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第三十九章 您就當我是自作多情吧。
這個月份深城的氣溫已經飆到近三十度。
鍾縕酌沒帶短袖來, 身上只穿一件針織衫,待在外面還覺得有些悶熱,在開了空調的車裡,溫度倒是很適宜。
司機是一位沒見過的年輕小哥, 手上戴著副白手套。
不知是入行時間短, 還是第一次接待秦拂清這種級別的領導, 他看上去有些緊張,臉繃得很緊。
“先生,我們現在去哪兒?”司機小哥問。
根據上面佈置下來的任務,原本是計劃見幾個當地對接投資專案的政府官員,可這位秦總自打昨天來了之後, 就要求把今天的時間空出來,也不說要具體做甚麼。
秦拂清只不動聲色道:“回酒店。”
司機瞥了眼跟著一起上來的女孩, 一顆八卦心燃起,卻又不敢亂猜, 一動不動目視著前方:“明白。”
十分鐘之後,車子便開到了酒店樓下。
相當奢華的一座商務酒店, 樓層很高, 一眼望不到頂。
門口穿著制服的保安主動上前引路,進入大廳後, 又有妝容精緻的前臺小姐禮貌向兩人問好。
鍾縕酌手裡拎著早餐, 跟在秦拂清後面。
看到工作人員臉上那過分熱情的笑容, 又心虛將頭擺正, 裝出毫不在意的樣子。
秦拂清按下電梯, 去的是頂層總統套房。
電梯的失重感讓鍾縕酌原本平靜的內心忽然變得心神不寧起來。
她下意識捏緊了塑膠袋子。
秦拂清從玻璃鏡面裡察覺到女孩細微的動作,喉結滾了滾,一路沉默的他終於開了口:“不用太緊張, 這裡的工作人員嘴巴都很牢,不會出去亂說。”
經過上次鍾縕酌的“提醒”,他也明白這姑娘挺擔心周圍人會誤會兩人的關係。
只是被他這麼一說,就好像倆人真的要去幹甚麼似的。
鍾縕酌被頭髮蓋住的耳尖犯起紅暈,她輕輕應諾一聲,“好。”
其實鍾縕酌心裡想說,一點都不好。
她已經開始後悔做出這個決定了。
秦拂清刷開房間的門,裡面的佈置也是奢華到極致。
紋理細膩的大理石地板上倒影出頂部的水晶吊燈,雍容典雅的一套實木傢俱,透過環幕落地窗,天邊一抹淺藍映進屋內。
看到這一幕,鍾縕酌實屬被驚到了。
滿腦子在想,這是出差後就放飛自我了嗎?若是在京市,他哪裡會在工作期間明目張膽住這樣的酒店呀。
鍾縕酌走到餐桌旁,將那份雞蛋腸粉拿出來,準備迅速解決完去睡覺。
她已經沒有精力再想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事情。
“你就吃這個?”秦拂清低頭看了眼。
“嗯。”
“還放辣椒?”
“嗯。”
“一大早就吃辣,也不怕胃吃壞了。”
鍾縕酌小聲嘀咕,我胃已經壞了,權當以毒攻毒吧。
秦拂清皺眉:“別吃了,給你換份別的。”
她頭也不抬:“不要了太麻煩,我好睏,不想等了。”
哪知面上沉穩的秦總竟然手比嘴還快,一把抽走了她眼前的食物。
“現在時間還早,我讓大廚送過來一份熱乎的,幾分鐘就好。”
他走到沙發旁去給前臺打電話。
等電話打完,回頭一看,小姑娘已經窩在了沙發一角,眼睛閉起,不知睡沒睡著。
秦拂清無奈搖頭,去臥室裡給她拿了張毯子蓋在身上。
“謝謝。”她闔著眼睛說。
鍾縕酌是在入夢的一瞬間被叫起來的。
誰都難以克服這樣鋪天蓋地的睏意,哪怕對面站著是那位位高權重的秦總。
“縕酌,快起來。”秦拂清拍了拍她的後背。
“我不吃了,我要睡覺。”她嘟囔著翻了個身。
“那也不能在這裡睡,先起來。”
可任秦拂清怎麼呼叫,那蜷縮在毯子裡的小小身影都沒再有任何反應。
秦拂清輕輕吸了口氣。
他湊到她耳邊:“你再不動,我要抱你起來了。”
這句話猶如一顆驚雷,在鍾縕酌周圍“嘭”一聲炸開,愣生生將她從夢境中重新拽了出來。
“甚麼?”她眯著眼回頭和他確認。
“我說,我要抱你——”
話還沒說完,鍾縕酌像只受驚的兔子,立馬掀開毛毯,連滾帶爬地滾下了沙發。
所幸被秦拂清扶了一把胳膊,不然非要摔個大屁股墩兒不可。
秦拂清看著她這副樣子,頓感又好氣又好笑。
他問:“還吃不吃?”
