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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曖昧

2026-05-05 作者:蟬衣草

曖昧

青石巷的午後,被熱氣一點點煮開。風像是被蒸乾了,只剩溼意,黏在面板上,貼進呼吸裡。院牆內外都安靜得過分——連蟬聲都顯得遠。

沈宅,卻不安。

沈知行午時便散了課。說是身體不適,話也短,神色更淡。

阿香提著菜籃,從廳前一晃而過,只丟下一句“去買菜”,院門“吱呀”一合,聲響落下後,整座宅子像被掏空。

靜。

然後,一聲聲壓著的咳,從廳堂深處傳出來。

沈清如坐在裡間,指尖微微一緊。

心口像被甚麼輕輕撥了一下,又慢慢鬆開。

她起身,步子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她自己也不願深想的去意——她知道自己為甚麼來。

廳堂裡光影沉著。沈知行坐在案前,額角微溼,眉眼的疲憊比清晨更深。他又咳了一聲,手撐著桌沿,指節略白。

她停在他身側,聲音輕得像落在衣料上的灰:

“病了還不歇著?”

他抬眼,像要說甚麼。

她卻已彎身,替他把硯臺挪遠,藥盞端了端正,動作自然得像往常。

卻偏偏,肩側輕輕貼上他的手臂。

一瞬。

他僵住。

她垂著眼,像甚麼都沒察覺,唇角卻極輕地彎了一下。

“知行哥,”她低聲,“你發熱了。”

她抬手。

指尖懸在他額前。

一寸。

再近一點就會觸到。

她沒有。

那一寸停得很久。

久到空氣都變得稠密。

然後,她慢慢收回手。

像故意把那點未觸的距離,留在那裡。

“你這樣,”她輕聲,“我怎麼放心回外祖家?”

聲音近得不像從她口中說出,更像落在他耳側。

他避開她的目光。

“清如,別鬧。”

她笑得很輕。

“我沒有鬧。”

她靠近一步,近到能聽見他呼吸裡細微的不穩。

“我是在擔心。”

指尖落在桌面,順著木紋,慢慢滑過去,停在他手旁。

沒有碰,只差一點。

那點空隙,比觸碰更令人不安。

她低聲喚他:

“知行哥。”

抬眼時,目光不再遮掩。

直白、安靜,卻滾燙。

“你一個人在家,會不會覺得冷?”

沒有人回答。

連風都沒有,她又輕輕說:

“我在這兒……會不會好一些?”

水壺傾斜,水聲細碎。

她替他續滿茶盞,動作溫順得近乎體貼。

像甚麼都沒有發生,也像甚麼都已經發生。

沈知行閉上眼。

那一瞬,像退無可退。

然後,他伸手。輕輕,將她的手推開。

不重,卻冷,像驟然落下的一層水。

“清如,”他的聲音低下來,壓得很平,“你這樣……不合適。”

停了一下。

像在給她反應的時間。

又像在逼自己說得更清楚。

“我不能讓你誤會。”

她沒有動。

他補了一句:

“我對你……一直是孩童時候的情分。僅此……”

空氣忽然空了,不是刺痛,是火被一下吹滅,只剩灰。

她後退了一步。

笑意還在,卻薄得幾乎看不見。

“誤會?”

她輕輕重複,像是在確認,又像已經明白。

她低下眼,聲音輕得像灰落地:

“原來如此。”

她轉身,衣角劃過光影,沒有聲息,背影冷得像從未靠近。

——

廳堂裡,只剩下咳聲。

一聲。又一聲。

低著,壓著。像不願被人聽見。

窗外的熱,還在。一層一層,貼著牆,貼著地。不散。

院子空著。

門關著。風沒有進來。

——

她沒有再回頭。

腳步很輕。輕得像從未走近過。

衣角掠過門檻。一點聲響,都沒有留下。

那一刻,心裡像有甚麼熄了。

不是疼。也不是碎。

只是忽然——

甚麼都沒有了。

只剩一層灰。

——

七天的最後一晚,靜姝睡得很淺。不是醒著,也不是睡著。

像漂著。

護士站那邊,靜姝聽到有人壓低聲音說話,那聲音斷斷續續。她本不想聽。可有一句話,偏偏飄了進來:

“……今晚值班室太冷清了。怎麼只留一個護士,一個大夫。”

話音落下。

走廊又歸於安靜。

——

靜姝的心,忽然往下一沉。

她沒有動。

只是睜開了眼。

黑暗裡,天花板模糊不清。

她忽然明白,時間到了。

三點整,門被敲響。

不重,卻很準。

一下,又一下。

像算好的。

“王小姐,走吧。”

老趙站在門口。

影子被走廊燈拉得很長。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硬,卻壓著一點說不清的低微。

靜姝坐起身,本能地後退了一點。

“為甚麼不是……子恆來接?”

