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望
江南的夏風,柔的時候,是有分寸的。
它不急,不躁,從水面一點點拂上來,帶著潮溼的涼意,貼在人的衣襟上,像一句沒說出口的話。
可一旦入了梅雨季,這風裡便像揉進了一把細細的刀。
尤其夜裡。
風順著巷子鑽進來,帶著水氣,貼著面板,一寸一寸地涼下去。
沈知行回到家時,身上還帶著教室裡的悶熱與疲憊。
一整天的課下來,他幾乎是被掏空的。
教會學校的課,本就帶著幾分施捨的意味。來的孩子多,年紀參差,聰慧的、遲鈍的,混在一起;男女同班,紀律鬆散。講一句話,要重複三遍,才能讓大半人聽明白。
一節課下來,他常有一種錯覺——
像是揹著一座看不見的山,從清晨走到黃昏。
那些孩子,大多出身寒微。
富人家的子弟,自有私塾、有先生;來這裡的,不過是中下人家,圖個“識幾個字”,將來不至於做睜眼瞎罷了。
至於甚麼文章氣、學問心——
太遠了。
有幾次,他站在講臺上,看著臺下那一張張或茫然或疲倦的臉,忽然生出一種荒唐的念頭——
自己是不是走錯了地方?
一個北大畢業的人,竟在這裡,一字一句地教人認字。
那些曾經翻過的書、想過的道理,彷彿被一點點磨平,消耗在重複與瑣碎之中。
像水滴,落在石頭上。
沒有聲響。
也沒有迴音。
而外面的世界,更讓人無法安定。
這一年,風聲不斷。
從上海開始的學生運動,像一粒火星,被風一吹,迅速燎開。“反飢餓、反內戰、反迫害”的口號,從街頭傳到報紙,再從報紙傳進人心。緊接著,“五二〇”的訊息傳來,議論、憤怒、恐懼,一層疊一層。
有人低聲談論,有人閉口不言。
更遠處的戰事,也一再傳來訊息——陝北、山東,攻與守、勝與敗,反覆更替。
沒有人說得清,明天會怎樣。
連教會學校,也在悄然變化。
老師越來越少。
有人忽然不辭而別,聽說是去了北方;也有人撐不住日益飛漲的物價,另謀生路。留下的人,被一點點加重負擔。
今天,校方通知他——
除了國語課,他還要兼教算術與常識。
理由很簡單:人不夠。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只是心裡那點本就搖晃的東西,又往下沉了一寸。
回到家時,天色已經暗了。
他跨過門檻,下意識地往廳裡看了一眼。
母親不在。
往常這個時候,她總會坐在那裡,等他回來,哪怕只是看他一眼。
今天卻沒有。
廳裡只有阿香在忙。
聽見動靜,她抬頭看了一眼,低聲道:“少爺,回來了。”說完便要往內屋去。
沈知行站住了。
“阿香,”他叫住她,“今天家裡可好?”
話出口,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其實他想問的,並不是這個。
阿香腳步一頓,回頭看他,眼裡帶著一點揣測。
“少爺是問老夫人吧?”
他沒答。
她卻已經明白了。
“老夫人今天挺忙的,”她壓低了聲音,“來了兩三撥人。”
“人?”他微微皺眉,“甚麼人?”
阿香看了他一眼,嘴角忽然抿出一點笑。
“少爺,這種事,自然是要瞞著你的。”
她說得順口,像是早就想好。
沈知行眉頭更緊:“瞞我?”
“可不是麼。”她語氣輕快了些,“人家來,都是有事的。”
她說到這裡,便不再往下說。
像是故意停住。
阿香是沈母遠房親戚的女兒。
家中貧困,兄弟姐妹眾多,日子過不下去,才被接到這裡。名義上是養女,實際上卻從不越矩。她叫他“少爺”,叫沈母“夫人”“老夫人”,分寸拿得極準。
人也機靈。
該說的話說,不該說的,半句不漏。
此刻她看著他,眼裡那點意味卻藏不住。
“這些人,”她輕聲補了一句,“好像都是衝著少爺來的。”
說完,她便轉身走了。
腳步輕快,像帶著一點藏不住的笑。
沈知行站在原地,沒有動。
“衝著我來?”
這幾個字在他腦子裡慢慢轉了一圈。
他忽然想起,這些日子,母親似乎格外精神。
剛回來的時候,她還臥病在床,氣息虛弱。可不過幾日,便漸漸好了起來。再後來,像是徹底痊癒一般,連說話都多了。
只是那話裡,總帶著些別的意思。
“你堂哥的孩子,都三個了。”
“你姨娘家的,也都娶親了。”
“連小時候跟你玩泥巴的阿根,都快當爹了。”
她說這些話時,語氣輕輕的,像閒談。
可每一句,都落在同一個地方。
沈知行不是不明白。
他也不是不知道,自己這個年紀,在這裡意味著甚麼。
在青石巷,一個二十七歲的男人尚未成家,已算少見。除非有病,或有難言之隱,否則,幾乎人人都已娶妻生子。
他也不是沒有心思的人。
只是——
他心裡,已經有人了。
這個念頭一出現,他的神情便不自覺地柔了一瞬。
那道身影,很清晰。
像雨中的一抹顏色。
一想到她,他整個人都會輕快起來,連走路都像踩著風。
只是——
這個人,對母親來說,是完全陌生的。
甚至,連提起的機會都沒有。
他不是沒想過開口。
可每一次,話到嘴邊,總覺得不對。
該怎麼說?
又該從哪裡說起?
母親會不會接受?
這些念頭,一層層壓下來,讓他遲遲無法開口。
此刻,他站在廳中,眉頭慢慢皺緊。
那點尚未成形的安穩,又被輕輕推開了一道縫。
就在他心口一緊的時候——
另一個人,也在同一時間,心口微微發緊。
只是她比他,晚了一步。
同樣的青石巷,同樣的雨。
徐嫻雯撐著傘,站在書店門口。
她來得很準。
幾乎和昨晚,是同一個時辰。
昨夜的對話還在耳邊——
“替我留著。”
“我明天來買。”
她記得清清楚楚。
所以今天,她帶了錢。
銀子貼身收著,一路走來,連腳步都比平日輕快幾分。
可門,是關著的。
她站了一會兒。
沒有人。
她又等了一會兒。
雨聲細細落在傘面上,一點一點地響。
她臉上的神色,慢慢淡了下來。
那點原本藏不住的笑意,像被雨水一點點打散。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旗袍。
是特意換的。
顏色、樣式,都比平日用心。
此刻卻忽然覺得——
有些多餘。
她輕輕扯了扯衣襟,像是想把那點不合時宜的心思收回去。
杏眼裡的光,也一點點暗下來。
“原來是我來早了。”她低聲自語。
又像是在替誰解釋。
她沒有再等。
只是站了一瞬,便重新撐穩了那把藍色金邊的油紙傘。
轉身。
雨絲很快將她的身影淹沒。
像甚麼也沒發生過。
只有門外那一地水光,還在無聲地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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