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挑釁。
晚七點,秦拂清到達西四胡同時,大廚正把菜上完。
六女八男,分了兩桌坐,一群人除了傅沅宗,似乎誰也沒想到還會有人來。
剛剛還在歡聲笑語熱熱鬧鬧地聊天,此刻空氣霎時沉寂下來。
秦拂清也不客氣,邁著長腿跨過門坎兒,將袖口挽起:“路過蹭個飯,還有位兒嗎?”
其實位置是有的,只是在姑娘們那邊,男生這邊坐了八人,顯然已經不富裕了。
正常來講,這個時候大家定會招呼那人去對面坐,順帶調侃幾句玩笑話。
可桌上這一圈兒要身份有身份要背景有背景的公子哥,愣是沒一人敢張這個嘴。
還是吳少維主動站起來,將主位讓出:“秦總,坐這兒吧,我再加把椅子。”
秦拂清沒跟他推讓,直接走過去,拉開椅子坐下。
那副架勢似乎他就該坐這個位置,又或者在這種小輩們的聚會里,他根本不在乎誰該坐哪個位置。
吳少維出去搬椅子,可自打秦拂清一坐下,桌上的氛圍就變得不對味兒了。
彷彿好好的聚餐突然間變成了開大會,所有人的一言一行都開始謹慎起來。
而坐在最外面的塗敬舟,臉色更是陰沉,把筷子一扔,直接起身走出了屋子。
“去哪兒啊敬舟?”
“幫少維搬椅子去。”
談勉也算眾人裡最沒調性的,他斜靠在椅背上,手指骨抵住太陽xue:“秦總,很少見您來參加這種聚會啊,今兒突然到訪不會是接了上頭指令,來抽查我們有沒有鋪張浪費的吧?”
秦拂清扯起唇角笑了聲,“你非要這麼理解也可以。”
本是開玩笑的一句話,沒想到他竟應了下來。
談勉自討沒趣,在心裡暗罵自己真不該多這個嘴。
這一下子一頓飯吃得更加心事重重,只有傅沅宗幸災樂禍地在那兒倒酒。
他直接起了一杯:“我先敬各位,也跟大家坦白一件事,今天秦總是我叫過來的,當然不是為了查大家的崗。”
頓了一瞬後,傅沅宗接著道:“是這樣,秦總家裡面最近重新裝修,之後可能會來東四街大院這邊住一段時間,趁此機會跟大家熟悉一下,別有負擔,痛快吃。”
這一段坦白詞說出之後,所有人都明顯鬆了口氣。接著又繼續開始夾菜,聊天,敬酒的環節。
秦拂清舀了勺金湯魚翅,在傅沅宗耳邊輕語:“你倒挺有節目,把我激來就為這事兒?我甚麼時候去哪兒住要先混圈子了。”
“混圈子不是壞事,你也要學會多跟年輕人相處,別把自己架得太高。”
聽罷,秦拂清挑了下眉,也沒再說甚麼。
好一會兒之後,吳少維跟塗敬舟才搬著椅子進了屋。
塗敬舟將人按在自己的座位上:“你坐這,我去找縕酌她們,這桌加不了位置,太擠。”
姑娘們那一桌在屏風另一側,塗敬舟搬著椅子過來時,一群人正在竊竊私語地議論。
議論的內容無非是秦拂清本人真英俊,氣質真好,看那架勢這一屋子二代們是誰都惹不起。
塗敬舟黑著臉坐在了鍾縕酌的旁邊。
此刻正嘰嘰喳喳同旁人聊天的宋黎若趕緊閉了嘴。雖說兩人的恩怨跟她沒關係,但總不能給好朋友貼臉開大。
況且,還是因為她的原因將他拉進了這個局裡。
鍾縕酌倒是很冷靜,她不是第一次見秦拂清,也對他們圈子裡誰地位高低不感興趣。
兩人極力扯些別的話題,來轉移塗敬舟的注意力。
可他依然沒甚麼精神,飯吃了一半就說家裡有事,要臨時先走。
“敬舟,你今天真不給面子,晚來早走,別說偷偷處物件了啊。”
有人在桌上半開玩笑地喊了聲,惹得大家轟然一笑。
