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81章 死也不會鬆手。
祝菁菁一直都很恍惚。
醫療隊圍上來檢視處理季時遠的傷口, 到拍攝暫停，再她因為被他牢牢攥緊手，一起來到醫院。
一系列的檢查, 後頭他終於鬆開了手，她仍舊一直陪著。
排除顱內嚴重損傷的風險之後，清理傷口，包紮止血, 再等待其他的檢查結果。
祝菁菁坐在病床旁邊，靜靜的看著依舊沒有清醒的季時遠。
節目組團隊已經聯絡了季時遠的朋友, 那邊的回覆說是馬上會過來。見祝菁菁還後知後覺, 恍恍惚惚的模樣, 隨即過來低聲安慰。
“沒事的, 別緊張應該問題不大，既然都排除了顱內損傷, 其他的結果肯定也好, 你不用太自責。”
“……恩。”
“不過這次也確實得感謝這位季先生了，如果不是他, 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正面衝撞毫無疑問是最為嚴重的，祝菁菁被推著避開，而季時遠雖然被砸傷, 但好在角度偏一些, 力道並沒有那樣大, 更多的是擦傷, 刮開一道口子，才會流那樣多的血。
跟著祝菁菁一起的，是整個欄目組中負責後勤保障和醫療安全的後勤統籌。因為配備的醫療隊專業，加上反應迅速, 幾乎沒有耽誤，就一路來到了市裡的醫院。
“……是啊，得謝謝他。”
“恩，我去問問結果出來了沒有，菁菁，你先在這兒陪著，我們電話聯絡。”
“好。”
病房內很安靜。
這是五人病房，但此刻，只有一張病床上躺著人。除了失去意識的季時遠之外，就只剩下站在一邊的祝菁菁。
其實，她不算很害怕。
她只是有點恍惚，然後，記憶有點錯亂。
那點殘存的，幾乎快要遺忘的記憶，在那一刻井噴式的爆發出來，衝擊著她，讓他短暫的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她就是這樣死掉的。
好像她也沒有忘掉這樣的感覺。
在已經模糊，快要想不起的那段記憶中，也有一個巨大的黑色的鐵架，在她的頭頂上方，突然墜落。疼痛的記憶已經被忘記了，但那樣鋪天蓋地，短暫卻又強烈的絕望，還是像針一樣，細細密密的刺痛著她。
但這一次，她沒有失去意識。
有人將她推開。
她依舊站著，低垂眼簾，看著躺在床上，臉色蒼白的季時遠。他額頭上包紮著無菌敷料，纏了一圈，固定住，止住那一道駭人的裂口。
眼眶鼻骨和唇邊的血跡已經被擦乾淨，但他看起來依舊很脆弱，唇色蒼白，安靜的似乎沒有氣息。
祝菁菁在想，上輩子，是不是她也曾這樣，以這副安靜的幾乎快要死去的模樣，待在過手術室。只是她運氣沒有那麼好，她應該確實死了。不然也不會回溯到這樣的時光。
低聲地哽咽在病房響起。
祝菁菁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替季時遠難過，還是在哀悼曾經的自己。
“菁菁你怎麼還站著呀？快坐下來休息一下吧。”身後傳來後勤統籌的聲音，她側過頭去看，發現他身後還跟著兩個人。
“陸景明……”
其中一個是陸景明，另外一個稍微矮一些的她不認識。
陸景明快步上前，滿臉憂慮的看向祝菁菁，“菁菁你怎麼樣，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他一邊說著，一邊上下左右的環顧。
很快，他發現在她衣領胸口前，有幾道明顯的血跡，顏色很深，幾乎是暈成了一團一團。雖然已經乾涸，但他依舊覺得觸目驚心。
陸景明扶住她的肩膀，伸手去碰她的脖頸。
