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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烈酒[番外]

2026-05-05 作者:蟬衣草

烈酒

外傷中心剛成立的時候,更像一間被倉促支起來的棚屋。

牆皮還帶著潮氣,指甲輕輕一刮就能起皮;窗框歪斜,風一吹便吱呀作響;地磚鋪得不平,推車走過去,總要在某一道縫隙裡頓一下,像被甚麼無形的手拽住。

徐嫻雯第一天走進去時,下意識地皺了下眉。

空氣裡沒有醫院該有的乾淨與冷靜,沒有那種讓人心安的消毒水味。有的,是鐵鏽、灰塵,還有新油漆沒散盡的刺鼻氣息。

像一處還沒準備好迎接生死的地方。

主任把一疊表格塞到她手裡,語氣乾脆得近乎粗糙:“床位不夠,病人會一直往這邊送。你先熟悉一下環境。”

她點頭:“嗯。”

沒有多問。

她轉身走向器械櫃,動作利落。

櫃門一拉開——

空。

空得讓人有一瞬間的恍惚。

紗布只剩半包,像被人掐著用到最後;止血帶兩條,邊緣已經有些發毛;手套零零散散,數一數不過幾副。

像一口被掏乾的井。

她站了一秒。

沒有嘆氣,也沒有皺眉。

只是把櫃門輕輕關上,掌心貼著冰冷的鐵皮。

然後在心裡算了一筆賬——

這些東西,撐不過今晚。

——

很快,她的判斷被驗證得毫不留情。

那段時間,急診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車禍、墜落、工地事故……一輛接一輛,像沒有盡頭。

擔架推進來時,總帶著一股混雜的味道——血、機油、灰塵,還有驚魂未定的呼吸。

燈光永遠是亮著的,冷白冷白,照在人臉上,讓每一張臉都像蒙著一層灰。

她幾乎沒有停過。

剛給一個人擦完血,轉頭就被喊去接另一個;剛把繃帶打結,另一側已經有人在喊“壓不住了”。

她的手越來越穩。

縫合時針線落下的角度,按壓時力道的分寸,固定時每一條綁帶的走向——像是早就刻在骨頭裡。

她不需要思考。

她只需要做。

可越是這樣,她越清楚一件事——

這裡不是她熟悉的內科。

內科可以慢一點,可以等檢查,可以討論。

而外傷科——

每一秒,都在往下墜。

每一個判斷,都像踩在刀尖上。

錯一步,就不是失誤,是墜落。

——

有一次,一個年輕工人被送進來。

腿上的傷口撕裂得厲害,皮肉外翻,深得能看到白色的骨面。血一股一股往外湧,像失控的水閘。

醫生還沒到。

有人喊她:“嫻雯”

她沒有回答。

已經跪了下去。

手直接按在傷口兩側。

溫熱的血瞬間漫上來,從指縫裡擠出去,滑到她的手腕,再往下滴。

“撐住!”

有人在她耳邊喊。

她還是沒應。

只是把力道再往下壓了一點。

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自己不是在按一個傷口。

而是在抓住甚麼正在往深淵裡滑落的東西。

滑得很快,很冷,很重。

她不知道那是甚麼。

只知道——

一鬆手,就沒了。

她的指節因為用力發白,手臂微微發抖。

可她沒有動。

直到醫生趕來,直到止血鉗接手,她才慢慢鬆開。

掌心已經一片紅。

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話。

只是把手伸到水下衝。

水是冷的。

血一點點被沖走,露出面板本來的顏色。

她忽然覺得有些空。

像剛才抓住的東西,並沒有真正留住。

——

可真正壓垮她的,從來不是這些。

不是血,不是傷口,也不是那些來不及喘息的夜。

是小糰子。

——

孩子到了新地方之後,很快就不對勁了。

像一株被連根拔起的小草。

土換了,風也換了。

她還沒來得及重新紮根,就開始一點點發蔫。

夜裡,她常常從咳嗽開始。

一聲,兩聲。

然後忽然安靜。

太安靜了。

接著,是意識突然斷掉。

眼睛發直,或者猛地上翻,瞳孔像失了焦。面部肌肉開始抽動,細細碎碎地抖。嘴唇發青,呼吸變淺。

徐嫻雯一開始還會喊她。

後來不喊了。

她知道——喊沒有用。

她只是抱緊。

一趟一趟往醫院跑。

夜路很長,風很冷。

她抱著孩子,能感覺到那小小的身體在自己懷裡一陣一陣發緊。

像在跟甚麼看不見的東西對抗。

李媽嘆氣:“這孩子底子太弱,你得多看著點。”

徐嫻雯點頭。

她知道李媽的辛苦。

也聽得出話裡那點藏不住的埋怨。

於是悄悄把照看費從十元加到十五元。

沒說原因。

只是多放了錢。

可錢不能替她分身。

外傷中心每天能來多少人,她心裡有數。

每一班,都像一場沒有出口的消耗戰。

她不是不想陪。

是沒有“可以陪”的時間。

——

那天夜班,她正在縫合一個頭部裂傷。

針剛走到一半。

門被敲得很急。

“徐姑娘!徐姑娘!”

是李媽的聲音。

她抬頭。

李媽站在門口,臉色發白,懷裡抱著孩子。

“燒到三十九度六了,怎麼都退不下去!”

