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男女之情 想把這個人徹底從心裡剜出去……
男人捋著鬍子, 儒雅的面龐漾起了然的笑,“小娘子這是為情所困?”
阿羅低頭想了想,“不知道算不算。”
男人收斂了笑容, 長嘆一聲,尾音綿長,帶著些感同身受的惋惜,“你既有此一問, 答案便已不言而喻。”
阿羅微怔,“這是何意?”
男人望向頭頂陰雲, “小娘子喜歡這雨天嗎?”
雨天潮悶, 衣裳會發黴, 阿羅搖頭說不喜歡。
“雪天呢?”
阿羅果斷道:“很討厭。”
男人微笑著看過來, 像是有把小錘在腦殼上敲了一下,阿羅茅塞頓開。
喜歡的感覺很模糊, 但不喜歡卻很明確。
既然有此一問, 她對秦王,不說愛極, 至少是有些不同尋常的。
阿羅問自己:你喜歡陌安兄嗎?喜歡慕容輝嗎?
答案很明顯。
前者,唯有救命的恩情。至於後者,慕容輝給她的感覺與銀杏她們很像, 應該算是朋友吧。但一想到秦王, 那是一種與旁人都不相同的感覺。
像珍貴的蜜糖, 捨不得吃, 永遠珍藏著,單是想想就甜得令人歡喜。
男人伸手,雨水匯聚在掌心,卻又自指縫間滴落, “這個道理要是老夫在你這個年紀便能想清楚,就不會白白錯過一段好姻緣從而抱憾終生。小娘子,我觀你眉心常蹙,想必遇事總愛多思多慮。謹慎並非壞事,可過猶不及,難免庸人自擾。待到了老夫這把年紀,你便會知曉何謂世事無常。人生須臾百年間,除卻生死,皆非難事,莫要因一時恐懼而瞻前顧後,以致錯失良人啊。”
風小了些,有人被吹到江水裡,正抓緊岸上之人拋來的繩索隨著浪濤起伏。
疑惑解答完畢,也不管阿羅是不是真的聽懂了,男人笑著一點頭,算是告辭。
阿羅目送他離開,男人烏亮的髮絲飄散在身後,傘被吹得搖曳,行人無不狼狽,他卻從容,脊背挺直,走起路來儀態翩翩,穿著亦是乾淨整潔,不似無家可歸的流浪漢,倒像是個雲遊的散仙。
可說他是散仙吧,他又不穿那白色道袍。反而是襴衫革帶,富家公子打扮。
明明年紀至多五十,卻一口一個老夫自稱。
這人真是從頭到腳都透著古怪。
莫不是當年情傷傷得狠了,幾十年都還沒走出來吧?
要真是這樣那可就糟了。阿羅想到了秦王。
按照男人所說,她肯定是喜歡秦王的。
不是下人對主子的感激,而是男女之情。這些日子的輾轉反側,還有那些睡夢裡的呢喃輕喚,不是因為她舍不下那份報酬豐厚的差事,而僅僅是因為那個人。
那秦王呢?他好像從來沒說過喜歡她。
但願他對她僅是一時興起的執念而非情根深種。
萬一好端端的少年郎因此變得人不人鬼不鬼,她罪過可就大了。
*
男人順著江岸一直走,風大,撐不住傘,大雨澆了滿身,他卻絲毫不惱,反而是扔了傘,任由雨珠拍打在臉上。
許久沒有這樣放縱過了。
一瞬彷彿回到少年時,縱馬馳騁林間的輕狂時光。
可惜,再也沒有一個人,會在他縱馬歸來後,笑盈盈地遞來手帕與水囊了。
“小叔?”
男人回眸,笑容僵在臉上,有種不為人知的另一面被撞破的窘迫。
“和光?你不在御前當差,跑這兒當小工啦?”
一刻鐘後,路邊茶肆,慕容輝淡定地端起茶盞一飲而盡,讓散茶的苦意壓下那想要不敬長輩的心底躁動。
慕容鋆順手提壺給他添滿,“你也別怪小叔多嘴,就算沒有我,人家小娘子也不一定瞧得上你。”
慕容輝木著臉道:“以前尚有希望,現在全是絕望。”
她看清了自己的心,要是真把慕容鋆的話聽進去拋卻所有顧慮,秦王一來,她勢必要隨他回宮。
思及此,那句“我心悅你,想娶你為妻”,到底是說不出口了。
“你也不必如此,萬一峰迴路轉呢?”