塗敬舟本來想直接走掉,哪知這麼一鬧又把他心裡那股火攛了起來。
他不顧後果地回身諷刺:“沒辦法,誰叫這屋裡來了大人物,我可沒膽子多待。”
這一副陰陽怪氣的口吻任誰都聽出了些貓膩,眾人臉色瞬間變得五花八門。
有人疑惑,有人吃瓜,還有幾位顯然是知情人,面色僵硬,不知該如何是好。
短暫安靜之後,從桌子最裡面的位置驟然傳出一聲冷笑:“你沒膽子待這兒,倒是有膽子早走。”
那人嗓音平淡,語調裡卻透著一股瘮人的威嚴。
這種聚會一般不好提前離場,特別是有身位高的人物在。他這個行為本身就很不給面子了。
眾人尋聲望去,只見秦拂清已經放下筷子,後背往那圈椅上一靠,目光凌厲。
他的話直接讓塗敬舟定在了門口處,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咬牙怒目,胸脯上下起伏著。
他不服氣,可也沒勇氣當面跟秦拂清對峙。
最後還是張楨站了出來,勾著塗敬舟的肩膀說:“敬舟喝多了,擱這兒耍酒瘋呢,我送送他。”
說完一把將人拽出屋子,邁過門坎兒時兩人還踉蹌了一下。
“大家別愣著了,接著吃啊。”吳少維吆喝道,“難得一聚,別讓場子涼下來。”
這一段小意外過去,似乎誰也沒放在心上,又接著吃吃喝喝起來。
目睹這一場景,另一邊的宋黎若心裡很是愧疚。早知如此,就不應該拉著敬舟跟她們一塊來。
鍾縕酌揉了揉她的肩膀,很體貼地安慰:“別太擔心,咱們吃完就回去看他。”
一頓飯一直持續到八點還沒有結束的意思,女孩子們早就吃飽,只是對面那桌還在喝酒侃大山。
鍾縕酌提議去院子裡透透氣,宋黎若擺手說她累了,想在沙發上躺一會兒。
“那我自己去了,你好好休息。”
“嗯,你去吧,不用管我。”
京市的夏季往往是乾燥且悶熱的,今日倒是來了陣涼風,將那份燥意吹散了些。
鍾縕酌站在月色溶溶的高牆之下,感受著難得一份孤獨且自由的愜意。
不知何時,諾大的院子裡多了個黑色身影。
鍾縕酌只顧欣賞景色,並未察覺有人靠近。
待那份強烈的男性氣息將周身裹住,鍾縕酌才惶然回過頭。
看清來人後,不自覺吞了下口水:“秦先生,你也出來透氣呀。”
她今天穿得挺素,菸灰色針織T恤加一件米白色長裙,揹著手站在灑滿月光的院子裡,整個人顯得清淡又溫雅。
秦拂清一手抄進褲子口袋,另一隻手自然垂下,像是拿了甚麼東西,望著女孩兒輕輕點下頭:“不必先生先生的稱呼,你和他們一樣,喊我秦總就好。”
鍾縕酌臉上浮現出隱約的詫色。
仔細一想,先生這個稱呼確實會顯得太客套了些。
她溫聲回應:“好的,秦總。”
秦拂清身姿挺拔,總會給人帶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
這會兒不在飯局上,姿態明顯鬆散許多,把玩著手裡的東西問:“你也住東四街大院嗎?”
鍾縕酌反應幾秒,才慢慢明白過來他的意思。
他跟這一屋子人基本都認識,而他們大都是大院那邊體制內的原住戶,但在古玩館相遇之前,他卻不認識她。
所以大概會覺得挺奇怪?“嗯,我是三年前才搬進去的,家裡人買的房子。”
她刻意強調是買的房子,也是好讓他明白,她不是這個圈子的。
秦拂清定睛凝視她片刻,若有所思道:“難怪,你身上沒有那種汙濁氣。”
沒有汙濁氣?