祝菁菁下意識側身避開。
“你這裡……”
察覺到他目光聚焦的地方，祝菁菁也看了看，隨即解釋，“我沒事，這些血是季時遠的，我沒受傷。”
陸景明鬆了口氣，“那就好，那就好。”
隨即他注意到，學長和那位欄目組的工作人員似乎都在看自己。
“有甚麼事嗎？”
後勤統籌尷尬地笑了笑，“沒事，沒事，就是沒想到，你們都是朋友。”
他以為，過來的這兩個人會先關心躺在床上的那位。
還打算開口，大概說一下季時遠的情況，門口突然走來了幾人，一看，正是剛才處理傷口的醫生。
他手上拿著一沓資料，應該是剛才檢查的結果。
徐正清立刻意識到，他走到醫生面前，臉上掛著笑，態度誠懇又溫和，“辛苦醫生了，能大概和我們說說，現在病人的情況嗎？”
醫生點了點頭，“頭顱ct mri結果都顯示沒有內部出血，骨折或者結構性損傷。”
徐正清安靜的聽著，和醫生目光對上時，誠懇的應聲。
“他目前的昏迷和症狀，可能是嚴重的腦震盪導致的大腦功能暫時抑制，他現在需要靜養，先留院觀察24小時，再看看。”
醫生沒有用太多的專業術語，這些話在場的每個人都能聽懂。
“辛苦您了。”
醫生點頭，順便將住院繳費清單遞給徐正清，“拿著這個去交費。”
醫生走了，病房裡就剩下5個人。後勤統籌跟徐正清一起出去繳費。兩人，還有一些事情需要商量。
很快，房間裡就只剩下了祝菁菁和陸景明對站著。
這時候，祝菁菁才將目光放到了陸景明身上。
他似乎很擔心自己。一雙眼睛牢牢鎖著她，即使她說了沒事，他的擔心也沒有減少。
祝菁菁看到他微微泛紅的臉頰，額角幾乎看不出來的一點濡溼。
人是著急過來的。
“坐下吧。”
“你也坐。”
祝菁菁點頭。
“這裡我看著，菁菁你先去吃晚飯吧，已經很晚了。”他知道她一直陪著，從下午到現在天色一片漆黑，大半天的時間。她臉色不好看，嘴唇乾澀，可能水也沒有喝。
她搖了搖頭，“不餓，吃不下。”
她的目光突然停住，直直看向他，“你的臉怎麼了，青了一大塊。”
陸景明一怔，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側過臉躲開她的視線，“……沒甚麼，就是不小心摔的。”
已經過去了快一個星期，他幾乎天天冰敷，活血散瘀，沒想到還是被看出來。不過好在臉上就這一塊，也說得過去。
菁菁似乎……也沒有細究。
沒過多久，徐正清進了病房，走到陸景明身前，他開口，“我在這守著，你們可以先去休息會兒，吃點東西。”
不等陸景明回答，目光轉向祝菁菁，“你好，怎麼稱呼呢？”
祝菁菁抬眸，“我叫祝菁菁。”
“恩，祝小姐，剛才節目組的後勤統籌和我說了，你一直陪著小季進醫院做檢查，時間已經過去差不多六個小時了，你稍微休息一會兒，和小陸一起，這邊有我就可以了。”
祝菁菁還想開口拒絕，就聽徐正清接著開口，“祝小姐，你的臉色看上去不太好，衣服這個樣子穿在身上也不舒服吧？出去稍微休息會兒，洗個臉換身衣服，如果實在擔心的話，等你狀態好一些再過來，這樣，小季醒過來看到也放心。”
他不太清楚祝菁菁和季時遠具體的關係。
但大致發生的事情，節目組那邊的負責人和剛才的後勤統籌已經都和他說清楚了。這次事故是個意外，其實本來和季時遠也沒有甚麼關係，季時遠之所以受傷，是為了保護這個女孩子。
當然，他能理解她的心情，可只是站在這兒，並沒有太大的意義。再說，醫生剛才的意思是情況也不算太糟，沒必要好幾個人乾耗時間，心力交瘁的等人醒過來。
最後，陸景明將人拉走了。
祝菁菁回了寢室，換了套衣服，和陸景明一起去吃晚飯。
“怎麼不繼續吃了，是這個餛飩不喜歡嗎？那要不我們換一家？”