慕容輝幽幽看著他,表示懷疑。
大概是覺得這句話站不住腳,慕容鋆自嘲一笑,“也是,我等了快三十年,也沒等來峰迴路轉……所以她喜歡的人是秦王?老子搶人,兒子也搶,阿然生的這個老么還真是跟他爹像了個十成十。”
其實秦王也算不上搶,畢竟阿羅從未對他心動過。這麼一想,慕容輝心更痛了,畢竟按照先來後到,是他先遇見她的。
如果當初在含涼殿,皇后問他是否心儀那位掖庭浣衣婢時他點頭應下,現在,他們應當已經成親了吧?
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
慕容輝不欲再談,轉了話題道:“吳王突然操練水師,接下來京城恐會生變,小叔可要考慮回京?”
慕容鋆肅容頷首,“正有此意。前頭我在江南,觀那吳王已有反心,我怕京城會有兵亂,打算先將慕容全族借祭祖之名遷回陳留,等時局安穩後再返回長安。”
有帶刀侍衛快步上前,遞上一支從鴿子腿上摘下來的鐵管,“大人,京中來信。”
慕容輝取出字條掃視一眼,神情陡然嚴肅,“秦王返京途中在山南道遇刺,官家命我立即北上接應。公差在身,家中諸事一切就都仰賴小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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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這邊有許多刻章的小鋪子,阿羅轉了一下午,本想著刻一方印有“羅景曦”三字的小章,奈何曦字難刻,工期最短也要十日,她等不了那麼久,只得作罷。
打鋪子裡出來,化失落為食慾,恰好慕容輝趕來與她道別,只說是差事有變要返回長安,隻字未提秦王遇刺一事。
兩人又去了中午的小攤大吃一頓,臨走慕容輝買了十隻餡餅帶上路,笑說要是到長安還沒壞,興許秦王也能嘗上一口。
狂風暴雨在傍晚時分轉為濛濛細雨,昏黃的天也轉為青灰色。送別慕容輝後,阿羅撐傘回了客棧。
趁著雨小,不少人都湧去渡口詢問今夜是否能行船,擁擠數日的客棧大堂空了下來,有夥計邊罵邊掃著滿地的果殼碎屑,空氣中懸浮著汗臭與酒氣,難聞的很,阿羅捂著鼻子快步上了樓。
一推門,趙小娘子原本托腮趴在桌沿,門響的瞬間蹭地就站起來,“羅、羅娘子,你回來啦。”
阿羅點頭道:“陌安兄呢?”
“他去渡口了。”趙小娘子很用力地笑了笑,“你買了甚麼?我來幫你拿。”
“餡餅。我吃著不錯,給你們買了兩個。嚐嚐?”阿羅開啟油紙包。
趙小娘子毫不客氣,抓過一隻來張口便咬,一句“真是不錯”還沒說出口,就對上了阿羅漸冷的目光。
“趙小娘子。”阿羅笑意不達眼底,“你當真是辰州都督府的千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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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後,隨著天空徹底放晴,一條條客船匯入青翠江流。
阿羅買了一小兜蕪菁提上船,打算自己學習刻章,打發打發無聊的行船時光。
早有客棧的幫工把行囊安置在前艙,待阿羅確認無誤後,船伕站在後艙甲板,亮開嗓子高呼一聲“開船嘍”,岸上便有人應和道“順江哩”!
美好的祈盼迴盪在青山綠水間,竹篙一點,水波盪開漣漪,小船搖啊搖,順著兩岸青山延伸的方向緩緩行去。
從常德至湘西辰州多逆水,最少也要十日才能到。
中艙共有三間房,說是房,其實連個門都沒有,更像是大通鋪然後用木板隔開床位。蘇陌安睡在最左,趙小娘子睡在中,阿羅睡在最右。
床鋪正對的地方有些空地,船家鋪了草蓆,供人圍爐煮茶、閒話家常。
行船的時光本就無聊,蘇陌安無事不開金口,捧著一本《尚書》靠在窗邊翻閱。趙小娘子陪伴在側,不時“哇”得一聲讚歎兩句,把蘇陌安誇的是暈頭轉向。
起先他還虛心說兩句“愧不敢當”,後來直接憤世嫉俗,痛斥起那些見錢眼開的貪官汙吏,順便感慨一番自己的懷才不遇。
趙小娘子極為捧場,該流淚時就流淚,該憤慨時就憤慨,最後一臉惋惜看著蘇陌安,“蘇公子才學斐然,有宰輔之能,不該就此明珠蒙塵。待回到辰州,我必定向阿爺舉薦公子。”
蘇陌安大喜,連忙作揖致謝,許是遇見投緣的人就會變聒噪,兩個人嘰嘰喳喳相談甚歡,阿羅本是在捏著小刀雕刻蕪菁,忍了又忍,實在是聽不下去,撩開布簾往船頭去了。
還宰輔之能,蘇陌安所講《尚書》十句錯八句,且全部浮於表面,僅是些皮毛而已,也不知道這些年來他是怎麼讀的書!
