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酒
外傷中心剛成立的時候,更像一間被倉促支起來的棚屋。
牆皮還帶著潮氣,指甲輕輕一刮就能起皮;窗框歪斜,風一吹便吱呀作響;地磚鋪得不平,推車走過去,總要在某一道縫隙裡頓一下,像被甚麼無形的手拽住。
徐嫻雯第一天走進去時,下意識地皺了下眉。
空氣裡沒有醫院該有的乾淨與冷靜,沒有那種讓人心安的消毒水味。有的,是鐵鏽、灰塵,還有新油漆沒散盡的刺鼻氣息。
像一處還沒準備好迎接生死的地方。
主任把一疊表格塞到她手裡,語氣乾脆得近乎粗糙:“床位不夠,病人會一直往這邊送。你先熟悉一下環境。”
她點頭:“嗯。”
沒有多問。
她轉身走向器械櫃,動作利落。
櫃門一拉開——
空。
空得讓人有一瞬間的恍惚。
紗布只剩半包,像被人掐著用到最後;止血帶兩條,邊緣已經有些發毛;手套零零散散,數一數不過幾副。
像一口被掏乾的井。
她站了一秒。
沒有嘆氣,也沒有皺眉。
只是把櫃門輕輕關上,掌心貼著冰冷的鐵皮。
然後在心裡算了一筆賬——
這些東西,撐不過今晚。
——
很快,她的判斷被驗證得毫不留情。
那段時間,急診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車禍、墜落、工地事故……一輛接一輛,像沒有盡頭。
擔架推進來時,總帶著一股混雜的味道——血、機油、灰塵,還有驚魂未定的呼吸。
燈光永遠是亮著的,冷白冷白,照在人臉上,讓每一張臉都像蒙著一層灰。
她幾乎沒有停過。
剛給一個人擦完血,轉頭就被喊去接另一個;剛把繃帶打結,另一側已經有人在喊“壓不住了”。
她的手越來越穩。
縫合時針線落下的角度,按壓時力道的分寸,固定時每一條綁帶的走向——像是早就刻在骨頭裡。
她不需要思考。
她只需要做。
可越是這樣,她越清楚一件事——
這裡不是她熟悉的內科。
內科可以慢一點,可以等檢查,可以討論。
而外傷科——
每一秒,都在往下墜。
每一個判斷,都像踩在刀尖上。
錯一步,就不是失誤,是墜落。
——
有一次,一個年輕工人被送進來。
腿上的傷口撕裂得厲害,皮肉外翻,深得能看到白色的骨面。血一股一股往外湧,像失控的水閘。
醫生還沒到。
有人喊她:“嫻雯”
她沒有回答。
已經跪了下去。
手直接按在傷口兩側。
溫熱的血瞬間漫上來,從指縫裡擠出去,滑到她的手腕,再往下滴。
“撐住!”
有人在她耳邊喊。
她還是沒應。
只是把力道再往下壓了一點。
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自己不是在按一個傷口。
而是在抓住甚麼正在往深淵裡滑落的東西。
滑得很快,很冷,很重。
她不知道那是甚麼。
只知道——
一鬆手,就沒了。
她的指節因為用力發白,手臂微微發抖。
可她沒有動。
直到醫生趕來,直到止血鉗接手,她才慢慢鬆開。
掌心已經一片紅。
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只是把手伸到水下衝。
水是冷的。
血一點點被沖走,露出面板本來的顏色。
她忽然覺得有些空。
像剛才抓住的東西,並沒有真正留住。
——
可真正壓垮她的,從來不是這些。
不是血,不是傷口,也不是那些來不及喘息的夜。
是小糰子。
——
孩子到了新地方之後,很快就不對勁了。
像一株被連根拔起的小草。
土換了,風也換了。
她還沒來得及重新紮根,就開始一點點發蔫。
夜裡,她常常從咳嗽開始。
一聲,兩聲。
然後忽然安靜。
太安靜了。
接著,是意識突然斷掉。
眼睛發直,或者猛地上翻,瞳孔像失了焦。面部肌肉開始抽動,細細碎碎地抖。嘴唇發青,呼吸變淺。
徐嫻雯一開始還會喊她。
後來不喊了。
她知道——喊沒有用。
她只是抱緊。
一趟一趟往醫院跑。
夜路很長,風很冷。
她抱著孩子,能感覺到那小小的身體在自己懷裡一陣一陣發緊。
像在跟甚麼看不見的東西對抗。
李媽嘆氣:“這孩子底子太弱,你得多看著點。”
徐嫻雯點頭。
她知道李媽的辛苦。
也聽得出話裡那點藏不住的埋怨。
於是悄悄把照看費從十元加到十五元。
沒說原因。
只是多放了錢。
可錢不能替她分身。
外傷中心每天能來多少人,她心裡有數。
每一班,都像一場沒有出口的消耗戰。
她不是不想陪。
是沒有“可以陪”的時間。
——
那天夜班,她正在縫合一個頭部裂傷。
針剛走到一半。
門被敲得很急。
“徐姑娘!徐姑娘!”
是李媽的聲音。
她抬頭。
李媽站在門口,臉色發白,懷裡抱著孩子。
“燒到三十九度六了,怎麼都退不下去!”
