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母的偏心
院門外傳來鑰匙輕輕碰撞的聲音。那聲音一響,沈知行的肩膀幾乎是下意識地一緊。
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多年養成的本能——
他知道母親回來了。
徐嫻雯察覺到他的動作,抬眼看他。
沈知行卻避開了她的目光,像是怕她看見甚麼。
沈清如站起身,神色平靜:“姨媽回來了。”
話音剛落,沈母推門而入。
她身上還帶著教會的香料味,淡淡的,像舊木櫃裡存放多年的聖經紙頁。
她一進門,先看見沈清如,眼裡明顯亮了一下:“清如,有你在,在外面,我的心也安。”
那語氣裡帶著一種天然的親近,像是對待自已的女兒。
徐嫻雯站起身,禮貌地微微頷首:“伯母。”
沈母這才注意到她。
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半秒——
那半秒裡,有驚訝,也有審視,還有一種不易察覺的距離。
“你是……?”沈母問。
“徐嫻雯。”
她聲音不高,卻穩得像一根線。
沈母愣了一下,隨即想起:“哦,你是……嫻雯啊。”
她的語氣禮貌,像是已經知道了她的存在,只是沒有剛才對沈清如那樣的自然親近。
像是面對一個客人,而不是未來可能的家人。
沈知行看見這一幕,眉心輕輕皺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卻向徐嫻雯那邊走近了半步。
那半步極輕,卻像是把自己的立場悄悄放在了光裡。
沈清如看見了,眼神微微一動,卻沒有說話。
-—-
沈母把外套脫下,交給阿香,隨口問:“清如,我一進門,就看到了滿院子的衣服,便知是你洗的。可累著了吧?”
語氣裡帶著一種不自覺的溫柔。
沈清如微微一笑:“來看看姨媽,總該乾點甚麼。”
沈母點點頭,笑意更深:“你總是那麼勤快懂事。”
這句話落下時,屋子裡的空氣輕輕動了一下。沈母剛坐下,餘光便掃到了桌角那一堆精緻的禮盒。
金絲燕窩、香雲紗、蘇繡料子,還有一瓶蘇格蘭威士忌。
每一樣都不便宜,擺在那裡,像是無聲地亮著光。
沈母的眼神停住了。
她不是不識貨的人。
恰恰相反,她太識貨了。
她的指尖輕輕在茶盞上敲了一下,像是在心裡算了一下帳。
“這些……”
這才堆起笑臉轉向徐嫻雯:
“都是嫻雯你帶來的?”
她問得輕,語氣裡卻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試探”。
徐嫻雯點頭:“第一次上門,總不能空手。”
沈母笑了,笑意卻沒有到眼底。
“哎呀,你這孩子,太破費了。”
她嘴上說著“破費”,眼神卻在那瓶威士忌上停了半秒。
那半秒裡,有驚訝,也有一種微妙的滿足——
她喜歡貴的東西,也喜歡別人的“識相”。
但下一瞬,她的目光落在沈清如身上,笑意忽然柔了幾分:
“清如上次來,只帶了自己做的點心。雖不值錢,卻是她親手做的。”
她說這話時,語氣輕得像是隨口,卻像一根細針,輕輕紮在禮物的光澤上。
徐嫻雯聽懂了。
她沒有反駁,只是淡淡一笑:“心意不同,方式也不同。”
沈母的笑意微微一頓。
沈母的目光在禮物上停了片刻,隨後望了一眼兒子,又看了一眼外甥女,像是忽然被甚麼勾起了記憶,輕輕嘆了一聲。
“說起來,你們小時候啊……真是形影不離。”
她把沈清如手握在手中,眼神裡帶著一種不自覺的疼愛。
“清如那會兒小小一隻,跟在知行後頭,像只小尾巴。知行走到哪兒,她就跟到哪兒。”
沈知行微微低頭,像是不願讓人看見他眼底的波動。
徐嫻雯靜靜坐著,神色平靜,卻像是把每一句話都聽得很清,也很重。
沈母繼續道:“有一年夏天,你們兩個非要去後山掏鳥窩。”
她笑了一聲,帶著一點無奈的寵溺。
“我怎麼攔都攔不住。知行那時候膽子大,清如卻怕得要命,腳都抖。可你一說要去,她像有繩被牽著一樣,就跟著去了。”
沈清如低頭,輕輕笑了一下:“姨媽,還記得這些。”
“怎麼不記得?”沈母說著,語氣忽然柔了幾分,“那天你穿著小棉襖的套袖,怕劃破手。結果知行看你怕,硬是把自己的套袖脫下來給你戴上。”
她頓了一下,像是要讓這句話落得更穩:
“自己倒好,袖子一卷,胳膊露在外頭,結果胳膊和手被馬蜂蟄了好幾下。”
阿香在一旁聽得心都揪了一下。
沈母搖頭:“那孩子疼得直掉眼淚,還死撐著不哭。說甚麼——‘幸虧清如戴著我的套袖,只要她沒有受傷,我這疼也減半了。‘”
屋子裡靜了一瞬。
沈清如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眼神則更多溫軟地看向表哥。
徐嫻雯的手指在茶盞邊緣停住,像是被甚麼輕輕觸到。
沈知行抬起頭,眼神裡有一瞬間的慌亂——
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這段記憶被突然攤在了光裡。因為此時在這裡的光,是他不願意公開的。
沈母自是沒有察覺到兒子的變化,卻越說越溫柔:
“那天晚上,你發燒了,我急得不行。清如守在你床邊,一直給你敷冷毛巾。她那會兒才多大?手都被燙紅了,也不肯走。”
她看向徐嫻雯,語氣仍舊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意味:
“這孩子啊,從小就心細。知行小時候要不是她照顧,怕是要吃更多苦。”
徐嫻雯抬眼,輕輕一笑:“清如確實很細心。”
她的語氣平靜,沒有嫉意,卻帶著一種淡淡的距離——
像是承認,卻不參與。
沈母卻聽出了那份“站在外面”的疏離,心裡微微一緊。
她繼續補了一句,像是要把那段舊情再壓得更深:
“知行那時候啊,也是最聽清如的。她說不準他爬樹,他就不爬。她說要回家,他就跟著回。”
她頓了一下,輕輕嘆息:
“有些感情,是從小就結下的。不是後來能比的。”
這句話落下時,屋子裡像是被甚麼輕輕拉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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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嫻雯呷了一口茶,心卻被遮掩在她的神色不變之內,她輕輕垂下眼。只是不徐不疾的一口接著一口的飲著茶。
沈知行卻明顯不安,他看了母親一眼,又看向徐嫻雯。
像是怕她誤會,又像是怕她受傷。
他張了張口,像是要把甚麼從心底撈出來,可話到唇邊,卻被他自己輕輕按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