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 114 章 裴雲霽,我……
季大杉一直昏昏沉沉。
他眼前一片漆黑, 只覺得自己好像在馬車上,隨著車軲轆上下顛簸,渾身都疼。
等再見天光時, 瞧見的卻不是明媚日光。
臉頰傳來一陣劇痛,數日水米未進的季大杉此刻頭暈眼花,他勉強睜開眼,只看眼前一片火光憧憧, 焦油味充斥鼻尖,讓人幾欲作惡。
眼前數道漆黑身影, 面目猙獰, 好似地府惡鬼。
“你們要做甚, 我可是……”
啪。
他另一邊臉也被扇腫了。
他面前凶神惡煞的高大男人冷笑著說:“管你們是誰, 你欠了我們東家的錢,就得在這裡幹苦力償還。”
季大杉滿眼金星, 此刻才意識到, 自己落入了關撲坊老闆的手中。
五十兩……
他何時能還完?
季大杉一貫自私涼薄,他當年哪怕殺女賣兒, 都不肯自己以身償還,可是現在,這五十兩得由他自己來還了。
這債, 終究還是他自己的。
他手腳發軟, 看著那男人滿臉橫肉, 嚇得直哆嗦。
“我會聽話的, 求你別殺我。”
他幾乎是跪倒在地,懇求地說道。
那男人冷冷睨了他一眼,一腳把他掀翻:“老子最瞧不上孬種了,幹活去!”
從這一天起, 季大杉就成了這私礦裡最低等的礦奴,他每日從早做到晚,一刻都不能停歇,手上的血洞痛徹心扉,因為不能休息,那傷口一點點潰爛,好似骨頭都要跟著腐敗。
艱難熬上一整日之後,他也只能得一個摻著砂礫的炊餅,艱難下嚥。
私礦裡昏天暗地,看不見日光,恍惚之間,他以為自己已經在地府裡熬了百年。
夜裡倒在角落的時候,他清晰意識到,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或許他真的會死在這裡。
季大杉躲債跑了!
這個訊息被裴雲霽有心散播,過不了幾日,左近鄰里都已知曉。
眾人同情母女幾人的遭遇,多有關懷,季家的日子並未因為季大杉的失蹤而艱難。
歸寧侯府念在多年情分,也未追責,只收回了那棟一家人居住十數載的棚屋,並未讓人尋找季大杉。
這一場喧鬧風波,不過十數日就結束了。
許盼娘不說傷懷,甚至巴不得季大杉趕緊死了,得知他失蹤還覺不解氣,非要咒罵了幾句才做罷。
一家人一心撲在鋪子上,日子忙碌又充實,不過轉眼就把這個人徹底拋之腦後。
裴雲霽辦事利落,不過幾日,就給喜悅百食申請到了外擺的資格,季山楹便跟許盼娘一起研究,做了桂花酒釀和烤奶茶。
吃著粢飯的時候,若手裡捧著一杯冰涼解膩的奶茶,實在是得宜得很。
季山楹原以為這特殊的口味只能吸引一小波顧客,誰知不過三五日的功夫,烤奶茶的銷量便異軍突起,她不得不又請了一名跑堂,專門擺了奶茶檔位,單獨做這門營生。
喜悅百食徹底在汴京站穩腳跟,漸漸成了州橋的名店。
在喜悅百食蒸蒸日上,生意興隆的一月中,謝元禮的春闈成績也如約而至。
放皇榜那一日,整個汴京都是喧鬧的。
貢院外擠滿了人,眾人簇擁著無數車架,等待最後的結果。
吉時到鞭炮響,紅綢落下,露出裡面一個個未來棟樑。
“我中了,我中了!”
“沒看到我,我在哪裡?”
在一眾熱鬧裡,歸寧侯府的洛管家恨不得能站在馬車上,昂首眺望。
他的目光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字上晃過,最後略過所有文字,一路來到最前面的那個熟悉的名諱上。
傲然凌駕一眾學子之上的,是謝元禮。
洛管家簡直老淚縱橫。
“中了,世子中了!”
這一刻,根本不用藏拙,洛管家幾乎是嘶吼著喊:“謝元禮是會元,謝元禮是會元!”
