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帝王心 “王爺,奴婢不疼了。”
燕晝來時, 阿羅已經睡了,迷迷糊糊聽見門響,睜開眼, 便看見山一般的黑影覆來。
“是我。”黑暗中傳來秦王的聲音,“吵醒你了?”
懷安點亮油燈,屋裡亮起來,秦王側身坐在床沿, 她將要起身,就被他握住手按了回去, “我就是來看看你……還有就是跟你說一聲……抱歉。”
最後兩個字落在耳中, 沒頭沒尾的, 阿羅微愣。
指腹帶著繭, 粗糲,摩挲在虎口, 有些癢。
他的目光下移, 落在寢被覆蓋的雙膝,“方才我去承慶殿見過太后, 一切都已分說明白,今日這種事,再不會有了。”
太后疼他, 他喜歡、在意的人與物, 太后都不會過多為難。
所以剛剛那聲“抱歉”指的是這個?秦王在跟她……道歉?
阿羅覺得很不真實。
以前, 酒樓客人嫌上菜慢, 她道歉;杵在那兒礙著主子眼,她道歉;風流公子調戲她被爺孃發現,到頭來還是她道歉。
開始她也反抗過,不是她的錯, 憑甚麼是她道歉。
可現實狠狠給了她兩巴掌,不道歉就滾蛋,丟了差事不說,還會挨更多的打。飢寒交迫生生按低了頭顱。再後來,真相,公正,就沒有那麼重要了。
對她來說,活著,比甚麼都重要。
這是第一次,她受了罰,害她受罰的人跟她說——抱歉。
鼻頭髮酸,她有點想哭。
燕晝的手掌隔著寢被複上她的膝蓋,“疼嗎?”
阿羅不顧他的阻攔堅持著撐起身,“王爺,奴婢不疼了。”
有點哽咽。
燕晝以為她是委屈的,心中更加不好受。
是他不好,想跟她親近,卻讓祖母誤會她是狐媚惑主、恃寵生嬌,沒想到鄭居稜會這麼急不可耐,竟然挑唆祖母直接插手他內院的事,白白叫她受了疼。
阿羅見他不說話,以為是他不相信,吸了吸鼻子道:“奴婢真的不疼了。您不信,要不奴婢下地走給您看看?”
說著就要掀被下地,被燕晝兩手按著肩膀阻止,“女醫說叫你好生休養,無事莫要走動。”
阿羅仰著頭,那張好看的臉近在咫尺,鼻樑高挺,眼窩深邃,專注看著你的時候,兩丸黑水銀似的眼眸漩渦一般,看一眼就能讓人陷進去,難以移目。
這好像是她第一次從正面直視他。
果如傳聞所言,秦王容貌俊美,無人能及。
她在記憶裡扒拉一番,確乎是沒有比他更好看的男子了。
不能讓秦王太過愧疚,阿羅掂量著道:“奴婢之前在掖庭,蹲在水渠邊浣衣,一蹲就是半日。晾地裡不遮風,冬天刮起來簡直不要命。今日太后不過是罰奴婢跪了一個時辰,怎麼說呢……小菜一碟?根本傷不著筋骨。王爺,奴婢應該沒用錯詞吧?”
其實今日的責罰她早有預料,只不過皇后變太后,區別不大。
主子罰奴婢,無非就是打板子或者罰跪。
從澄暉堂回來後,她就提前把從掖庭帶過來的填了柳絮、破布、乾草縫製的護腰護膝穿在衣裳裡頭,銀杏還說看著她胖了不少。
有了這些東西,湖邊跪上一個時辰,不痛不癢,膝蓋微微有些瘀血,但不算厲害,人跪在暖陽裡,再加上穿的厚,也沒覺得有多冷。
在底層掙扎多年的經驗讓她少受了些苦,她還覺得自己真是個小機靈鬼呢。
不過這些小聰明不能告訴秦王,萬一他看她機靈又不管不顧,她躲得過這次不代表次次都能如此幸運,還是叫他有所顧忌收斂些吧。
多麼苦的日子,她卻用這麼輕鬆的語氣說出來。她越是這樣,燕晝心裡就越難受,恨不能叫她捶他一頓才好。
心頭酸澀,實在忍不住,張開雙臂將她擁入懷中,頸間肌膚廝磨,下巴擱在肩頭,手掌撫在後脊,自上而下撫過凸起的脊骨。
他喃喃道:“小菜一碟這個詞沒用錯。可是……”可是這種驕傲,不要也罷。
阿羅沒想到燕晝會突然抱她,整個人頓時僵住。
沒有人這樣抱過她。
或許爺孃這樣抱過,卻是為了把她扔去無人的野外自生自滅。
她孤零零一個人,從山野到市井再到掖庭,永遠在為生存奔波。
從始至終,都只有她一個人。
原來,擁抱是這種感覺。
似乎是共享了呼吸,心跳,還有體溫。
秦王身形高大,能完完全全將她包攏。他的肩膀又寬又厚,靠上去很舒服。這不禁給她一種錯覺,她可以完完全全信賴他、依靠他。
所以被她燒掉的那件舊衣,該向他坦白嗎?她膽子小,做了錯事就忐忑不安,心裡像揣著只小兔子似的,就怕有一天東窗事發,到時候或許還不如坦白從寬。
嘗試著回抱,兩手繞過腰側,環住他的脊背,“王爺,奴婢……”
不知打哪兒刮來一縷寒風拍在面門,她打了個抖,人也清醒了。
不對。不能說。
一碼歸一碼,秦王會因她被太后責罰而愧疚,卻不能說明他會縱容她燒燬皇子衣物。
萬一他要秉公執法,她的腦袋可就不保了。差點又被秦王的溫柔衝昏了頭!
