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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小糰子[番外]

2026-05-05 作者:蟬衣草

小糰子

1951年的冬末,風從山背後翻下來。

不是吹,是壓。

福利院的院牆年久失修,灰皮被風一層層掀起,又落下,簌簌地,貼在地上。遠看像雪,近看卻更沉,帶著潮氣和舊日的氣味。

徐嫻雯站在院子裡,懷裡抱著孩子。

孩子叫小糰子,五歲,骨頭輕,身子卻總是暖的。她的手指短短的,抓著人時很用力,像怕鬆開就再也找不回來。

別人喊她名字,她不應。

徐嫻雯一靠近,她就伸手。

“媽……媽……”

那聲音含糊,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氣音。

第一次聽見的時候,徐嫻雯整個人僵住了。

她低頭,看著這個孩子。

那一聲“媽”,沒有來處。

也沒有退路。

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她心裡某個封死的地方,輕輕敲了一下。不是裂開,是鬆動。

她那時才知道——

原來有些東西,不是沒有,只是一直被按住了。

她沒應。

只是抱緊了孩子。

——

她的家,在另一個方向悄無聲息地塌陷。

父親被帶去“問話”,起初是半天,後來是一整日,再後來——像是被時間抽走了一部分,再也回不來。

弟弟寄來的信越來越短,像被風吹得發抖的紙條;字也越來越亂,彷彿寫信的人手在顫。

家裡的東西被登記、被清點,被一件件搬走。

那些字句沒有哭聲,卻像石頭一樣,一封封壓在她胸口。

她沒有哭。

甚至很少去想。

只是胸腔裡像塞著一團冷霧,走路時,會忽然忘了呼吸。

她是自己走進福利院的。

沒有人逼她。

她只是知道——在那個冬天,她必須找一個能讓自己站住的地方。

她學過護理,手穩,心細。

那些別人不願意碰的孩子,她反倒能抱得久一點。

那些被遺棄的、被丟下的、帶著病的孩子——

她只要看一眼,就不太敢再看第二眼。

因為看第二眼,心就會軟會痛。

而她已經軟得不能再軟了。痛得好像只有兩個肩膀在支撐著。

——

冬天更深的時候,院裡開始亂。

流感像一陣陣潮水,前腳剛退,後腳又湧上來。

孩子們發燒、咳嗽,夜裡哭聲此起彼伏。

水壺永遠滾著,毛巾永遠溼著,空氣裡混著藥味和潮氣。

周院長說話一向利落。

“體溫再量一遍。”

“這個孩子單獨放。”

“窗戶開一條縫,別全開。”

她的聲音像刀,落下就算數。

對徐嫻雯,她不苛刻,卻始終隔著一層。

像隔著一塊看不見的玻璃。

出身這種東西,在那個時候,是寫在空氣裡的。

不需要說,所有人都能聞見。

——

那天中午,食堂突然亂了。

“老李倒了!”

聲音是撕開的。

徐嫻雯手裡的碗還沒放穩,人已經過去了。

福利院的廚師老李躺在地上,臉色發灰,汗從鬢角往下流,胸口起伏得不對。

她只看了一眼。

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不是猶豫,是直接落下去的判斷。

“窗戶開!讓他半坐!”

她聲音很大。

大到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周院長看她:“你——”

“心梗!”

兩個字,砸在地上。

她已經跪下。

手掌落在胸口的位置,沒有停頓。

按壓。

一下。

一下。

節奏穩定得像某種儀器。

她的手不抖。

只是每一下,都像從身體深處抽出力氣。

“熱水!毛巾!”

沒人動。

她抬頭,聲音更沉了一點:“快!”

這才有人跑開。

時間開始變慢。

又像是被拉長。

她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記得自己的手開始發麻,呼吸變重,額頭的汗滴下來,落在對方衣襟上。

“撐住。”

她說。

聲音不高。

但沒有退路。

——

老李胸口動了一下。

很輕。

像風吹了一下水面。

她立刻停頓,側頭:“送醫院,現在。”

這一次,沒有人再遲疑。

——

醫院的燈很白。

醫生聽完情況,只問了一句:

“誰做的急救?”

“我。”

對方點頭。

“做的好,如果再晚一點,人就沒了。”

這句話很平。

卻像一塊石頭,落進她心裡。

她靠在牆上,手才開始抖。

不是怕。

是後知後覺的空。

她忽然意識到——

她不是隻能承受。

她還能做點甚麼。

——

第二天,市裡來人。

辦公室的門關上,空氣就變得不流動。

“你學過護理?”

“是。”

“檔案我們看過。”

她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她知道接下來會說甚麼。

“你父親的情況,我們也瞭解。”

她低頭。

“我服從安排。”

這句話,她說得很順。

順到像是早就練過。

對方卻沒有繼續往下壓。

只是換了個方向。

“市醫院現在缺人。你需要調整一下工作。”

她抬頭。

像是沒聽清。

“為甚麼是我?”

徐嫻雯有點接不住這話,不禁反問道。

“因為你學過,還能做事。”

就這兩句。

沒有更多。

她站在那裡,沒動。

屋子裡那點凝住的空氣,忽然鬆了一下。

卻沒有變暖。

——

她沉默了一會兒。

腦子裡卻浮出一張臉。

小糰子。

那團笑容突然彷彿丟失了一般。

“我可以……帶走一個孩子嗎?”