那一瞬間——
她的手抖了。
很輕,很短。
但她自己知道。
她把針迅速收尾,簡單交代兩句,快步走過去。
接過孩子。
額頭貼上去。
燙。
不是溫熱,是灼。
孩子的嘴角有白沫,嘴唇發紫,呼吸斷斷續續。
她的心猛地一緊。
不是因為沒見過這種情況。
而是那一刻,她忽然意識到——
她可能顧不了所有人。
這個念頭來得太突然。
像一把冷刀,直接扎進來。
她沒時間多想。
轉身就跑。
走廊很長,燈一盞一盞亮著。
風從盡頭灌進來,把她的白大褂吹得獵獵作響。
衣角翻飛。
像要把她整個人掀開。
她抱著孩子往兒科衝。
腳步很快,很穩。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胸口那點一直撐著的硬氣,在一點點鬆動。
醫生檢查完,皺著眉。
“劑量再加一點,還是用丙戊酸鈉。”
寫下處方,又看了她一眼。
“孩子體質弱,換了環境容易反覆。你得多陪著。”
她點頭。
“好。”
聲音很平。
沒有解釋。
也沒有說——她做不到。
——
那天夜裡,她沒回宿舍。
就在病房邊上坐著。
小糰子躺在她懷裡,呼吸很輕。
輕得像隨時會斷。
她不敢動。
窗外有風。
一陣一陣地敲著玻璃。
那聲音,讓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冬天。
屋子塌下去的那個冬天。
那時候,她甚麼都抓不住。
人,家,日子。
都往下掉。
她只能站著看。
現在,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
手慢慢收緊。
像是要把甚麼牢牢扣住。
這一次——
她不能再讓任何東西塌下去。
她的眼睛很沉。
沉到最深處,卻有一點光。
慢慢亮起來。
很小。
但不滅。
“沒事的。”
她輕聲說。
聲音幾乎聽不見。
像說給孩子,也像說給自己。
“我們會熬過去。”
——
第二天,她把孩子送到李媽家。
天還沒完全亮。
空氣冷得發緊。
李媽看著她,眉頭皺得很深:“你這樣下去不行的。”
她沒有反駁。
只是把孩子的圍巾往上拉了拉。
擋住風。
“我知道。”
聲音很輕。
卻很實。
像石頭。
李媽嘆氣:“你這命啊……硬是靠自己撐著。”
頓了頓,又說:“真出了甚麼事,我可擔不了。”
這句話,說得很直。
甚至有點冷。
徐嫻雯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像從很遠的地方浮上來。
帶著一點疲憊,一點無奈。
“撐著,也是一種走法。”
她說。
“我儘量早點回來。”
沒有承諾。
也沒有保證。
只是一個儘量。
她轉身走。
風從背後吹過來。
冷得像刀。
可她沒有停。
一步一步。
往前。
外傷中心的門在前面。
亮著白光。
沒有溫度。
卻很清楚。
像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她深吸一口氣。
推門進去。
——
另一處的青石巷,也是春天。
風很大,帶著一點溼冷的氣息。
操場上的旗子被吹得獵獵作響,
樹梢剛冒出的新葉,被風壓得一陣一陣低下去。
學校的牆上貼滿了大字報。
紙一層壓一層。
黑字密密麻麻。
“提意見”“講真話”的標語到處都是。
領導說得很明確——
“現在是敞開說、敞開講的時候。”
沈知行看了很多天。
沒有說話。
他以為——
既然讓說,那就是真的能說。
——
座談會在舊禮堂。
窗戶半開。
風把紙張吹得沙沙響。
像低聲的議論。
輪到他時,他站起來。
聲音不高。
卻很清楚。
“我覺得……現在的學習,形式太多,內容太少。”
有人停筆。
有人抬頭。
他繼續。
不急不緩。
“學生每天寫材料、背口號,時間都花在這些上面。真正的課本、真正的知識,被擠到角落裡。”
禮堂裡安靜了一瞬。
他沒有停。
“我不是反對這些。只是覺得——學校最重要的,是教書。”
他頓了一下。
像在找一個更合適的詞。
“如果把時間都用來表態,那學生將來拿甚麼立身?”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
紙張翻動。
他補了一句:
“我想,真正的進步,不是喊出來的,是學出來的。”
——
禮堂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窗縫的聲音。
他以為自己說得很溫和。
甚至小心翼翼。
可就是這幾句話,讓坐在前排的領導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有人開始低頭做記錄。
有人互相交換眼神。
沈知行卻沒有察覺。
他只是覺得胸口那口悶氣終於吐出來了。
——
三天後,通知下來了。
“沈知行同志思想有問題,態度不端正,牴觸組織安排。
暫時停止教學工作,調任後勤協助勞動。”
他站在辦公室裡,手指微微發冷。
領導把文件往桌上一放:“現在是大鳴大放,不是讓你亂說。你這叫別有用心。”
沈知行張了張口,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忽然明白——
原來“可以說”,
不是“你可以說”,
而是“你可以說我們想讓你說的”。
——
傍晚,他走回去。
路過小鎮的小賣部的時候,掏出自己僅剩的兩塊錢,買了一瓶蘇州本地的草根烈酒——橫涇燒酒。
酒瓶是最普通的玻璃,標籤歪著貼,像也懶得講究甚麼體面。
他把酒揣進懷裡,走得更慢了些。
他的心亂得像一叢叢瘋長到失控的野草,風一吹便窸窣作響,幾乎要把胸腔撐裂。那瓶他平日裡連碰都不碰的酒,此刻被他死死抱在懷裡,像抓住了最後一根能讓自己不至於溺斃的浮木。瓶中翻滾的液聲在夜裡格外清晰,彷彿在乾涸的土地上滲出一絲久違的溼意,讓他從窒息般的憋屈裡喘出一口氣。
直到那盞微弱卻執拗的燈光撞進眼底,他胸腔裡翻湧的躁意才驟然一滯,像被甚麼無形之物攥住,慢慢鬆開。
燈不亮,卻鋒利如針,刺破沉沉夜色,也縫補他心底那些早已裂開的地方。
風還在,湖面卻已不再回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