甚麼懷才不遇,甚麼貪官汙吏,秦王分明幫他進了鴻文書院,若他有真才實學,入仕是早晚的事,又何必汲汲營營攀附辰州都督?
阿羅斜靠著船沿,把手探入江水,涼涼的,穿過指縫。
以前怎麼沒發現,蘇陌安是這樣一個急功近利之人呢?
落日融化在江水盡頭,青山沉默著退向身後,阿羅掬一捧水,嘩啦灑出去,砸起的漣漪轉瞬便消失在江流中,阿羅長長嘆了口氣。
真是好無聊啊。
要是秦王在,他應該會陪她鬧,陪她笑,或許會拿一根小魚竿又或是一隻小兜網捕魚去。他就是有這樣的本事,再無聊的日子也能被他過得趣味橫生。
不過是跟了他短短半載而已,她習慣了熱鬧,就再也忍受不了寂寞。
阿羅忽然意識到,想把這個人徹底從心裡剜出去,好像有點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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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日後,船抵辰州,阿羅付過銀錢,又在碼頭租了兩輛馬車。蘇陌安稱不放心趙小娘子獨自一人歸家,堅持相送,阿羅便帶著行囊叫車伕找了間牙行。
她估計會在湘西待上個一年半載,住客棧不划算,不如賃屋而居。
牙行動作麻利,聽完阿羅所述需求後,立時帶著她直奔城南。
辰州與長安佈局相仿,一條匯通街橫貫南北,城南的逸明坊多是茅屋,像極了江阿婆所住的通濟房,卻比那裡要乾淨整潔的多。
牙行夥計呲著一口黃牙,“這兒離渡口不遠,月租也公道,小娘子要是能一口氣交半年租,價錢咱們再給您讓一成。誒,到了,前邊兒一拐就是。”
三間茅屋圍成的小院,籬笆扎的整齊結實,小院裡還有瓜架,絲瓜藤纏纏繞繞,綴著一隻只小絲瓜,夥計說這是上一個租戶留下來的。
阿羅一眼就喜歡上這裡。
走進屋內,摸一摸泥牆,又檢視了門窗,確認無破損、無漏雨,阿羅當場就交了定金,待明日再去牙行籤契便是。
簡單收拾了下屋子,肚子就咕嚕嚕叫起來。阿羅從包袱裡翻出兩塊沒吃完的幹餅來到院子裡坐下,就著熱水啃了兩口,就聽見對面小院傳來孩童的笑音。
一男一女兩個稚童在院子裡追逐,幾隻肥雞咯咯噠咯咯噠撲稜著翅膀亂跑,還有條黃毛土狗躥來躥去,孩子的爺孃逮了會兒雞,捉了會兒狗,結果甚麼也沒按住,乾脆笑呵呵地看著滿院子的“雞飛狗跳”。
等小孩玩累了,婦人打溼帕子給他們擦拭手和臉,男人則笑罵著摘去他們身上的雞毛。
夏日天熱,人們大多在樹蔭下用膳,涼快,一家四口也不例外,幾隻窩頭,兩盤菜,婦人顧著填喂孩子,男人則會把窩頭掰碎,沾了菜湯夾上菜,餵給女人吃。
原來恩愛夫妻便是這般模樣嗎?
