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他是老闆。
《清夜春酌》
文/筱卿眠
獨家發表
暮春時節,滿城花開,京大校園湖畔旁的流蘇樹下,卻落了一地蕭瑟的殘花。
微風拂過,將那片餘香捲起,沁入鼻尖。
鍾縕酌使勁兒聞了聞。
她仰頭望向那落盡的枝葉,只輕嘆,應該早些來的。
流蘇樹又稱“四月雪”,因花型像古代仕女的流蘇而得名。盛開時樹枝上掛滿一朵朵白色傘形小花,漂亮得不像話。
是北方很少見的樹種,在京大的鳴鶴園卻屹立著兩顆。
自從被人穿著漢服拍下一組寫真發到網上火了之後,不少人慕名前來,也自然成了學生們的打卡聖地。
“縕酌,你今天早上是不是跟杜家那倆瘟神碰面了?”宋黎若忽然提起這件事,“我聽院兒裡的朋友說,有人看到你們在一起。”
聽到這話,鍾縕酌不得不收起賞花的心情,無奈笑了下:“是碰上了,不過放心,我沒吃虧。”
自從鍾縕酌三年前搬到東四街大院,這杜家兄妹就沒少在她面前陰陽怪氣,大概是覺得她一個外來者,沒家世沒背景的,專撿軟柿子捏。
“真不明白他們到底有甚麼可狂的,還不是靠投機取巧發的家?你父母至少都是正經生意人,他們算甚麼東西!”宋黎若憤憤不平道。
最後一朵花瓣晃悠悠地飄落到女孩頭上,鍾縕酌抬手幫她摘下,溫聲勸:“大院前前後後那麼多樓,能碰到的機會很少,別因為這個慪氣啦。你跟我去交論文吧,今天是最後一天,交完再去吃飯。”
一下午在學校裡晃盪了半天,總算想起還有正事要做。
宋黎若發出一聲長嘆,最終也只能依她:“那好吧。”
兩人回宿舍拿好東西,一路邊聊邊往教學樓的方向走。
這門學科期末未安排考試,是以論文形式打分。鍾縕酌緊趕慢趕,總算在昨晚熬夜寫完。
教學樓下的草坪旁,有幾人在聊天。宋黎若悄悄指著其中一位:“咦,那不就是你要找的樊老師嘛?”
她又追了一句,“還有姜書記也在。”
鍾縕酌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樊峰老師和學校副書記姜庚,此刻正面容和煦地在與一位男子交談。
男人背對著她們,穿一件修身黑襯衫,下襬整整齊齊塞進西褲裡面,身姿挺拔端正。只是半傾著身子,恍有一股傲視萬物之感。
“秦先生,這次專案能夠順利展開,還要多虧你在裡面牽線......”
向來肅威的姜書記,態度卻是罕見的謙卑與尊敬。
而鍾縕酌的心臟,彷彿那懸落在遠囂寺廟裡的梵鍾,被驀地撞擊了一下。
“對面那人是誰呀,這麼大派頭,還資助了咱學校的智慧機器人專案。”聽到他們的談話,宋黎若好奇嘀咕起來。
鍾縕酌穩了穩呼吸,拉著宋黎若站到一旁。
“是秦拂清。”她說。
宋黎若露出吃驚的表情。
秦拂清的名字在京城高門子弟的圈子裡是赫赫有名的,作為圈內人,她自然也聽說過他。
宋黎若發出疑問:“你怎麼知道是他?你們認識?”
儘管只見過一面,但秦拂清給她的印象太過深刻,鍾縕酌還是一眼認出了他。
“我還沒告訴過你,秦拂清就是我在古玩館裡兼職的老闆。”
眼見好友的瞳孔在逐漸放大,鍾縕酌的思緒也跟著回到了那一天。
......
兩個月前,鍾縕酌在學校論壇上看到一條招聘古玩館講解員的兼職。
條件過分苛刻,要求名校學歷,懂得古董知識,普通話標準,口齒伶俐,氣質佳,心理素質高。
湊巧的是,這些要求鍾縕酌恰好全部符合。
自從鍾家落魄後,她就一直陸陸續續在做兼職,這條招聘雖要求高,給出的薪資也相當誘人。
鍾縕酌沒有猶豫,當晚便投出一份詳細的個人簡歷。
後面的流程都很順利,她憑藉著不錯的硬體條件,以及在父親那裡從小耳濡目染學到的古董知識,成功入了職。
工作地點在一傢俬人古玩館。
古玩館平時不對外開放,她每週六會來一天,負責給客人講解那些古董的資料和歷史。
鍾縕酌還記得第一次見到秦拂清的那天,也和今天一樣。
層層烏雲壓在城市上空,可就是不見落雨,空氣裡裹著悶潮。
鍾縕酌走進那條熟悉的衚衕。
沒幾步的路程,白淨的臉蛋兒滲出一層薄汗。
她拿出紙巾擦了擦,附近沒有垃圾桶,只能再塞回包裡。
最後她站定在一扇棕褐色的榆木門前,敲了敲:“馮伯,是我。”
馮盛是這裡的管家,也是負責給她面試的人,平時大都只有兩人在。
“縕酌來啦。”
鍾縕酌“嗯”一聲,“今天有客人嗎?”
