紹給你!”
“不是!我說的又不是他。”鍾縕酌默默垂下頭,連聲音都變了調。
“那這裡還有誰呀?”林嘉熙前後左右看了看, 也沒找到附近還有誰穿了黑大衣。
“算了,我還有正事向你請教呢。”她蹦到鍾縕酌面前,一笑起來露出個小酒窩,“是這樣,我昨天去牛津大學見個朋友,你猜怎麼著,偶遇了一個超帥的男生,然後我倆就加了微信,但是我不知道接下來該聊甚麼。”
林嘉熙喘了口氣,接著道,“他跟你一樣是來自京市,哎呀,我就想問,你們那裡的男生喜歡甚麼樣的女孩呀?是不是矜持一點比較好?”
她嘰裡咕嚕地說了一大堆,鍾縕酌耐心聽完,心裡早已是翻江倒海。
她現在哪兒有資格給別人當感情導師?自己的感情都弄得一塌糊塗呢。
鍾縕酌暗自傷感著,林嘉欣就等不及搖起她胳膊,“快告訴我嘛,我真的對這種男生一竅不通,像我們那裡表達感情都是直來直去的,我真怕一開口就把人家嚇到了。”
“不會的,你這樣的性格很可愛。”鍾縕酌語調溫和地說,“我覺得太矜持反而不好,他既然同意加你,就說明對你也有意思。猶豫不決,左右搖擺,只會讓對方覺得沒有安全感。”
“真的嗎?那我下週就約他出來吃飯嘍。”
“嗯。”
一個優柔寡斷,瞻前顧後,不會表達愛意的戀人,即便對方再有耐心,時間久了,也會令人生厭吧。
鍾縕酌心想。
“Elowen,我又要向你來請教了。”
幾天之後,林嘉熙約會回來,迫不及待地向鍾縕酌彙報情況,“我沒有直接表白,但我說跟他在一起很開心,想成為朋友,他也欣喜地表示有同感,還邀請我去參加他的生日宴,你說這是不是有戲啦?”
“嗯,非常有戲了。”鍾縕酌笑說。
開心完沒幾分鐘,林嘉熙又發起愁來,“那你說我給他送甚麼生日禮物好哇,名錶還是限量款球鞋?”
非常標準的大小姐行事風格。
可根據鍾縕酌的瞭解,京城裡的那些公子哥,最不缺的就是這些東西。
他們更希望得到一些特別的,獨屬於自己的禮物。
鍾縕酌想了想說:“我記得學校附近有一家雜貨店,我們下課後去逛逛吧,或許能淘到甚麼寶物。”
“好主意!Elowen,我愛死你了!”林嘉熙飛快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這家雜貨店店面不大,裡面卻是臥虎藏龍。
貨架上擺滿了各種手工藝品,復古的包包,首飾和鐘錶。
老闆是一位蘇格蘭女士,穿一件墨綠色條格連衣長裙,頭髮高高盤起,優雅地靠在門邊對她們說:“wee,lovely girls.”
林嘉熙眼花繚亂地挑選起來,這些小玩意兒對她來說都非常稀奇,選了半天,也不知哪件更符合心意。
“你看這個小娃娃,真可愛,是皮革縫製的嗎?”
“這枚胸針也很精緻,上面還有刻字呢。”
鍾縕酌轉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到幾隻懷錶上,眼睛一亮,“Jacy,快過來!”
幾隻懷錶之中,就屬中間那隻金色的最為亮眼。
外殼雕刻著復古細膩的花紋,透過中間鏤空構造,能看到錶盤裡精密的機械零件,齒輪在相互咬合著轉動。
既漂亮大氣又自帶一股中世紀的神秘之感。
林嘉熙一眼就相中了它。
“so incredible!”她驚歎一聲,又衝門口的女士問,“老闆,這個多少錢?”
老闆回答:“350。”
三百五十英鎊,相當於人民幣三千多塊錢。對於林嘉熙來講,算是非常便宜的價格了。
她遲疑一瞬,“會不會讓他覺得有些廉價?”
“當然不會。”鍾縕酌自信滿滿道,“這個東西一看就是親自從某個隱蔽的店裡淘來的,越是樸素但用心的禮物才能打動人心。”
“真的嗎?”
“你不信我呀,我曾經就是在男——”鍾縕酌頓了下,“在一個朋友生日時,送給他一個親手縫製的香囊,他可喜歡了。”
“好!那我聽你的。”
就在林嘉熙轉身去交錢的瞬間,一個念頭忽然劃過了鍾縕酌的大腦。
樸素但用心的東西才能打動人心,她怎麼忘記了這麼簡單的道理。
鍾縕酌深吸一口氣,心裡打著算盤,走過去,“請問這裡有信紙嗎?”