跟她見過的那些高門宅院裡貌合神離的夫妻很不一樣。
跟那些富商高官與寵姬愛妾的相處也不一樣。
反而像極了她與秦王。
細細想來,她是秦王的奴婢,可秦王似乎從沒把她當作過奴婢,如今看起來也不像是愛妾。
但若說秦王把她當成妻……阿羅不敢想。她一個孤女,何德何能讓秦王娶她做王妃?就算秦王願意,官家與皇后也未必肯。
畢竟孺人之位,已是官家看在她立功的份上所能給予的最高位份了。
身在皇宮,即便貴為皇子,也有諸多的身不由己。
她跟他,終究是不同路的兩個人。
阿羅咬了口乾餅,喝水時才發覺,原本滾燙的水早已涼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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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小院都被阿羅賃下來,她打算明日出去轉轉,買兩隻雞崽,再買條看門的兇犬,菜籽也需要,那麼大塊地閒著太浪費了。
蘇陌安知曉她賃了這麼大個院子後,以“不必再花冤枉錢住客棧”為由,舔著臉佔了東邊的屋子。
他來辰州是幫書院山長辦事,住不長久,且阿羅一個女子獨居多少有點危險,看在蘇陌安屢次出手幫過她的份上,在遇見心儀的兇犬前,阿羅打算收留他。
翌日阿羅起了個大早,天空微微發亮,裊裊炊煙一蓬蓬升起在每戶人家的屋頭,有農人扛著鋤頭三兩結伴往田裡去。
阿羅微微眯眼,深吸一口清晨空氣中獨有的水木清香,這就是民間的小日子呀!
平凡,簡單。
東屋還黑著,蘇陌安應當還在睡,趙小娘子今日約他遊湖,昨晚還問了聲阿羅是否同去,被阿羅給婉拒了。
阿羅不管他,拴好荷包推開院門,家家戶戶都掛有桃符,唯獨她沒有,阿羅看著那光禿禿的門板,心想要買些東西裝點一下。
集市離得不遠,走幾步便是,阿羅戴上帷帽,白紗垂落至腰,嚴嚴實實遮蓋了面容。
她捏了兩塊碎銀掂了掂,挨著巷子尋找,最後在一條狹窄陰暗的角落尋到了幾個髒兮兮的乞兒,為首的那個男孩大些,看見阿羅,警惕地護在其他孩子前面。
“你做甚麼?”語氣十分不善。
阿羅探出一隻握拳的手,孩子嚇得一縮,卻在阿羅攤開手的剎那,看痴了過去。
他嚥了口唾沫,“為何給我銀子?”
阿羅柔聲道:“小兄弟訊息靈通,想找你幫忙打聽個事。打聽到了,這些銀錢就都是你的。”
這麼些銀子,夠他領著其他孩子半年不愁吃喝了。
男孩數度咽嗓,終是抵不住誘惑梗直脖子道:“你想要我打聽甚麼?”
阿羅拉過他的手,把銀子放入那小小的掌心,彷彿一點都不怕他會拿錢跑路一樣。
“景隆八年,辰州官府可曾接過一樁命案?殺人者乃一繡坊女工,死者是繡坊管事。”
“就著?”男孩一挑眉,“簡單,明日午時咱們還是在這兒碰頭。”
*
濟善堂在城西一條窄巷深處。
青磚砌的門臉,門楣上刻著“濟善”二字,掩埋在青苔間。
阿羅駐足於階下,目光流轉於這方寸間,兒時她所仰望的門庭,如今再看,也不過是窄窄一道門板。
十年前她站在這兒,是無名無姓的孤魂野鬼。
十年後,孤魂野鬼擁有了名姓,她輕聲呢喃著,“羅景曦,你叫羅景曦,你聽到了嗎?”
一陣風來,裙襬揚起,又緩緩落下。
彷彿十年前的自己,展開雙臂,擁抱了她。
阿羅吸了吸鼻子,抬步邁過低矮的門檻。
進門是一方天井,鋪著青石板,縫間長著細草。堂屋的柱子已褪了漆,露出灰白的木紋。
她向灑掃的婆子說明來意,叫人把從集市買來的五十斤豬肉、五車大米搬進來,堂主知曉後親自來迎,笑得滿臉生褶,不像十年前,拿鼻孔看她了。
“娘子姓羅?哎呦喂,真是巧!咱們堂裡的孩子也都姓羅,這可不就是緣分吶!”
怕惹麻煩,阿羅不曾說自己與濟善堂的淵源,只說自己遊玩到此,聽聞濟善堂善舉,出資相助罷了。
“堂主說的是,緣分這東西真是玄妙。不知我可否去看看那些孩子?”
堂主說自然可以,那麼多糧食,省了她多少銀子,她可不是要把這位財神爺給哄開心嘍叫她多多吐些銀子出來?