被他這樣講,鍾縕酌竟不知要做出甚麼反應了。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誇獎,可她不明白怎麼會有人誇讚別人的同時連帶把自己都罵了的。
更何況是身份如此尊貴之人。
鍾縕酌只好含糊著回:“您謬讚了,我也是挺俗的一人。”
聽到這句話,秦拂清突然笑了下。
平時看著嚴肅慣了的人,笑起來的那種反差會讓人覺得有一種不真實的撕裂感。
鍾縕酌欲言又止,嘴唇都咬紅了,她很生硬地扯開話題:“秦總,上次在古董展的時候,還要多謝您幫我解圍。”
“無礙,順手的事。”
大概是看到她在飯桌上和塗敬舟有互動,秦拂清手指揚了揚,接著問她:“你跟塗敬舟認識?”
不清楚他們之間到底有甚麼恩怨。
鍾縕酌思來想去,最後還是決定實話實說:“認識,我來大院之後交往的朋友不多,就只跟他和宋黎若熟悉一些,也是第一次參加這樣的聚會。”
黑沉的夜幕籠罩下來,鍾縕酌看不大清他的表情。只覺得空氣安靜了好一陣後,聽到秦拂清嗓音極淡地“嗯”了聲。
鍾縕酌想給塗敬舟說點好話,想說他人其實挺不錯的,你們之間可能有些誤會,又覺得不太合適。
她在他這裡充其量只是個員工,還是個臨時員工,拿甚麼身份跟他講這些話。
氣氛有些僵硬,為了尋找話題,鍾縕酌眼睛四處亂瞟,終於看清他食指和中指之間夾了根菸。
驀地反應過來他應該是出來抽菸的,都跟她在這兒胡扯了半天也沒發現。
“您...是要抽菸嗎?”她試探著問。
秦拂清低頭看了眼指間,自嘲般地笑了下。
“你不提醒差點兒忘了。”
他望向邊上的一顆小葉黃楊,“你在這兒吹風吧,我去那邊抽。”
說完之後,也不等鍾縕酌做出回覆,直接邁著步子走了過去。
他倒是還挺紳士的......
鍾縕酌記得,第一次跟他見完面可是嚇得要死呢。
屋內時不時傳出一陣玩鬧嬉笑的聲音。
鍾縕酌擔心有人傳閒話,沒待兩分鐘便回屋找宋黎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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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大早,兩人把塗敬舟約去大院裡的活動室,這個時間基本上沒人,方便聊些私密話題。
昨晚回去的時候,鍾縕酌給塗敬舟打了電話,說想去看看他,他愣是不讓,意思這會兒沒心情聊天。
“塗公子,你今天有心情聊天啦?”
宋黎若坐在舞廳的地板上,雙腿一盤,昂著頭笑。
也只有像宋黎若這樣大大咧咧的性子,在這個時候還敢無所畏懼地笑話他。
塗敬舟摸了摸鼻子,有點兒不好意思地解釋:“抱歉,昨晚確實喝多了。縕酌,我沒對你說重話吧?”
鍾縕酌“嗯”一聲,“說了,說了很多呢,你仔細回想回想?”
塗敬舟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在開玩笑,“哎呀哎呀”地連聲嘆氣,“倆小丫頭長大了,知道合起夥來欺負我了。”
“所以你到底跟秦拂清有甚麼過節呀?”宋黎若問。
塗敬舟稍稍恢復了正經,沉默半響後,給她們講述了一段歷史。
原來他父親塗裕明和秦拂清的父親秦政庭曾經待過同一個組。
那時候兩人都年輕,幹勁兒也足,在四十歲即將面臨職業生涯最關鍵的升遷時刻,上面大領導派了一個非常重要的專案下來,塗裕明剛畢業時待過基層幾年,屬於務實派,寫出的方案也是偏簡單實用。而秦政庭屬於理想派,寫出的方案看上去漂亮又完美,到了最後,領導採用的是秦政庭的方案,他也自然順利升了遷。
塗裕明想不通緣由,認為明明是自己的方案更好些,他咽不下這口氣,於是主動跟領導申請調去了別的組,到現在也依然碌碌無為。
“那秦政庭八成是耍了甚麼手段。”塗敬舟憤憤地說,“我父親都是因為他一輩子沒有出頭之日了。”
兩人聽完這段話,心裡大概有了眉目。