這麼一鬧,鍾縕酌已然清醒了七八分,摸摸頭,不好意思道:“吃。”
於是鍾縕酌乖乖坐到餐桌旁,拿起眼前的松露小籠包,輕輕咬了一口。
濃郁的香氣佔滿舌尖,不知不覺間就吃掉了三個,接著又喝了一碗雞絲粥。
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的秦拂清一直等著她吃完,唇角揚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好吃嗎?”
鍾縕酌擦了擦嘴,“好吃,謝謝款待。”
“我去哪個屋睡呀。”她問。
秦拂清站起身,“跟我來。”
他帶著她來到客房,並留下一張房卡,“你睡醒後我應該已經離開,記得將房卡拿走,想休息隨時再過來。”
秦拂清說得如此自然,就好像他對她的幫助都是理所當然。
“秦總,房卡我就不拿了。今天打擾您已經很不好意思,之後我應該也不會再來。”
鍾縕酌將卡片雙手遞過去。
秦拂清揹著手,沒去接。他眼底氤氳著一片烏沉的雲。
“你也不是第一次打擾我,總是這樣客氣來客氣去的,累不累?”
鍾縕酌很想賭氣說一句“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打擾您”,可又覺得那樣未免太過無情。
她垂下胳膊,無力地表示:“那好,我就先收下。”
收下只是緩兵之計,不至於駁他的面子。
但鍾縕酌知道,她不會再來這裡了。
-
鍾縕酌這一覺一直睡到下午兩點。
她伸了個懶腰,又花了十分鐘讓自己混沌的大腦重新開機。
起來以後,看到諾大的套房裡已空無一人。
雖然白天可以補覺,但這熬一晚上實在痛苦,她走了以後,母親自己可怎麼辦?
她決定跟葉錦去商量一下,明天開始給父親請個護工算了。這點錢不至於非要省。
鍾縕酌簡單洗了把臉,收拾好隨身物品,便出了門。
來到醫院,鍾縕酌照例坐電梯到三層,一踏進病房,卻發現最裡面的床位沒有人,已經完全空了。
她回頭又看看房間號,是這間沒錯。
鍾縕酌有點懵。
她出來給葉錦打電話,響了半天也沒人接。最後鍾縕酌跑去診臺問護士,對方一聽到她打聽的名字,立馬變得無比熱情:“您問鍾先生啊,您是他女兒嗎?”
鍾縕酌點頭,“是的。”
“他已經搬到了五層單間,我帶您去。”
父親換了病房?鍾縕酌覺得不可思議。
為甚麼這麼突然,甚至都沒告訴她?
她帶著滿腦子疑問,跟著護士上了電梯。
五層病房的條件顯然比樓下要好許多,都是獨立的病房,設施也更齊全。
來到最裡面的那一間,護士說鍾先生在裡面,您有任何問題可以隨時找我們。然後帶著笑容轉身離去。
鍾縕酌實在不理解,僅僅半天時間,怎麼這裡的一切就發生瞭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陌生得讓她感到不真實。
鍾縕酌推開門,看到父親依舊半躺在病床上,床架支起撐著後背,手腕處打著點滴,而母親則坐在旁邊幫他剝橘子。
“爸,媽。換病房了怎麼不告訴我一聲呀?”鍾縕酌走過去,有點嗔怪的意思,“剛剛沒找到你們,打電話也不接,真嚇死我了。”
“咦,不是你託朋友幫忙安排換的嗎?”葉錦把橘子撂下,拽過一把椅子,“先坐這兒來。”
這一下鍾縕酌更迷惑了,她託朋友?她在深城哪裡來的朋友?
見事情有些不對勁,葉錦拉過她的手,表情嚴肅,“你想想,你認不認識一位姓秦的朋友?”
剎那之間,鍾縕酌全部明白了過來。原來是秦拂清。
所以他今早走了之後,就去安排了這些嗎?
鍾縕酌此刻心裡不知是甚麼滋味兒,相比為父親能住在一個舒適環境而感到的那份開心,佔據內心更多的,是彷徨。
她又欠了他一次,她已經還不過來了。
“您這麼一說我就想起來,的確認識一位姓秦的朋友,回頭我再去感謝一下人家。”
父母已經這麼辛苦,鍾縕酌不想他們再為她的私事操心,沒解釋太多。
“你這位朋友可真不簡單,還認識院長呢,給你爸換了主任醫師,又請了護工。我是覺得不好意思,就說暫時先不用了。”
鍾縕酌低著頭,不敢看母親的眼睛。
她聽出她話裡有話,可她又該怎麼解釋呢?