餛飩湯已經沒有熱氣，飄浮的紫菜皺成一團。陸景明吃的時候就有在仔細看，祝菁菁總共就吃了三個。
“沒有，不用，我就是吃不下。”
她實在是心情很差，心底煩躁，看著平常挺喜歡的餛飩，也依舊沒有一點胃口，如果不是陸景明拉著她來這家店，她甚麼都不想吃。
她很煩。
腦海裡反覆閃回季時遠受傷時的樣子，豔麗的血色，在她稍微放鬆一點的時候就給她當頭一棒。她一直在想，季時遠為甚麼要救她，為甚麼要幫她。
那和平常不一樣，那不是甚麼隨手幫忙的小事。
那時的情況，毫無疑問的，風險很大。她遭遇過那樣的事情，她自己就是那樣死的。疼痛的感覺已經忘記，可那一瞬間的恐怖，回想起來，依舊能緊緊的攫住她的神經，讓她後怕。
那會兒，她並不能看清頭頂究竟是怎樣的狀況，但以季時遠的角度，應該看得比她更清楚。
他冒著那樣的風險，在剎那間就做了抉擇。
“……菁菁，怎麼了？”陸景明呆愣愣的看著面前的人，他不知道怎麼突然她的眼睛就變得很紅，他愣了一會兒，反覆回想自己是否說錯了甚麼話。
可他只是問了一句，是不是不喜歡餛飩，應該，他沒有說錯甚麼。
“對不起，都是我的錯……”
“……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我為甚麼會那樣，我不知道我為甚麼會認錯了你們。”她抬起頭，用那雙浸著水意的杏仁眼看著面前的人。
“對不起，我答應你的事情，我也沒有做到。”
她雙唇微微顫抖，突然合上眼，緩緩吐出一口氣，“其實一個星期前，談子晏回來了，但是他沒待多久就走了，我也沒有和他提分手。”
“……我開不了口，很難，”她擰起眉，“我做不到，陸景明，對不起。”
原來是這件事。
陸景明幾乎是鬆了一口氣。
“沒事，算了，我當時也就隨口提……”他擠出笑來，“也就只有你呀，只有你祝菁菁才會當真，誰會聽呢？為了個莫名其妙的吻，就要和自己男朋友分手，那……真是太奇怪了，沒有人會這樣，再說了，不管怎麼說，我畢竟是男人，怎麼著也是你更吃虧啊。”
“……對吧？”
其實他知道，他知道談子晏回國了，甚至那天談子晏還叫他出來，和他挑明瞭所有的事情，他們還打了一架，不過總歸是他不佔理，所以也該吃虧。
道理確實這樣的道理，但當時他沒有手軟，畢竟無論是誰，莫名其妙被朋友叫出來，一句話不說，上來就動手，也很難不生氣吧。
談子晏的樣子也挺難看的，一點沒比他好。
談子晏後面說的那些話，直白乾脆，沒有給他留下一點臉面，將他的齷齪心思，赤裸的刨開。
“我以前只覺得季時遠惡心，沒想到，你也是這樣的人，真讓人失望啊陸景明。”
“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她，我捨不得讓她難過。”
是啊，捨不得讓她難過。
如果菁菁知道，他是這樣卑鄙無恥，惡意欺騙她的人，她肯定會生氣，更會難過。
可他就是這樣的人，他不是甚麼好人。
就算是現在，就算是看著面前這雙眼睛，他也絲毫沒有想過，要把自己乾的那些事情全部說出來，他實在是太捨不得了。
他不想她覺得他是個壞人，更不想，連理直氣壯的找她，和她說話都失去資格。
在談子晏面前，他永遠低一頭，矮一截。以前，還能明目張膽的和他爭論，肆無忌憚的指責批判，以前說他不是個好朋友，更加不是個好的男朋友，但現在，他沒有那樣的底氣了。
怎麼會這樣呢？
有時候，他甚至想，他也不是非要做唯一的那一個，他只要偶爾陪在菁菁身邊就可以，他可以退一步的。
只要她願意，他怎麼樣都行。