謝元禮寒窗苦讀十六載,他三歲讀書,從未有一日懈怠。
十六載間,他經歷了父親早亡,瀕死自救,侯府鉅變,最終,還是憑藉自己的毅力,拿下了屬於他的這份榮耀。
得到訊息的時候,他坐在觀瀾苑的新書房裡,正在倚窗讀書,粉白的杏花從窗欞鑽入,在桌上顫抖著落下兩片花瓣。
墨香縈繞,是謝元禮最熟悉的環境。
腳步聲錯亂,外面傳來一陣歡呼聲,謝元禮才仔細放下狼毫,把書籤壓在了書頁中。
向房門看過去的時候,恰好對上了母親滿臉淚痕。
“元禮,”葉婉泣不成聲,“你中了春闈第一。”
謝元禮站起身,他背後是盎然的春光,青年人身長玉立,站在光中盈盈一拜。
他眉宇清潤,不悲不喜,好似這個結局早在意料之中。
“元禮,謝母親扶持栽培。”
春日的汴京哪裡都好。
各色花卉充斥大街小巷,簡直賞心悅目。
春風醉人,柳嚲鶯嬌,端是一年好時節。
新開的金明池一如往常熱鬧,南來北往的遊客們徜徉其間,感受汴京的遍地繁華。
各色攤位櫛比鱗次,五顏六色的招幌在陽光下飄搖,引得人忍不住駐足探看。
攤位上賣甚麼的都有,還有以前從未見過的盲盒和妝奩。
再往前兩個攤位,四周排滿了人,探頭過去,能看到熱氣騰騰的蒸籠。
香味撲鼻,只看得買到的人吃得頭也不抬,年輕女娘便也好奇詢問:“那是賣甚?”
答曰:粢飯。
這吃食從未聽過,但那蒸籠太香了,年輕女娘嚥了咽口水,也忍不住走入了排隊的人流中。
當她捧著粢飯心滿意足吃著時,前方又是一個人滿為患的攤位。
甚至比剛才那個攤位人都多。
這還用問嗎?排就對了!
等她一手奶茶,一手粢飯,心滿意足逛街時,前方忽然傳來大喝。
“呔!”
“只聽鳴槍嗡嗡,少年仙人白衣勝雪,自天際踏雲而來。”
“陽光燦爛,照得少年仙人俊美絕倫,他聲音晴朗,揚聲質問,‘來者何人,竟敢犯我傾雲宗!’”
年輕女娘眼睛一亮,她湊了上去,聽到身邊人議論起來。
“時隔大半年,玉崖先生又有新作,還是這般好聽。”
“這次的故事好有意思,我也想要去修仙了。”
“阿孃,甚麼是仙人?”
聽眾們議論紛紛,年輕女娘不由回憶起許多年前的那個春日,她跟著阿孃阿爹過來金明池遊玩,第一次聽到了長生傳。
時光荏苒,歲月變遷,她長大了,尋了一門差事,能在這汴京安身立命。
如今再來金明池,已不需要父母陪伴。
一陣暖風拂過,吹動大慶殿外高高揚起的旌旗,無數文人坐在殿堂之內,正埋頭書寫。
坐在最前方的年輕進士面容清俊,他琥珀色的眼眸落在紙捲上,滿眼都是專注。
風兒捲起紙卷,擦過他年輕的面龐,一溜煙飛走了。
它飛呀飛,穿越汴京大街小巷,越過高聳的城牆,最後一頭鑽入金明池。
金明池中,微風略過岸邊垂柳,吹動少女乾淨的裙襬,打著旋往金明池上飛舞。
陽光燦燦,金明池一片波光粼粼,十數個遊船在湖上飄搖,也好似仙宮龍舟。
金明池渡口碼頭,四名樣貌出眾的年輕男女踩春而來。
走在前面的顯然是一對剛成婚不久的小夫妻,妻子挽著丈夫的臂彎,笑容溫柔淺淡。
微風拂過,翠綠的柳葉落在小娘子頭頂,小郎君頓住腳步,幫她理了理略有些亂的鬢髮。
後面的則是兩名隔開一步之遙的年輕男女,男子異常俊俏,冷白的面容在晨光中猶如霜雪。
他生了一雙漂亮的桃花眼,眉宇間俱是清冷,但看向身邊小娘子時,目光卻倏然跟春色糾纏在了一起。
只剩溫暖和纏綿。
他看向的小娘子身量挺拔,脊背挺得筆直,猶如夏日裡勃勃生長的翠竹,滿身皆是風骨。
她生了一張鵝蛋臉,杏圓眼噙著三分笑,眉宇如畫。
即便不知兩人身份,卻也能叫人感嘆,還真是一對金童玉女。
季山楹笑著看向謝如琢,戲謔逗她:“哎呦。”
謝如琢面上一紅,回過頭,伸手就在她臉上捏了一下。
“沒個正經。”
恰好路過叢薔薇,一片粉紅花瓣飄搖而落,季山楹伸出手,接過了那一片落花。
“小女子給世子妃娘娘賠不是。”
謝如琢拍了一下她的手:“如今可是會敷衍我。”
兩人打趣著,另一邊趙允珩同裴雲霽挑了一下眉。
裴雲霽白了他一眼,腳下微頓,四人便在小渡口前停下。
“那邊有空畫舫,可要遊船?”
季山楹還從未在金明池遊船,聽得此言,不由躍躍欲試。
“好的呀。”
她笑著應允,臉頰比春花還要明媚。
謝如琢眨了一下眼睛,她餘光看趙允珩,見他竟是對自己擠眉弄眼,不由笑出聲。
“我們便不去了,”謝如琢走到趙允珩身邊,挽住他的臂彎,“我有些渴了,想要去吃杯奶茶。”
季山楹還未挽留,兩個人就逃也似得走了。
“這麼渴啊?”