引著阿羅往後院走,靠牆栽著幾棵槐樹,枝葉茂盛,蔭了大半個院子,花早已開敗,泥土卻留有殘香。
十來個孩子追逐著玩蹴鞠,最大的也就七八歲,再大些的,都被趕出堂去自力更生了。
“羅大郎!”堂主一聲怒斥。
牆根下,頑皮的男孩揪著姑娘的麻花辮,姑娘被弄亂了頭髮哭得傷心。
羅大郎被訓斥,立刻縮手低頭,“堂主,我就是跟十二孃鬧著玩玩……”
“十二孃哭成這樣你看不見嗎?”堂主一掌拍過去,力氣不大,男孩踉蹌了下就穩住了身形。
阿羅蹙了蹙眉,“堂主,這些孩子……是以年齡排序為名嗎?”
堂主說不是,“出去一個再進來一個頂上,跟年齡沒關係。”
羅十二孃到了年齡出堂後,便會有新的羅十二孃被接進堂。
如此往復,人數始終維持在百人左右。
百人。
“堂主,堂裡的孩子都能認清彼此嗎?”
“怎麼不能?”堂主笑道,“吃飯玩鬧都在一塊兒,想不認識都難。”
阿羅不自覺屏住了呼吸。掩藏在袖口的指尖內蜷,指甲硌痛了掌心。
濟善堂人人相識,且皆有序號自稱,可她自豔芳樓逃離那夜,蘇陌安在得知她出自湘西濟善堂後,問她:“不知小娘子如何稱呼?”
那時她在心裡大呼倒黴,怕說得太具體被救命恩人戳穿她假冒的身份,只得模糊道:“以前在堂裡怎麼叫就怎麼叫吧。”
可是呢,蘇陌安既沒叫羅十一娘也沒叫羅十二孃,而是遲疑了下,繼而一笑,“好,那我還是叫你,阿羅。”
所以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她不是濟善堂中人。
他一直在騙她。
*
辰州東湖。
畫舫飄在湖面,悠悠。
蘇陌安斟一盞茶,稍稍放涼後,雙手奉給面覆白紗的趙小娘子。
趙小娘子眉眼生笑,單手去接,尾指恍若不小心般掃過男子手背,那陣若有似無的觸感激起一陣酥麻,頂著一股股血氣直衝腦頂。
扶搖直上的機會近在眼前,蘇陌安豈能放過,翻手握住那隻柔荑,細細摩挲,嚇得趙小娘子摔了茶盞,抽手,卻又抽不動,眼尾不禁染上緋紅,嗔道:“在外頭呢,蘇公子請自重。”
蘇陌安非但不放手,反而坐得近了些,他放緩了聲,呼吸急促著,有些難耐。
“情難自抑,請趙小娘子恕罪。”
說罷,伸手想去撩那片薄紗,不料卻被趙小娘子一推肩膀,險些掉進湖裡去。
不愧是武將家的女兒,力氣也是大得不同尋常。蘇陌安心想。
趙小娘子逃到對側坐好,“蘇公子才學甚佳,阿爺亦有心招一名文臣作女婿,我心裡其實是很中意你的,可是——”
說到這兒,小娘子開始擦起淚來。蘇陌安心頭一慌,生怕再出甚麼變故,忙問:“可是都督瞧不上我?”
趙小娘子為難地點點頭,“我阿爺重臉面,說你貧寒恐拿不出聘金,怕我嫁你吃苦。”
聘金。蘇陌安沉吟片刻,“都督可有說要多少聘金才肯認我這個女婿?”
趙小娘子想了想,“沒說,但在辰州,想娶我做娘子,少說也要五百兩吧,這還不算金銀首飾。”
五百兩。金銀首飾。
蘇陌安略有些激動。
有個人,可以幫他解決所有的難題。
她可當真是他的貴人啊。
換上一副從容的笑顏,“趙小娘子莫要小瞧了蘇某,還請將軍少待,等蘇某準備好聘金首飾,便去都督府提親。”
趙小娘子目露喜色,語氣誇張地大叫道:“真的嗎蘇公子,那,那我可就等著你來求娶了!”
解下腰間玉佩,半是羞澀半是歡喜地遞過去,“出門匆忙,只這塊打小隨身的玉佩還貴重些。以此為證,情意深重,還望公子莫要相負。”
作者有話說:燕昴坑兒子,慕容鋆坑侄子,要不說這倆人能當情敵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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