那一瞬間——

她的手抖了。

很輕,很短。

但她自己知道。

她把針迅速收尾,簡單交代兩句,快步走過去。

接過孩子。

額頭貼上去。

燙。

不是溫熱,是灼。

孩子的嘴角有白沫,嘴唇發紫,呼吸斷斷續續。

她的心猛地一緊。

不是因為沒見過這種情況。

而是那一刻,她忽然意識到——

她可能顧不了所有人。

這個念頭來得太突然。

像一把冷刀,直接扎進來。

她沒時間多想。

轉身就跑。

走廊很長,燈一盞一盞亮著。

風從盡頭灌進來,把她的白大褂吹得獵獵作響。

衣角翻飛。

像要把她整個人掀開。

她抱著孩子往兒科衝。

腳步很快,很穩。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

胸口那點一直撐著的硬氣,在一點點鬆動。

醫生檢查完,皺著眉。

“劑量再加一點,還是用丙戊酸鈉。”

寫下處方,又看了她一眼。

“孩子體質弱,換了環境容易反覆。你得多陪著。”

她點頭。

“好。”

聲音很平。

沒有解釋。

也沒有說——她做不到。

——

那天夜裡,她沒回宿舍。

就在病房邊上坐著。

小糰子躺在她懷裡,呼吸很輕。

輕得像隨時會斷。

她不敢動。

窗外有風。

一陣一陣地敲著玻璃。

那聲音,讓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冬天。

屋子塌下去的那個冬天。

那時候,她甚麼都抓不住。

人,家,日子。

都往下掉。

她只能站著看。

現在,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

手慢慢收緊。

像是要把甚麼牢牢扣住。

這一次——

她不能再讓任何東西塌下去。

她的眼睛很沉。

沉到最深處,卻有一點光。

慢慢亮起來。

很小。

但不滅。

“沒事的。”

她輕聲說。

聲音幾乎聽不見。

像說給孩子,也像說給自己。

“我們會熬過去。”

——

第二天,她把孩子送到李媽家。

天還沒完全亮。

空氣冷得發緊。

李媽看著她,眉頭皺得很深:“你這樣下去不行的。”

她沒有反駁。

只是把孩子的圍巾往上拉了拉。

擋住風。

“我知道。”

聲音很輕。

卻很實。

像石頭。

李媽嘆氣:“你這命啊……硬是靠自己撐著。”

頓了頓,又說:“真出了甚麼事,我可擔不了。”

這句話,說得很直。

甚至有點冷。

徐嫻雯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像從很遠的地方浮上來。

帶著一點疲憊,一點無奈。

“撐著,也是一種走法。”

她說。

“我儘量早點回來。”

沒有承諾。

也沒有保證。

只是一個儘量。

她轉身走。

風從背後吹過來。

冷得像刀。

可她沒有停。

一步一步。

往前。

外傷中心的門在前面。

亮著白光。

沒有溫度。

卻很清楚。

像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她深吸一口氣。

推門進去。

——

另一處的青石巷,也是春天。

風很大,帶著一點溼冷的氣息。

操場上的旗子被吹得獵獵作響,

樹梢剛冒出的新葉,被風壓得一陣一陣低下去。

學校的牆上貼滿了大字報。

紙一層壓一層。

黑字密密麻麻。

“提意見”“講真話”的標語到處都是。

領導說得很明確——

“現在是敞開說、敞開講的時候。”

沈知行看了很多天。

沒有說話。

他以為——

既然讓說,那就是真的能說。

——

座談會在舊禮堂。

窗戶半開。

風把紙張吹得沙沙響。

像低聲的議論。

輪到他時,他站起來。

聲音不高。

卻很清楚。

“我覺得……現在的學習,形式太多,內容太少。”

有人停筆。

有人抬頭。

他繼續。

不急不緩。

“學生每天寫材料、背口號,時間都花在這些上面。真正的課本、真正的知識,被擠到角落裡。”

禮堂裡安靜了一瞬。

他沒有停。

“我不是反對這些。只是覺得——學校最重要的,是教書。”

他頓了一下。

像在找一個更合適的詞。

“如果把時間都用來表態,那學生將來拿甚麼立身?”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

紙張翻動。

他補了一句:

“我想,真正的進步,不是喊出來的,是學出來的。”

——

禮堂裡安靜得能聽見風吹過窗縫的聲音。

他以為自己說得很溫和。

甚至小心翼翼。

可就是這幾句話,讓坐在前排的領導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有人開始低頭做記錄。

有人互相交換眼神。

沈知行卻沒有察覺。

他只是覺得胸口那口悶氣終於吐出來了。

——

三天後,通知下來了。

“沈知行同志思想有問題,態度不端正,牴觸組織安排。

暫時停止教學工作,調任後勤協助勞動。”

他站在辦公室裡,手指微微發冷。

領導把文件往桌上一放:“現在是大鳴大放,不是讓你亂說。你這叫別有用心。”

沈知行張了張口,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忽然明白——

原來“可以說”,

不是“你可以說”,

而是“你可以說我們想讓你說的”。

——

傍晚,他走回去。

路過小鎮的小賣部的時候,掏出自己僅剩的兩塊錢,買了一瓶蘇州本地的草根烈酒——橫涇燒酒。

酒瓶是最普通的玻璃,標籤歪著貼,像也懶得講究甚麼體面。

他把酒揣進懷裡,走得更慢了些。

他的心亂得像一叢叢瘋長到失控的野草,風一吹便窸窣作響,幾乎要把胸腔撐裂。那瓶他平日裡連碰都不碰的酒,此刻被他死死抱在懷裡,像抓住了最後一根能讓自己不至於溺斃的浮木。瓶中翻滾的液聲在夜裡格外清晰,彷彿在乾涸的土地上滲出一絲久違的溼意,讓他從窒息般的憋屈裡喘出一口氣。

直到那盞微弱卻執拗的燈光撞進眼底,他胸腔裡翻湧的躁意才驟然一滯,像被甚麼無形之物攥住,慢慢鬆開。

燈不亮,卻鋒利如針,刺破沉沉夜色,也縫補他心底那些早已裂開的地方。

風還在,湖面卻已不再回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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