馮盛抖了抖長袍的下襬,花白鬍子裡細紋漾開,“我這會兒還沒收到通知,估摸著不會有了。”
鍾縕酌表面不動聲色,心裡已經開始隱隱雀躍起來。
沒有客人,意味著她又可以在這裡複習一天的功課。
古玩館環境清幽,客人來了之後由她帶去展覽室看古董,欣賞完古董後他們還會到隔壁的會客室聊天談合作。
鍾縕酌看得出來,來這裡的大都不是簡單的人物。
馮伯說館裡的古董不對外售賣,是老闆自己的藏品。
那些客人也都是老闆的朋友或是同行愛好者,其中不乏在工作中認識的。
可鍾縕酌來了這麼多次,一次都沒見到過傳說中的老闆。
她也試著向馮伯打聽過老闆的模樣。
問他是個甚麼樣的人,每次馮伯都會糊弄過去,說你個小丫頭別亂打聽,這不是你該關心的事。
幾次受到打擊之後,鍾縕酌心裡這份好奇也就消散乾淨了。
桌上的老時鐘發出“叮”地一聲,又到了一個整點。
鍾縕酌抬頭看一眼,五點鐘。
再待上一個小時,就可以回家。
鍾縕酌伸了個懶腰,開始收拾起書本。
恰在此時,古玩館那道厚重的榆木門響了一下,瞬間將她從幻想中剝離。
“馮伯,是你嗎?”鍾縕酌輕聲問。
剛剛馮盛說是出門買菸,讓她自己待會兒。
鍾縕酌估算下,已經過去了十五分鐘,也該回來了。
門口沒傳來想象中的回應,鍾縕酌有些不安,放下手中的筆站了起來。
同一時刻,一個陌生男人的臉龐映入眼簾。
五官清雋,高挺勻淨的鼻樑,唇線分明不染半分冗雜。明明氣質是偏沉穩的,那雙鋒銳的眼睛望過來,卻透著令人心顫的冷峻。
受名校環境影響,鍾縕酌見過很多來自政商界的大人物。他們大都紳士有禮,言談舉止間風雅十足,可這位給她的感覺很不一樣。
他即便只是靜靜站在那裡,也落了幾分不怒自威的氣態。
鍾縕酌下意識擺正身子,恭恭敬敬地說:“您好,您是預約來的客人嗎?”
往常都是馮伯領客人進門,她負責招待,可現在馮伯不在,她也不知道客人究竟長甚麼樣子。
男人沒有回答她的問題。沉默著掃視一圈後,徑直走到博古架前,拿起一隻白色的杯子觀賞起來。
鍾縕酌站在他的身後,心裡開始敲鼓。
在琢磨要不要提醒一句,請不要這樣隨意拿在手裡,老闆會介意。
以前來這兒觀賞的客人,從未有人像他一樣對待古董如此輕浮。
但眼前的人氣場過於強勢,鍾縕酌最終犯了慫,話到嘴邊卻沒敢說出口。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後,主動給他介紹起來:“這是高足杯,明朝時期的飲酒器,足底外撇呈喇叭狀,上面刻有蓮花,採用的是暗刻技法,釉色柔和細膩。”
男人沒甚麼反應,也不知道聽沒聽進去。
把玩了一會兒,他終於放下瓷杯,噙著清沉溫潤的嗓音問她:“旁邊這個呢?”
“這是元朝的青花瓷,內底心繪菊花紋,內口沿有卷草紋,外壁主體紋飾為三爪龍。”
看他的樣子似乎挺感興趣。
緊接著,鍾縕酌又給他一一介紹起幾件有名的古物。
男人很有耐心,在她介紹時從未插過嘴,也不會對她講的內容產生質疑。
直到鍾縕酌的目光停在了一件鏤空香爐上,聲音卻戛然而止。
男人無聲地笑笑:“忘記了?”
鍾縕酌有些尷尬地蜷起手指。
大腦飛速運轉,在想怎麼不著痕跡地把這段意外揭過。
“抱歉,稍等我再查下資料,您還對哪件感興趣,我可以先給您介紹別的。”
如果第一次是意外的話,那麼第二次應該就算她倒黴了。
鍾縕酌發誓,這間屋子裡的古玩資料她基本都能倒背如流,只是總有那麼幾件容易忘記。
偏偏這個男人連續兩次點中她記不清的。
鍾縕酌的臉上迅速灼燒起來,祈求他能放過她。
按照正常人的思維,遇見別人尷尬時,大家都會主動跳過這個話題,多少也得給個臺階下。
可這人就像故意在挑刺,非要讓她難堪。
他長長的手指摸著那鼎薰爐,淡聲講出來:“清代的薰爐,饕餮紋雙獸,活環龍鈕,三足蓋。”
隨著他聲音落下,鍾縕酌的胸腔跟著顫了顫。
所以他知道這些資訊?