她頗有些費解,抬頭看向裴雲霽:“要不等一等他們?”
裴雲霽笑容一如既往溫柔,他說:“攤位有些遠,咱們先去遊船,他們若想玩,再叫一艘船便是。”
確實很有道理。
於是季山楹就跟著裴雲霽上了一早就等候在這裡的畫舫。
畫舫中佈置相當清雅,也不知是哪家名下,屋內擺放各色花卉,繽紛奪目。
身處其中,好似走在花叢之間,浪漫至極。
季山楹不由“哇”了一聲。
裴雲霽領著她在一早就佈置好的桌前落座,笑問:“可喜歡?”
季山楹愣了一下,等看清桌上她一貫愛吃的幾樣點心,還有甚麼不明白。
“特地準備的?”
她回望裴雲霽,唇邊的笑容比那花兒還美麗。
“嗯。”
裴雲霽摸了一下鼻尖,他忽然有些緊張了。
小舟輕搖,慢慢往湖心駛去。
涼風習習,花香宜人,當真是賞心悅目。
青瓷茶壺裡茶水氤氳,冒著幽幽茶香,季山楹在水霧裡看向對面俊美的男人,忽然笑了。
她的笑容總是很清透,眉眼彎彎,可愛又大方。
“可是有事要說與我聽?”
季山楹的聲音也是清潤的。
看向她從未變過的杏色眸子,裴雲霽一顆懸著的心,忽然落回了溫暖的心湖裡。
“原是想等一切塵埃落定,可經歷那一場鬧劇,我心中甚是不安,也不想再等了。”
季山楹眨了一下眼睛,她看著裴雲霽,忽然開口:“其實原也不用等。”
“我何曾怕過?”
裴雲霽聽著她的回答,一顆心好似泡在溫泉中,全是都是暖的。
是的,她是季山楹。
即便眼前有萬重山,她也能越過,站在山巒之巔。
兩人一起,便能排除萬難,抵達勝利的彼岸。
裴雲霽輕咳一聲,他調整坐姿,這一刻,面容是前所未有的嚴肅。
“山楹,自天聖元年初相逢,至今已過四載。”
季山楹笑意瑩瑩,心跳卻越來越快,好似敲擊明快的鼓點。
“這四載光陰,我見你不畏困苦,卓然向上;我見你如昭昭驕陽,澤惠親友;我亦見你失去好友,傷懷落淚。”
“情不知何日起,眼中是你,心中亦是你。”
“離開一載,日思夜想還是你。”
說到這裡,裴雲霽頓了頓,畫舫輕搖,把這濃情蜜意也盪漾進季山楹心中。
裴雲霽從袖中取出一方方盒,盒中是他特地叫人打造的山形玉佩。
白玉瑩潤,山巒疊翠,高高揚起的山峰好似覆蓋白雪,傲雪獨立。
一如她。
“山楹,雲霽心甚悅你,不知你可願與雲霽攜手共度,山間雲繞,白頭偕老。”
這一刻,季山楹嘭嘭跳動的心房,隨著他的告白而充盈溫暖。
湖面上的粼粼波光,好似也灑在了她柔軟的心房上。
她回望裴雲霽,眸色清亮,比那玉佩還要瑩潤。
“雲霽,謝你珍重待之。”
季山楹接過那枚玉佩,輕輕握在手中。
玉佩溫潤,妥帖心房,也是他對她的真心,亦是她對他的心動。
季山楹回望他的眼眸,一如初見之時。
篤定,堅韌,永不退縮。
“好。”
季山楹忽然勾起唇角,笑顏如花。
“裴雲霽,我答應你。”
微風裹挾著暖融,席捲在湖面上,又一溜煙鑽到了畫舫上。
窗邊的紗帳被微風吹起,蕩起一層層波瀾。
窗稜下,薔薇芬芳,在陽光中肆意舒展。
只聽嘭的一聲,薔薇輕顫,疑惑之間,聽得一聲顫抖的驚呼。
“明日我就去請官家賜婚!”
緊接著,是另一聲呼喚。
“你小心些,莫要落了水,你……”
畫舫一陣搖曳,薔薇被震得轉了個頭,緊接著又害羞地閉上了眼。
真是羞煞嬌花也。
作者有話說:正文完結了!這本書的正文主要圍繞山楹和小姐妹,她們從困境裡走出來,就迎來了屬於她們的結局,感謝大家一路的陪伴,本章發紅包!祝寶們五一放假快樂!
休息幾天籌備一下番外,目前第一個番外是如琢和世子的先婚後愛,第二個番外是山楹和雲霽的婚後生活,我看有寶點小包子和滿姐,這個看一下篇幅,如果有靈感會寫在第三個番外,如果沒有可能就不寫了愛你們麼麼噠!
超開心,陪著山楹走這一切路,如同她的名字一樣,希望寶們都能春望山楹,石暖苔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