這句話,她說得很慢。

像是在試探甚麼。

房間裡靜了一下。

周院長笑了:“她說的是那個小糰子。”

領導看她。

目光裡多了一點不易察覺的東西。

“你的要求,我們儘量滿足,只是要走一些手續。”

就這麼兩句。

像是把一扇門,輕輕推開了一條縫。

——

離開的那天,風更大。

小糰子穿著她做的小棉襖,手一直抓著她的衣角。

“媽……”

這一次,聲音更清楚了一點。

徐嫻雯蹲下來,看著她。

“跟我走。”

不是問。

是說。

孩子點頭。

眼睛亮。

她把人抱起來。

回頭看了一眼院子。

牆還是那面牆,樹還是那棵樹。

只是她不再站在原地。

——

市醫院的走廊很長。

光是冷的,落在地上,一格一格。

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乾淨,卻不近人。

她把小糰子送到隔壁李媽家。

門一開,屋裡暖氣撲出來。

李媽站在門口,看了她一眼,又看孩子。

目光停得有點久。

“沒聽說你結婚。”

她把孩子往懷裡穩了一下。

“領養的。”

李媽“哦”了一聲。

聲音不高,也沒接話。

她把孩子接過去,手在小糰子的臉上摸了一下,又停住。

“這孩子……”

話說到一半。

她抬頭,又看了徐嫻雯一眼。

像是在衡量甚麼。

“看著跟別的孩子不太一樣。”

屋裡安靜了一瞬。

小糰子在她懷裡動了動,抓著她的衣襟不放。

徐嫻雯伸手,把那隻小手一點點掰開。

動作很輕。

“嗯。”

她只應了一聲。

李媽笑了一下,不是很自然。

“你這膽子,也是大。”

她把孩子抱穩,又拍了拍背。

像是在替她順氣,又像是在替自己找話。

“往後……日子長著呢。”

她停住。

那句話沒有說完。

卻已經在屋子裡了。

徐嫻雯站在那裡,沒有接。

她把孩子的小棉襖領子理了理。

手指停了一下。

又收回來。

“麻煩你了。”

她說。

聲音不高。

像是沒聽見剛才那些話。

李媽看著她,像還想說甚麼。

最後也沒再開口。

——

工作開始之後,她幾乎沒有時間想別的。

病人一個接一個。

翻身、換藥、打針。

她的動作很穩。

穩到讓人放心。

慢慢地,有人開始議論。

“她是那個出身?”

“看不出來。”

“現在誰還看那個。”

這些話,有人壓低聲音說。

她聽見了。

沒有反應。

只是手更穩了一點。

傍晚,小糰子會在門口等她。

一看到她,就張著小手跑來。

“媽——”

聲音拖得很長。

她彎腰,把人抱起來。

那一刻,所有的聲音都遠了。

——

春天來的時候,醫院門口那幾株桃花又開了。粉得像是被人輕輕暈開的胭脂,一陣風過,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徐嫻雯趁著下午的空檔,把小糰子接到了醫院。孩子伸著小手去抓那些飄落的花瓣,怎麼也抓不住,急得小聲哼唧。

她彎腰替孩子接了一捧。花瓣落在掌心,輕得像甚麼都沒有。

“媽媽替你接著了,給你。”

小糰子接過去,笑得毫無防備。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徐護士。”

她回頭,看見科主任站在不遠處。逆著光,眼裡像藏著甚麼話。

“院裡最近在調整,”他頓了頓,“外科那邊新開了外傷中心,急缺能上手的人。上次急診那臺手術,你在混亂裡還能穩穩地建立靜脈通路,外科主任點名要你。組織上想送你去進修。”

他說“穩”字時,特意加重了語氣。

徐嫻雯怔了一下:“可我們科也缺人……”

她是個戀舊的人。這裡有她熟悉的病人、熟悉的器械,甚至連每個床位的鈴聲她都能分辨。

主任嘆了口氣:“我知道。但外科更缺。再說……”

他壓低聲音,“你也清楚,你的出身在我們科升不上去。外科願意接你,對你是機會。我也是頂著壓力替你爭來的。”

徐嫻雯的手指微微收緊,眼睫垂得更低。

“那……我聽從組織安排。”

回答沒有一絲猶豫。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不是委屈,是一種久違的鬆動——像是命運終於推了她一把。

——

夜裡,小糰子睡得很安穩。燈光昏黃,孩子的呼吸輕得像落在枕頭上的風。

徐嫻雯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

“我們會一點點變好的。”

她說得很輕,像是怕驚動甚麼,又像是在對未來許願。

——

她想起父親。

那雙眼睛。

還有那句話。

“好好活!把今天的事做好,明天才會好。”

她以前不太明白。

現在,慢慢懂了。

不是活著。

是打起精神來往前走。

——

第二天清晨,陽光乾淨得像剛落在塵世上的第一束光。

她牽著小糰子的手往醫院走,影子被風拉得細長,像兩條慢慢向前的線。

孩子一邊走,一邊喊:

“媽——”

她輕輕應了一聲:

“在。”

不高,卻穩,像落在心底的一點火。

風從背後吹過來,不再冷。

像是把昨夜那些沉得發硬的東西,悄悄從她肩上拂走了。

她沒有回頭。

青石巷在南方,早已被甩在她腳步之外。

她現在走的,是北方城市清晨的路,寬、亮、陌生,卻乾淨。

她知道——

塌下去的,不會再起來。

而前面——

也未必是路。

她還是走。

像所有不得不走的人一樣。

一步。

又一步。

風合上舊日。

沒有門聲。

前面有光,

但她不去看。

她只看腳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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