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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失望

2026-05-05 作者:蟬衣草

失望

江南的夏風,柔的時候,是有分寸的。

它不急,不躁,從水面一點點拂上來,帶著潮溼的涼意,貼在人的衣襟上,像一句沒說出口的話。

可一旦入了梅雨季,這風裡便像揉進了一把細細的刀。

尤其夜裡。

風順著巷子鑽進來,帶著水氣,貼著面板,一寸一寸地涼下去。

沈知行回到家時,身上還帶著教室裡的悶熱與疲憊。

一整天的課下來,他幾乎是被掏空的。

教會學校的課,本就帶著幾分施捨的意味。來的孩子多,年紀參差,聰慧的、遲鈍的,混在一起;男女同班,紀律鬆散。講一句話,要重複三遍,才能讓大半人聽明白。

一節課下來,他常有一種錯覺——

像是揹著一座看不見的山,從清晨走到黃昏。

那些孩子,大多出身寒微。

富人家的子弟,自有私塾、有先生;來這裡的,不過是中下人家,圖個“識幾個字”,將來不至於做睜眼瞎罷了。

至於甚麼文章氣、學問心——

太遠了。

有幾次,他站在講臺上,看著臺下那一張張或茫然或疲倦的臉,忽然生出一種荒唐的念頭——

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一個北大畢業的人,竟在這裡,一字一句地教人認字。

那些曾經翻過的書、想過的道理,彷彿被一點點磨平,消耗在重複與瑣碎之中。

像水滴,落在石頭上。

沒有聲響。

也沒有迴音。

而外面的世界,更讓人無法安定。

這一年,風聲不斷。

從上海開始的學生運動,像一粒火星,被風一吹,迅速燎開。“反飢餓、反內戰、反迫害”的口號,從街頭傳到報紙,再從報紙傳進人心。緊接著,“五二〇”的訊息傳來,議論、憤怒、恐懼,一層疊一層。

有人低聲談論,有人閉口不言。

更遠處的戰事,也一再傳來訊息——陝北、山東,攻與守、勝與敗,反覆更替。

沒有人說得清,明天會怎樣。

連教會學校,也在悄然變化。

老師越來越少。

有人忽然不辭而別,聽說是去了北方;也有人撐不住日益飛漲的物價,另謀生路。留下的人,被一點點加重負擔。

今天,校方通知他——

除了國語課,他還要兼教算術與常識。

理由很簡單:人不夠。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只是心裡那點本就搖晃的東西,又往下沉了一寸。

回到家時,天色已經暗了。

他跨過門檻,下意識地往廳裡看了一眼。

母親不在。

往常這個時候,她總會坐在那裡,等他回來,哪怕只是看他一眼。

今天卻沒有。

廳裡只有阿香在忙。

聽見動靜,她抬頭看了一眼,低聲道:“少爺,回來了。”說完便要往內屋去。

沈知行站住了。

“阿香,”他叫住她,“今天家裡可好?”

話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其實他想問的,並不是這個。

阿香腳步一頓,回頭看他,眼裡帶著一點揣測。

“少爺是問老夫人吧?”

他沒答。

她卻已經明白了。

“老夫人今天挺忙的,”她壓低了聲音,“來了兩三撥人。”

“人?”他微微皺眉,“甚麼人?”

阿香看了他一眼,嘴角忽然抿出一點笑。

“少爺,這種事,自然是要瞞著你的。”

她說得順口,像是早就想好。

沈知行眉頭更緊:“瞞我?”

“可不是麼。”她語氣輕快了些,“人家來,都是有事的。”

她說到這裡,便不再往下說。

像是故意停住。

阿香是沈母遠房親戚的女兒。

家中貧困,兄弟姐妹眾多,日子過不下去,才被接到這裡。名義上是養女,實際上卻從不越矩。她叫他“少爺”,叫沈母“夫人”“老夫人”,分寸拿得極準。

人也機靈。

該說的話說,不該說的,半句不漏。

此刻她看著他,眼裡那點意味卻藏不住。

“這些人,”她輕聲補了一句,“好像都是衝著少爺來的。”

說完,她便轉身走了。

腳步輕快,像帶著一點藏不住的笑。

沈知行站在原地,沒有動。

“衝著我來?”

這幾個字在他腦子裡慢慢轉了一圈。

他忽然想起,這些日子,母親似乎格外精神。

剛回來的時候,她還臥病在床,氣息虛弱。可不過幾日,便漸漸好了起來。再後來,像是徹底痊癒一般,連說話都多了。

只是那話裡,總帶著些別的意思。

“你堂哥的孩子,都三個了。”

“你姨娘家的,也都娶親了。”

“連小時候跟你玩泥巴的阿根,都快當爹了。”

她說這些話時,語氣輕輕的,像閒談。

可每一句,都落在同一個地方。

沈知行不是不明白。

他也不是不知道,自己這個年紀,在這裡意味著甚麼。

在青石巷,一個二十七歲的男人尚未成家,已算少見。除非有病,或有難言之隱,否則,幾乎人人都已娶妻生子。

他也不是沒有心思的人。

只是——

他心裡,已經有人了。

這個念頭一出現,他的神情便不自覺地柔了一瞬。

那道身影,很清晰。

像雨中的一抹顏色。

一想到她,他整個人都會輕快起來,連走路都像踩著風。

只是——

這個人,對母親來說,是完全陌生的。

甚至,連提起的機會都沒有。

他不是沒想過開口。

可每一次,話到嘴邊,總覺得不對。

該怎麼說?

又該從哪裡說起?

母親會不會接受?

這些念頭,一層層壓下來,讓他遲遲無法開口。

此刻,他站在廳中,眉頭慢慢皺緊。

那點尚未成形的安穩,又被輕輕推開了一道縫。

就在他心口一緊的時候——

另一個人,也在同一時間,心口微微發緊。

只是她比他,晚了一步。

同樣的青石巷,同樣的雨。

徐嫻雯撐著傘,站在書店門口。

她來得很準。

幾乎和昨晚,是同一個時辰。

昨夜的對話還在耳邊——

“替我留著。”

“我明天來買。”

她記得清清楚楚。

所以今天,她帶了錢。

銀子貼身收著,一路走來,連腳步都比平日輕快幾分。

可門,是關著的。

她站了一會兒。

沒有人。

她又等了一會兒。

雨聲細細落在傘面上,一點一點地響。

她臉上的神色,慢慢淡了下來。

那點原本藏不住的笑意,像被雨水一點點打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旗袍。

是特意換的。

顏色、樣式,都比平日用心。

此刻卻忽然覺得——

有些多餘。

她輕輕扯了扯衣襟,像是想把那點不合時宜的心思收回去。

杏眼裡的光,也一點點暗下來。

“原來是我來早了。”她低聲自語。

又像是在替誰解釋。

她沒有再等。

只是站了一瞬,便重新撐穩了那把藍色金邊的油紙傘。

轉身。

雨絲很快將她的身影淹沒。

像甚麼也沒發生過。

只有門外那一地水光,還在無聲地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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