說這位秦總是京裡的大人物,人脈廣,認識院長也不是甚麼稀奇事兒,人家也不止幫她這麼一次了。
母親定要再問,他為甚麼總幫你?是不是對你有意思?鍾縕酌可不想再花上半天功夫,跟父母掰扯這裡面的是是非非,說這樣的人物,是普通人能肖想的嗎?你能猜到他有幾分真情,幾分假意。再者,人家指不定就是看她一個小姑娘可憐,可別太自作多情了。
“閨女,這位朋友是你同學嗎?你們怎麼認識的呢?”鍾啟明也忍不住問。
“以前做兼職認識的,應該是恰好在這邊有人脈,順手幫了一把。”
“我回去請他吃飯吧,你們就別管了。”
週日一早,深城下起了小雨。
鍾縕酌訂了下午五點的機票,葉錦來換班時,叮囑她下午睡醒後直接去機場,別再來醫院折騰一圈。鍾縕酌說好。
臨走前,鍾縕酌聯絡了病房護士站,說她要請一個護工,並且說明這算她請的,她自己付錢。
做完這一切,鍾縕酌直接回了公寓,甚麼也不想想,悶頭就睡。
睡著後,她夢見自己變成了一隻泡泡,在天空飄啊飄,從京市一直飄到了深城,可深城人生地不熟的,她找不到父母在哪兒。又聽人說父親好像出了車禍,她就到處打聽醫院的位置,但泡泡沒辦法開口說話,她急得團團轉,最後啪地一聲,泡泡破了。
天旋地轉中,被一陣鬧鈴吵醒。
她惶然坐起,聽著窗外細密的雨聲,思緒才慢慢回歸到現實。
鍾縕酌爬起來,拿出一套新衣服,準備去衝個澡。
她翻包時,無意中摸到一張硬卡片,心裡陡然一涼。
酒店還有一張房卡在她這裡呢,差點兒就給人帶走了。
鍾縕酌急忙換好衣服,給秦拂清發過去一條資訊。
鍾縕酌:【秦總,我一會兒就要去機場,咱倆能否見個面?我把酒店房卡還你。】
她要麼是太著急,要麼是睡太迷糊,這一大段話裡,完全沒了禮貌用詞。
幾分鐘後,螢幕裡冒出來新的訊息。
FU:【你在哪裡。】
這個口吻,聽著不大高興似的。
鍾縕酌立馬改掉用詞,給他回:【我在濱河大道這邊。您發我個定位就好,我現在過去。】
FU:【把你小區名字發過來,然後在那兒等我。】
鍾縕酌盯著那一行字,嘆口氣,最後也只能乖乖照做。
只是她沒想到秦拂清能這麼快趕過來。
那會兒她剛衝完澡,頭髮正吹一半,手機螢幕就亮了。
FU:【收拾好行李下來。】
鍾縕酌小心翼翼地問:【您要送我去機場嗎?】
FU:【下雨路上堵,你不好打車。】
秦拂清就是這樣一個人,他既不強迫你也不講那些好聽的話,但總有方法讓你順從他要做的事。
鍾縕酌知道,這個男人段位太高,自己是拗不過他的。
她迅速打包好行李,然後將頭髮吹個七分幹,才疾步下了樓。
司機小哥早已打著傘守在樓道門口,將人送上車後,又幫忙把行李放進了後備箱。
鍾縕酌說了句感謝的話,秦拂清未回應,只是在她未乾透的頭髮上停留幾秒,吩咐司機關了空調。
這一路很安靜,鍾縕酌幾次想找個話題打破沉默,都沒有成功。
直到她去揹包裡掏手機,才回想起來,差點兒漏掉重要的事。
鍾縕酌將那張房卡一併掏出,恭恭敬敬遞給旁邊的人:“秦總,這個給你。”
秦拂清歪頭瞥了眼,然後從她的掌心裡拿走。
他粗糲的指腹蹭到她的掌心,有些發癢。
窗外淅淅瀝瀝的雨連綿不斷,水珠打在玻璃上,劃出一道長痕。秦拂清心底也跟著泛起潮意。
他鬆了鬆領口,“不願意接受我的好意,最後還不是上了我的車。”
鍾縕酌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立即蜷縮起來。
他這麼介意的嗎?
鍾縕酌失笑道:“每次落魄時都碰巧遇上您,您也總願意幫我,我心裡感激,但不想欠債太多,怕日後還不起。”
“誰要你還了,自作多情。”秦拂清輕哼一聲,“我看你接受吳少維和塗敬舟的好意時,也沒怎麼猶豫過。”
鍾縕酌被這話噎得說不出話來。
她垂下頭,低眉順眼,“您就當我是自作多情吧。”
人就是這樣,一旦對方跟你對著幹,卻又拿出擺爛的態度,順著你講話時,惱火程度能瞬間翻倍。
秦拂清悶了半天,最後咬牙吐出一句:“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你也不動腦子想想。”
鍾縕酌頭垂得更深,整個身子恨不得埋進車底。
她耳畔轟鳴,大腦缺氧,臉紅得快要滴血,到了最後,也只能喃喃自語般應道:“秦總說話太深奧,我聽不懂。”
“聽不懂就對了。”
秦拂清撇過視線,不想再搭理她。
話說到這份上,感情上再遲鈍的人也能品出個一二來。
她裝傻不肯面對,大機率是信不過他的用心。
秦拂清領教過她的厲害,知道這樣的姑娘強迫不來。
但沒關係,他不急,他可以等。
作者有話說:含淚求營養液…
評論區掉落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