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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分別

2026-05-05 作者:蟬衣草

分別

這一日清晨,雨終於停了。

像是天也倦了,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一縷陽光從老舊的窗欞間擠進來,斜斜落在桌面上,光色溫軟,帶著些許久違的暖意。屋內的潮氣尚未散盡,那光卻像一隻手,輕輕地按在上面。

阿香在收拾碗筷。

她動作利落,卻不時抬眼看向桌邊。

沈母已經起身,卻坐得並不安穩。

她頭髮花白,稀疏而幹,陽光一照,像覆了一層薄霜。身子微微發福,衣襟繃得有些緊。她似乎坐不住——剛站起,又慢慢坐下;坐下沒一會兒,又扶著桌沿起身。

像心裡裝著甚麼。

她的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忽然停住。

“阿香。”

語氣帶著一點不耐。

“那雙竹筷子——都起黴了,還留著做甚麼?”

阿香愣了一下。

她還不太懂“起黴”到底意味著甚麼,只順著沈母的目光看過去。那雙筷子不過是頭上有一點發暗,她覺得還能用。

見沈母目光已經移開,她便悄悄將筷子收進衣兜裡。

——這頭不能用,那頭不還能用麼?

就算再壞些,拿回鄉下,也比弟弟妹妹們用的竹籤強得多。

她正想著,沈母忽然又開口:

“阿香,昨晚你見著少爺,可說了甚麼沒有?”

阿香心裡一緊。

她自然知道老夫人問的是甚麼。

卻只低著頭,輕聲道:“沒說甚麼。”

她把昨晚那些話,生生吞了回去。

沈母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判斷真假,卻也沒再追問。

只是嘆了口氣,眉頭又皺了起來。

“今早他說話,有些不對勁。”她低聲道,“話裡像是藏著甚麼。”

她想起剛才飯桌上的情形。

她特意挑了時辰,等著與兒子說這件事。

一邊往他碗裡夾菜,一邊語氣柔和地開口——

說時局不穩,說外頭人心惶惶;說他學成歸來,已有了差事;說到最後,自然落在那件事上。

“接下來,”她笑著說,“就是終身大事了。”

她說得不急不緩,像早已想過千百遍。

“你也不愁找個乾淨利落的姑娘。見一見,我這邊聘禮早備好了。挑個好日子,把事定下來——”

她停了一下,語氣忽然輕快起來:

“等我身子還撐得住,還能替你們帶幾年孩子。讓我也享一享這天倫之樂。”

她說完,看著兒子。

他正低頭吃飯,沒有接話。

她以為他預設了,便又笑著補了一句:

“人選你也不必操心。我替你看了幾個——雖說如今講究自由婚姻,我也不包辦,你看上哪一個,我再去下聘禮。”

她話音落下,屋子裡靜了一瞬。

沈知行放下了筷子。

動作很輕。

“媽,”他說,“這件事,不勞你費心了。”

沈母一怔。

“甚麼意思?”

他抬起頭,神色平靜。

“我心裡,有數。”

空氣忽然凝住。

“有數?”她盯著他,“甚麼數?”

她頓了一下,聲音壓低了幾分:

“你……心裡有人了?”

沈知行點了點頭。

“是。”

這一聲不重,卻落得極實。

沈母先是一愣,隨即神情忽然鬆開,像驟然鬆了一口氣。

“這孩子,”她笑起來,“這麼大的事,也瞞著我?”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眼裡帶著急切的光:

“是哪家的姑娘?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沈知行唇角微微一動。

“遠在天邊,”他說,“你自然不知道。”

他語氣輕淡,像在打太極。

沈母卻沒在意。

她的心思已經被另一件事佔滿了。

“那你這次怎麼不帶回來?”她連聲道,“你看上的人,還能差嗎?你喜歡的,我自然也喜歡。”

她說著,伸手握住了兒子的手。

那一刻,她像個孩子。

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沈知行卻沉默了一瞬。

然後才慢慢開口:

“她是我大學的同學。不同系,但……認識很久了。”

他說得很慢。

像是在斟酌每一個字。

“我們……心裡有數。”

這句話說得含糊。

卻又像甚麼都說了。

沈母卻皺起眉。

“既然如此,”她追問,“為甚麼不早些娶回來?你未娶,她未嫁,還等甚麼?”

她的語氣漸漸急了:

“她現在在哪兒?你說的遠,到底有多遠?”

沈知行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像是在看桌上的光。

那光落在他指間,溫溫的。

“她在一個很遠的地方。”他說。

“我們的事,我們心裡清楚。”

他頓了頓。

“媽,你剛好些,別為這些事操心。”

他說得溫和,卻帶著一點不容繼續的意味。

話到這裡,便止住了。

可他心裡,卻遠不如表面平靜。

那些話,他省去了太多。

不是不想說。

是不敢說。

北平四年,他記得太清楚。

那時的他,還不曾這樣沉默。

班上男生居多,女生寥寥,卻大多已有歸屬。他也不是沒有人注意——只是,他的目光,從一開始,就落在了別處。

英文系。

一個總是坐在窗邊的女孩。

她並不張揚,卻讓人很難忽視。笑起來時,整張臉像被點亮,眉眼間帶著生動的光。小小的鼻子微微翹起,兩頰有淺淺的酒窩。

他不知道她哪裡特別。

只是看一眼,便記住了。

後來,記得越來越深。

他常常繞遠路,從英文系樓前走過;也常在圖書館裡,遠遠地看她低頭看書的樣子。

卻始終沒有開口。

直到那一天。

陽光很好。

圖書館裡人不多。

她身旁的位置空著。

他站了一會兒,心跳得厲害,像有甚麼在胸口撞。

然後,他走了過去。

坐下。

手心微微出汗。

他甚至不知道那股勇氣從哪裡來——

“你好,”他說,“我是漢文系的沈知行。”

聲音不大,卻很清晰。

她抬頭,明顯被驚了一下。

停了片刻。

才伸出手。

“你好,”她說,“英文系,王靜姝。”

兩個人都沉默了。

時間像被拉長。

他忽然覺得自己做了一件極其冒失的事。

直到他硬著頭皮,找了一個藉口——

請教英文。

她慢慢放鬆下來。

兩人的話,也漸漸多了。

從語法,到書,再到時局。

說到那些動盪,她的神情變了。

她沒有迴避。

反而說得很直接。

她同情另一種力量,甚至相信它會贏。

說這些話時,她的眼睛亮得出奇。

像在看一個尚未到來的世界。

他記住了那個神情。

也記住了那一刻的自己——

他不是被說服。

是被她吸引。

後來,畢業。

他以為一切會慢慢走向安穩。

卻沒想到,她的選擇,比他說出口的每一句話都要堅定。

她要走。

去一個更遠的地方。

他說不出挽留。

只在離別那天,把她抱得很緊。

“我會等你。”他說。

聲音低,卻固執。

她沒有反駁。

只是看著他。

然後靠近。

那一刻,世界安靜得只剩下呼吸。

他以為,那一刻,會很長。

可最終,還是分開了。

如今想起,仍像在眼前。

卻又遠得不可觸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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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內的光慢慢移開。

沈知行坐在那裡,沒有再說話。

而另一處——

那把藍邊的油紙傘,正安靜地倚在門邊。

像是昨天留下的。

卻無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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