她的聲音有點輕,像不敢問得太清楚。

老趙沒有回答。

直接打斷:

“我只負責執行任務。”

一句話,冷,也乾淨,沒有餘地。

她沒再問,只是低頭收拾東西。

動作很快,卻沒有聲音。

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這一天。

病房門被開啟。

走廊燈亮著,卻空。

護士站——沒人。

椅子在,桌子在,病歷也在。水杯依然在。像人剛剛離開,又像是某一刻的安排。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他們走到了車前,車門開啟。

她被“請”進去。

門一關,燈亮。

她看見他。

林子恆坐在後座中央。

背靠著。

手搭在膝上。

像已經等了很久。

他抬眼。

看她。

沒有笑。沒有情緒。

那一眼——

不冷。

卻讓人更不安。

靜姝的指尖,慢慢收緊。

“你……為甚麼親自來?”

她問,那聲音有點幹。

“順路。”

他說。

像回答了。

又像甚麼都沒說。

車子啟動。

夜色吞進來。

窗外的燈,一盞一盞滑過去。

光影落在他的側臉上——

線條溫和。

卻被夜色割得鋒利。

靜姝抱緊自己的東西。指尖冰涼。她又問:

“順路……是去哪?”

這一次。

他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抬手。

鬆了鬆領口的扣子。

動作很慢。

像在壓甚麼。

過了一會。

他才開口:

“一個更安全的地方。”

靜姝的心,往下墜了一截。

“我就這樣被安排了嗎……那我的治療——”

車子猛地一顛。

話被截斷。

她身體一晃。

一隻手,伸過來。

很快。

扶住她的肩。

是他。

幾乎是本能。

只是下一秒,他又收回去。

乾淨利落。

像那一下,從未發生。

靜姝愣住。

空氣有一瞬的停滯。

“你不會有事。”

他的聲音落下來。

很輕,也很穩。

“你怎麼知道?”

她看他。

他沒有看她,只看前方。

“因為我不會讓你有事。”

不像安慰,更像結論。

靜姝的心,突然更亂了。

“可我不知道你要帶我去哪……也不知道會發生甚麼……”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下去:

“我甚麼都不知道。”

他終於轉頭。

看她。

那一眼,不冷,卻很深。

像壓著甚麼,不該說的東西。

“靜姝。”

他聲音很低。

“你現在——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她怔住。

“為甚麼?”

他沒有回答。

只抬手,輕輕敲了一下前座。

“開快點。”

老趙沒有回頭。

車速明顯提上去。

車廂裡,又安靜下來。

只剩引擎聲。

靜姝的心跳很快,問題很多。

卻卡在喉嚨裡,一個也問不出口。

“你擔心治療。”

他忽然說。

像是早就知道她在想甚麼。

“我會處理。”

“怎麼處理?”

“你不需要操心。”

她咬住唇。

聲音輕,卻有一點倔:

“可那是我的身體。”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原本在輕輕敲著膝蓋。

此刻,不動了。

很久,他才說:

“我知道。”

聲音低下來。

帶著一點點疲憊。

很輕,幾乎聽不見。

“所以我才親自來。”

靜姝的心,猛地一跳,她看向他。

他卻已經轉回去,側臉落進陰影裡。所有情緒,收得乾乾淨淨。

車繼續往前,路燈斷了,前方一片黑。黑暗一點點湧上來,像水。

車燈忽然暗了一瞬。

不是熄滅,只是像被甚麼吞了一口。

再亮起時,前方依舊沒有盡頭。

靜姝沒有再說話。

她看著擋風玻璃外,那一段被燈光切開的黑,忽遠忽近,像一條沒有邊界的河。

她忽然生出一種錯覺,如果現在開口,某些東西就會被確認;

而一旦確認,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指尖微微收緊,又慢慢鬆開。

最終,甚麼也沒問。

車裡很安靜。

安靜到她幾乎能聽見他呼吸的停頓

,極輕的一下,像是某個念頭,被他親手壓了回去。

然後,甚麼都沒有發生。

車繼續往前。

黑暗沒有退,也沒有更深。

只是,一直在那兒。

像答案。

也像還沒說出口的那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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