誰叫他笨，誰叫他蠢，誰叫他那麼晚了那麼多，晚了那麼多。
“你真的是這樣想的嗎？”
祝菁菁還記得，那會兒陸景明很生氣，很難過，幾乎說不通，絲毫不肯退步。
“當然了，我騙你幹甚麼？”
當然不是這樣想的。
還是騙你的。
陸景明笑了笑，“不想吃就別吃了，現在想去幹嘛？要回醫院去看看季時遠嗎？”
“你啊，肯定很擔心他吧，現在吃不下，估計也是不放心吧，既然在哪兒都是待著，不如就去醫院，到時候餓了再點外賣得了，恩？”
祝菁菁眨了眨眼，隨即彎唇一笑，“好啊。”
季時遠是半夜醒的，那會兒徐正清已經回去了，病房只剩下祝菁菁和陸景明。
她有些累，半眯著眼睛坐著。
精神恍恍惚惚的，也不是很清醒，但不知道甚麼時候，她好像看到了一雙眼睛。陡然清醒了許多，然後，她發現季時遠醒了。他不知道甚麼時候半靠在床頭，臉色依舊很難看，本來就顏色寡淡的唇，這會更是蒼白的可憐。
醫院的燈昏昏暗暗的，不是很亮，但季時遠的笑卻很明顯，一眼就能看出來。
“等會兒，我去叫醫生，陸景明去外面裝熱水了，他待會應該會過來……”
“沒事，沒關係，等他過來你再走，好嗎？”他好像在求她似的，一雙桃花裡除了憔悴，就是央求。
“好。”
只是讓她留下來，也沒有說甚麼話，就這樣看著她，很安靜，直到去走廊外面打熱水的陸景明回來。他看見坐起來的季時遠，愣了會兒，隨即又倒了三杯熱水。
“我去叫醫生。”
醫生來了，和下午那會兒的說法沒有太大的區別，只讓他好好休息，住院觀察兩天，到時候再做檢查，再看看具體情況。又叮囑他們，如果出現意識變差，頭痛，嘔吐……一些不太舒服的情況，要及時告知醫生。這些症狀都有伴隨遲發性血腫和腦水腫的可能。
好在直到第2天中午，季時遠依舊沒有甚麼不舒服的地方，甚至為了不讓祝菁菁那樣擔心，勸她回去做自己的事情，實在不放心他，抽時間來看他就可以。
但祝菁菁真正走了，離開了，他卻看著她的背影，人已經走遠了，也始終朝著那個方向看。
“還看得到嗎？人都下樓了。”
季時遠收回目光，“謝謝你。”
“謝甚麼？”
“謝你願意來看我，照顧我……”
“呵……如果不是學長說，我可不會來，我沒那樣好。”
季時遠沒有說話，只是抬眸掃了他一眼，然後緩緩收回目光。
陸景明冷冷的看著他，好一會兒，像是實在受不了，又走出去了。
他不是甚麼好人，但他也沒那麼壞。
就季時遠現在，除了他和徐正清、馮臣這兩個學長，還有甚麼朋友。
根本沒有。
季時遠的父母，從小到大都是出了名的不負責任。在季時遠上了大學之後，更是沒有一點關心，無論是精神上的，還是物質上的，或許就是因為這樣的家庭，這樣的環境，季時遠才長成了這副德行。
他不是沒有打過這兩個人的電話，就在他知道季時遠出意外進醫院的時候，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聯絡季時遠的父母，但讓他意外的是，那兩個電話，一個空號，另一個罵他詐騙，說自己才成年，哪裡有這麼大的兒子，騙錯人了。
也就是，說兩個人都換了號碼，甚至沒有留下一點訊息，好像，沒打算再跟這個兒子有甚麼聯絡。
陸景明覺得，自己發現了天底下最可笑的事情。他替季時遠感到悲哀，又有那麼點同情他。
但季時遠好像也不需要父母的關心。
這個人，從小到大，只在乎她。
好在，現在情況又好了很多，發生這樣的事情，菁菁恐怕再也沒辦法甩掉這個狗皮膏藥了。
季時遠抓到了機會，就會狠狠纏住，死也不會鬆開。
陸景明清楚。
因為，他也是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