這種事若非當事人的話,外面所傳都是猜忌,不好下定論的。
只是因為心裡憋屈,受傷的人總會把矛頭指向勝利者。
鍾縕酌拍了拍他的後背,安慰道:“都已經過去了,別想太多,和家人們幸福生活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是呀,權力財富到最後都是過眼浮雲,人這一輩子就是活個念想。”
塗敬舟靠在道具桌上,神情有些黯然:“道理都懂,只是能不能做到又是一回事。”
本以為糾葛的原因到此為止已經落幕,結果鍾縕酌和宋黎若當天下午又在吳少維那裡聽到了另一個版本。
吳少維算是所謂知情者之一,這次聚會他同時邀請了兩人,想著塗敬舟出國四年應該將恨意淡忘了,本意也是希望讓兩人化干戈為玉帛。
都混一個圈子的,不至於因為父輩那點事兒掐到這個地步。
沒想到塗敬舟這小子脾氣是一點兒沒改,若當時真鬧起來,他倒成了罪人了。
可吳少維又不好直接找塗敬舟道歉,便叫來了跟他關係最近的兩個姑娘。
“你們幫我勸勸他,說點兒好話,我可真不是故意要給他難堪。”
宋黎若一副知心妹妹的模樣,“你放心吧,包在我們身上。”
吳少維嘆口氣,“他父親死心眼,他也繞不過這坎兒。”
鍾縕酌和宋黎若互相對視了一眼,等著他繼續講。
吳少維所說的內容前半部分和塗敬舟講的差不多,只是在後面稍有不同。
原來她們早上聽的故事還沒結束。
說是秦政庭升遷後,專案推進得也很順利,塗裕明卻跟好幾個關係近的同僚暗示,他是靠著有後臺才打敗的自己。
大家心知肚明,秦政庭雖說家世不錯,但遠遠沒到能靠後臺升遷的地步,後來塗裕明見沒人替自己說話,明白大勢已去,才申請調去了別的組。
故事的結局令人唏噓,鍾縕酌不知道塗敬舟對這件事的背後瞭解多少,但作為失勢一方的好朋友,她們沒辦法站在道德角度去批判他的家人。
“行了,咱也不聊這麼沉重的話題了。”
吳少維見兩位姑娘面色黯淡,從抽屜裡隨手拿出幾張印著五顏六色圖案的卡片來,“我這兒有幾張音樂劇的門票,你們有沒有興趣去看看?”
宋黎若瞄了眼,“我可以,甚麼時候的啊?”
“明晚七點半開始。”
她很可惜地攤手,“那不行了,我明天一整天都有約。”
吳少維轉向另一人,“縕酌,你呢?”
其實鍾縕酌是有點兒興趣的,但想到這樣一來就只有他們兩人,會不會不太合適?
緊接著,又被自己的封建思想氣得想笑。甚麼年代了,男女單獨看個演出又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
她伸手接過,痛快道:“行,我跟你去吧。”
吳少維送走了兩個姑娘,去衝了個澡。
出來後,頭髮還溼著,看到螢幕上有一個未接來電。
若是別人,他或許不會搭理,等忙完再回復也無所謂,可這人偏偏是秦拂清。
吳少維用毛巾簡單擦兩下後,撥了回去。
“秦總,剛剛沒接到,是有事麼?”
秦拂清那邊似乎有箱子撂下的摩擦聲,他屋子裡應該是有人在收拾東西,“明天搬家,提醒你一下,別忘了答應幫我的忙。”
吳少維扯了扯毛巾,將滴落的水珠蹭掉,“嗯,記得呢,我下午就過去。”
“下午不一定能搬到,晚上七點左右差不多。”
秦拂清這次來大院會順帶拉一些私人藏品,他沒時間親自過來,因藏品價值較高,吳少維答應幫忙看著。
可這樣一來,他的約會就要泡湯了。
吳少維跟他商量:“您那邊能否催下儘量快點啊,我晚上還有約。”
秦拂清順口一問:“甚麼約?”
“說好了和縕酌去看音樂劇的。”
吳少維是覺得男生跟姑娘約會這種事一般人聽了都會理解,也就沒刻意隱瞞。
電話那頭沉默幾秒,突然反問一句:“鍾縕酌......你跟她挺熟?”
吳少維愣了愣。
這話乍一聽有股挑釁意味。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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