此刻鐘縕酌突然有一種感覺,這個客人不像來欣賞古玩,倒像是來給她考試的。
內心陡然升起一股連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火氣,鍾縕酌面無表情地說:“您還想了解哪件,我會盡力解答。”
秦拂清輕輕放下手中的薰爐。
也就是在爐底觸碰到櫃沿的一剎那,門口傳來了馮伯的聲音:“哎呦,您今天怎麼過來了,這都沒提前備茶。我瞧見衚衕裡那車,還尋思著是不是老眼昏花看錯了呢。”
“無妨,我也是順路過來看看。”秦拂清言簡意賅道。
馮盛轉頭便看見鍾縕酌那一臉呆滯的模樣,一揮手,“丫頭,別傻愣著了,這位便是咱們古玩館的老闆,秦先生。”
他是、老闆?
鍾縕酌腦中一片轟鳴。
所以,方才發生的那些,並不是她在瞎琢磨,他是真的在考驗她。
所有的疑惑全部得到答案,鍾縕酌垂下頭,已然羞愧得無地自容。
往常清靈的音色此刻也變得混沌起來:“秦先生,您好。”
秦拂清微微頷首,話卻是朝著馮伯問的:“這就是你最近招來的那個大學生。”
“是的先生。”這一句之後,他便沒再說別的話。
在這樣的人物下面做事,多說幾句好話不如少說一句錯話,你不知道他心裡到底怎麼想的。
鍾縕酌對於今天的初次會面已經不抱甚麼期望了,她八成沒給老闆留下甚麼好印象。
大概會覺得她學識不夠,或是耐心不足,態度有失端正。
像是為了彌補自己的過失,鍾縕酌主動開口致歉:“秦先生,剛剛我......”
他驀地抬手打斷她。
秦拂清並未如她所想那般出聲指責。
只是瞥了眼桌上的筆記本,平靜道出一句:“鍾小姐,字寫得不錯。”
鍾縕酌的字型是標準的行楷,飄逸優雅,的確不少人誇讚過好看。
可在這個時候提出,更像是文過飾非,給她留了份薄面。
說完這句話,男人未做過多停留,直接轉身離開了屋子。
鍾縕酌整個身子是僵住的,她目送著馮伯客客氣氣將人送回了車上。
直到由秦拂清帶來的那道清冷氣息徹底消散,麻木的神經才逐漸恢復。
......
“縕酌,在想甚麼?樊老師叫你呢。”宋黎若的聲音在耳旁響起,回憶被瞬間打斷。
“噢......”
鍾縕酌抬眸望去,正對上樊峰那道探究的目光。
她眉眼生得柔婉,穿一件淺色棉麻長裙,亭亭玉立。只不過昨晚熬夜,下眼瞼暈開淺淺青黛,顯得有些無辜。
上了一學期的課,樊峰顯然對這個女孩有些印象,看見她懷揣一摞紙張在這裡等著,挺體諒地問了句:“同學,是來交論文的嗎?”
他說完這句話,旁邊的兩人也順勢看了過來。
秦拂清那雙眼睛漆黑凜冽,打量得很直白。
鍾縕酌忽然覺得心臟一沉。
她咽咽嗓子,頓了幾秒,才輕點頭。
鍾縕酌挪著步子往前走,幾乎目不斜視。
來到樊峰面前,她雙手將論文遞過去:“抱歉老師,這麼晚才交。”
“沒關係,你們期末比較忙,能理解。”
話題一結束,沒猶豫半秒,鍾縕酌轉過頭就往好友身邊跑去。
對面站著自己的老闆,想到不久前才在他面前犯過錯,她心裡發虛。
天色漸沉,濃雲滾過頭頂,有落雨的跡象。姜庚想盡快接著剛才沒講完的話繼續聊,卻察覺這位先生的心思沒在這。
目光似是跟著那小姑娘飄走了。
他疑惑不定地問了句:“秦先生......認識我們這裡的學生?”
漂亮溫雅的女學生和清貴公子掛上鉤,最容易讓人腦補出一段風流韻事。
稍默片刻。
秦拂清不著痕跡地將視線收攏,扯唇溫笑,像是有意撇清關係。
“不過一面之緣,算不上認識。”
作者有話說:
開文啦~
一個曖昧期比較長的故事,主甜微虐,男主會有一點腹黑。
女主名字是多音字,這裡讀縕(wen)。
文中所涉及的古董資訊均來自網路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