還是先瞞著吧……
燕晝感受到了她的顫抖,“你冷嗎?”
這才察覺屋內並未生火,“怎麼不燒個炭盆?是沒炭了嗎?”
阿羅說不是,“尚寢局剛送來新炭,不過奴婢不冷。”
燕晝握住她的手,“胡說,手冰的很,怎麼不冷?”
懷安剛剛就避出去了,他叫了聲,讓懷安燒個炭盆進來。
又叮囑阿羅,“炭火不必省著用,缺了甚麼就跟懷仁說,叫他從我的份例中取。”
阿羅說:“那怎麼成?奴婢怎敢用王爺的份例?”
燕晝蹙眉,“怎麼不成?我的份例足的很,左右用不完,你幫著用便是。”
就算用超了也無妨,有秦王的身份罩著,他的衣食用度從來都不會短缺。
說話間懷安點了炭盆來,“這批炭可真是好,燒得又快又熱!”
響應他似的,黑炭“噼啪”一聲響,像炸開的爆竹。
阿羅瞧了眼那盆炭,臉色顯見的差了些,她催促著:“夜深了,王爺快回去歇息吧。”
燕晝其實想說他可以留下來陪她,亦或是抱她去澄暉堂。但轉念一想,樹大招風,這次是鄭居稜,下次保不齊是誰要暗害她。嫉妒之心人人皆有,雖說不能因噎廢食,但在他能將局勢掌控前,還是莫要把她置於危險境地了。
總該吃一塹長一智。
沒再久留,燕晝一步三回頭出了門,站在花廊下吹了會兒穿堂風。
宮規太多,哪怕出宮開府也逃脫不得。
按照祖制,藩王遲早要就封。帶著她去秦地,諸事皆能自己做主,那才叫真快活。
可就封的前提是要透過歲試。
且要做一方藩王談何容易,度支、兵防、農耕、外交……甚麼都要會,甚麼都要學。
他揉了揉眉稜。
肩上的擔子,真重吶!
屋內,炭盆燒得愈發旺盛,亮橘色的火焰中間或摻雜著一兩縷淡紫鬼火,很不同尋常的顏色。
阿羅捂住口鼻,冷著眸,下床提起茶壺,傾倒。
熱水澆熄火焰,白汽蒸騰。
*
翌日正午,崇文館。
竹簾倒懸,陽光穿過縫隙鋪灑迴廊,從這個位置朝對角看去,剛好能看見大開的窗扇框出的絳色身影。
坐姿端正,奮筆疾書。
許是寫的累了,他停筆揉腕,順帶打了個哈欠。
手邊除了筆墨紙硯,還放著一隻簡樸陶罐,時不時就要開啟罐蓋嗅一嗅,吸仙氣兒似的,吸一口,疲勞一掃而空,眼見得容光煥發起來。
池舒然與燕昴對視一眼,招來懷安問那個罐子裡裝的甚麼。
懷安如實道:“回稟官家、皇后殿下,是羅娘子用柏子、橘皮、艾草晾乾搗碎制的香,據說有提神醒腦的功效。”
聞著香唸書,看來頭還是疼。
池舒然有些心疼,“瞧他哈欠連天,昨兒是幾時睡的?”
懷安道:“子時三刻熄的燈,奴婢今晨卯時一刻入殿伺候,王爺已經在書房了。”
“滿打滿算也就睡了兩個時辰……”池舒然揪心。不用功的時候嫌他不思進取,用功的時候又怕他熬壞了身子。
燕昴兩手扶住她的肩,“這孩子打小身子骨壯,三天三夜不睡也熬不壞他,你也不必過於擔心。倒是這位羅娘子……她功不可沒。聽說昨兒捱了太后的罰,你不好再出面賞賜,以免駁了太后的顏面,我方才已經叫袁喜去少陽院嘉獎了。”
這就是燕昴的好了,永遠不必多言就知道她在想甚麼,婆婆難處,他就幫著分擔火力,甚麼事都能先一步考慮到。
回身擁住他,“昨兒老三去了太后宮裡,哄得老太太合不攏嘴。以前不知道他的貼心隨誰,原來還是隨他阿爺啊。”
燕昴驕傲地說“那是”。
膽大心細,頗有他當年之風,可他當時還做了甚麼?