老闆給她指了一個貨架,“那邊。”
“謝謝。”
回去的路上,林嘉熙忍不住問她:“你買信紙幹嘛?”
“當然是寫信。”
林嘉熙不解,“都甚麼年代了還寫信?不能用手機聯絡呀。”
“嗯。”她笑了笑,沒解釋太多。
鍾縕酌坐在寫字檯前,小心地鋪開那張信紙。
過去這幾個月裡,她太急著解釋自己的為難之處,太急著想要他一個態度,以至於發過去的那些資訊裡,字裡行間都是冷冰冰地追問。
她根本沒有好好表達過,她到底愛不愛他,這份感情到底對她有多重要。
於是在這樣一個平靜的夜晚,在距離他八千公里之外的倫敦,鍾縕酌把所有的愛意,都揉進了這一張小小的信紙裡——
秦拂清:
別經數月,思何可支。
我心裡其實一直有很多的話,不知要不要跟你講,也不知該怎麼跟你講。
在很久之前,我們剛剛認識的那個時候,你就已經對我很好很好。可我總被自己那點可憐的自尊心矇蔽,偏執地認為你對我的幫助,只是上位者對一個未經世事的學生,隨手丟擲的施捨。
我真的很傻對不對?
直到從深城回來,聽到你親口說出那句暗示,我才知道,原來這一切都是真的。原來那些荒唐的想法,那些在夜裡輾轉反側冒出的念頭都是真的。
我既心動,又不敢面對,我太在意擺在我們面前的階級差。我不像你那麼堅定,在感情面前,我是個膽小鬼。
我曾經問過你,你到底是甚麼時候對我動的心。說來慚愧,仔細回想,我自己究竟對你甚麼時候動的心,也說不清楚。
我只記得,在某一次和你對視時,我不再淡定,我發現自己的心跳控制不住地開始加快。我心想,完蛋了,我大概是徹底淪陷了。
那時的我,即便認清自己的感情,也不敢對你有非分之想。我很害怕,怕眼前的一切只是黃粱一夢,終有一天會化作泡影。
秦拂清,能夠認識你,是我三生有幸。我欠你的太多,今生今世都不知如何還清。
如果我真的傷害了你,那對我來說,更是極大的罪孽。
......
鍾縕酌落下筆時,恍如隔世,紙間的墨跡彷彿也跟著思緒飄蕩起來。
耳邊又響起那句——鍾小姐,字寫得不錯。
她不由得彎了下唇。
已經過去兩年多了啊。
鍾縕酌一點點地將信紙摺好,再仔細塞進一個黃色的信封裡。
她不敢寄到他家裡,至於壹號院那棟別墅,又恐怕他收不到。
思慮再三,鍾縕酌決定給他寄到單位。
她知道,秦拂清這樣的領導級別,別人定不敢私自拆他的信,因此也是相對安全的。
後來的每一天,鍾縕酌時不時地就要拿出手機來看,看看他有沒有給她打電話,哪怕發來一句簡單的資訊也好。
一週過去了,一個月過去了,她仍然沒有等到任何回覆。
十二月中旬,帝國理工結束了秋季學期的期末考試,馬上進入為期兩週的聖誕節假期。
一考完試,林嘉熙就和她的crush出去約會了。兩人的感情進展飛快,何時在一起也只是時間問題。
鍾縕酌一個人窩在宿舍的床角,不知道能做點甚麼。
人一旦閒下來,那些平時隱藏在內心深處的情感就會慢慢浮現出來,然後像火山一樣突然爆發。
她給宋黎若打了個影片電話。
“縕酌,你考完試啦?”
“聖誕假期回不回來呀,我可想死你了。”
“我才知道你們沒有寒假啊,那春節只能在那邊過了......”
宋黎若滔滔不絕地講了一大堆,直到她看到對面好友的臉上,不知何時已經掛滿了淚水。
“縕酌,你......”
“若若,我就是個傻瓜。”鍾縕酌捂著臉,泣不成聲,“我為甚麼沒有早點聽你的話,為甚麼沒有在意你的提醒,還自作聰明地以為他會理解我,他不會生氣。”
“......我還去刺激他,說只想跟他談戀愛,沒想過結婚,我真是個糊塗蛋。”
“你別這麼想啊。”宋黎若從沒見過她哭成這樣,也慌得不行,“你聽我說,站在你的角度,你做得沒錯,只是在感情裡,很多時候不是誰對錯的問題。既然已經發生了,我們想辦法解決就好,不要再自責,也不要陷入內耗,不然受傷的只會是你自己。”
鍾縕酌肩膀顫動著,“不,他不會再原諒我了,我們已經結束了。”
“若若,你不知道,他說我是一個薄情之人,他早就看透我了。”
作者有話說:評論區掉落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