藏拙。
老虎藏起爪牙,掩蓋一切鋒芒,忍氣吞聲在先帝手下做一隻聽話的病貓。
暗暗積蓄力量,待到先帝病危之時,給予所有覬覦他儲君之位的人致命一擊!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甚麼。他也清楚地知道該如何得到。
皇位,姻緣,無一例外。
這些日子,策反琉璃,解決隴鳥兒,樁樁件件,老三都展現出了與以往截然不同的一面。
智謀、手段、心計,與他在唸書一事上表現出的愚鈍大不相同。
所以之前,他也是在藏拙嗎?
他想要的,會是甚麼?
*
少陽院。
阿羅有些暈乎。
剛剛太后身邊的韓嬤嬤又來了,昨兒還罵她狐媚惑主呢,今兒又說侍奉有功,賞了她鼓囊囊的一荷包金瓜子,另加兩匹錦緞。
更玄幻的還在後頭。
韓嬤嬤前腳剛走,官家身邊的袁公公就來了,也是籠統說了句“侍奉秦王讀書有功”,一盤銀錠就端了上來。
一錠十兩,足有六錠,那就是六十兩。
她的小目標……好像已經超額了?
說好攢夠五十兩就出宮的,錢倒是夠了,人卻是出不去了。
銀杏捧著銀子,“天吶天吶,阿羅姐,你發財了!”
覃秋月沒露面,尹花瓷出門瞧了眼,見她得了賞,撂下句“恭喜”就回去了,關門聲震天響。
阿羅摸摸銀錠,又摸摸金瓜子,“發財是發財了,不過沒地方用啊……”
她連少陽院都出不去,又上哪兒花錢去?
*
被太后一攪和,燕晝問過辛嬤嬤方知,歷來官家召妃嬪侍寢,多則隔日一幸,若是清心寡慾些,一月三四次也是有的,根本無需日日召寢。
至於皇子,身上沒有開枝散葉的重擔,更無所謂了。
早說啊,害他演的那般辛苦!
因此一連六日他都潛心念書,沒再召任何人侍奉。想阿羅的時候就捎上寶相去瞧她一眼,說會兒話。
阿羅也樂得自在,沒想到因禍得福,非但一下子富起來了,秦王也再沒叫她留過宿。這叫甚麼來著?禍兮福所倚。古人誠不欺她!
開啟自己專門用來抄錄的小冊子一瞧,一個字都沒錯,意思也對,她“啪”得合上冊子對著夕陽笑眯了眼,這些日子進步頗大,照這樣下去,當個女夫子都夠格了。
雖然她可能連皇宮都出不去,但幻想能讓她快樂啊,人活在這深宮裡頭,要是連點做夢的心思都沒了,那可真就是行屍走肉了。
她並不介意放縱自己不切實際一小會兒。
*
轉眼已是臘月二十九。
燕晝一早就吩咐懷仁傍晚把阿羅請來,明天是除夕,他要在含涼殿守歲,只能今晚提前陪她過個年。
澄暉堂。
日頭剛開始偏西,懷仁就迫不及待把阿羅叫了來,她沐浴完後坐在廊舍床邊的榻上藉著天光編彩絛,是做給銀杏的,銀杏說以前在家過年時阿孃都會給她編一條來保平安,入宮後有尚食局的老嬤嬤給她做,今年原以為沒有了,沒想到阿羅手巧會這門手藝,就央著她來做。
左右都是做,阿羅索性一口氣做了四條,她們四人一人一條,整整齊齊,既能當作節禮,也能圓了銀杏親如姐妹的期盼。
往後還有數十年日子要過,四個人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氣氛和樂些總比鬧僵來的強。
寶相眯著眼睛蹭過來,開始扒拉籮筐裡的線團。
“寶相不要亂動,”阿羅把它抱到懷裡,笑著哄,“編完這一條再陪你玩好不好?”
寶相喵的翻了肚皮,耍無賴。
門外傳來腳步聲,嘈雜。以為是秦王回來了,阿羅連忙放下編到一半的彩絛迎出去,卻不想,來人身穿淺綠官服,圓領窄袖袍衫,面白無鬚,看上去像內侍省的人。
他笑得陰柔,“羅娘子,有人狀告你投毒陷害,請跟本官走一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