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4章 請教 燕晝許久都沒有過這種信心滿滿的……

2026-05-05 作者:甜酒師

第4章 請教 燕晝許久都沒有過這種信心滿滿的……

像是哭過,眼尾勾著一點紅。連同她抱著的那隻三花貍奴,一同陷在橋下樹林投出的暗影裡。

阿羅蹲在湖邊,鑿開一小塊冰層,漫出的湖水洇溼鞋尖。她懵怔著看向橋上人,落日餘暉灑在周身,緋紅衣袍映著落日餘暉,灼灼耀目,領口與袖口圈著密實的黑色獸毛,護著手與頸,看上去很是暖和。

把懷裡小臂長短的貍奴安放在湖邊的乾草地,阿羅起身,右手疊左手,抱在胸前屈膝:“奴婢見過大人。”

陌生男子,穿著富貴,稱呼一聲“大人”總沒錯。

落在燕晝耳裡,便知對方不認得自己,那就更不可能知道他“三考三敗”的“佳績”。

暗暗鬆了口氣。

碧荷色宮裝,想來是掖庭的人。

她像是有甚麼心事,眉宇間彷彿籠著一道江南煙雨,霧濛濛的。額前垂落幾綹碎髮,臉頰是難以忽視的蒼白,就連唇瓣都沒有一絲血色。

她站在黑暗裡,黑暗吞噬著她。

本該轉身走的,可身體不聽使喚。他由著自己一步步走下拱橋,停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視線移向蜷縮在湖邊乾草上的貍奴。

“在喂貓?”

一股不知名的香氣撲面而來,很好聞。阿羅垂著眼,“回大人,它不知打哪兒傷了腿,奴婢在給它清洗傷口。”

燕晝蹲下來,衣襬擦過溼泥,髒了,他卻渾然不在意。

他猝不及防闖入她的眼簾,恰巧日頭落下去一點,樹影后移,日光湧入這方寸地。

方才站得遠,許多細節都看不清。現在他近在咫尺,背對著她,衣料的暗紋流動著金芒,懸在腰側的香囊用金線繡出孔雀的紋樣。

富貴華美,卻沒有甚麼可以識別身份的象徵。

她喚他“大人”,他並未否認,想來不是皇子。

所以是哪家公子年紀輕輕便官至高位,甚至可以隨意出入宮廷?

“你這隻貍奴,傷的不輕啊。”

聲音打斷思緒,他忽然仰頭看過來,阿羅來不及避開視線,目光自那微微揚起的眉峰掃過,心頭慌亂一跳,趕忙盯向水面。

入宮後學的第一條規矩就是不能盯著主子的臉瞧,她向來遵守,卻沒料到他會突然轉頭。

“奴婢瞧著像是在甚麼地方劃了道口子。”

“不是劃的,是刀割的。”燕晝單手捏住貍奴後頸,另隻手撥開它左腿根部橘黃的毛髮,阿羅用水清理過血汙,傷口一眼就能看到,“你看,傷口平整,沒有撕裂痕跡,應是刀具所致,且下刀狠決。”手指滑向貓兒雪白的肚皮,“掙脫時刀尖劃過腹部,才會留下這道由深至淺的血痕。”

還以為是被鋒利的石頭或枯枝傷的呢。

怎麼也沒想到是被刀具割傷的,再有半寸就傷到骨頭了。阿羅稍一想,就知道是它倒黴撞見那些個壞心眼宦官,差點被人當下酒菜。

得虧它逃的快。

“血流的太快,有藥嗎?”燕晝問。

一小會兒功夫,剛洗乾淨的橘毛又被染紅,四隻雪白的小小貓爪亂蹬。

阿羅指指腳邊盛有黑粉的鐵盆,“草木灰,可以止血。”攪了攪手指,“奴婢只有這個。”

燕晝沒見過草木灰,將信將疑,“我按著它,你來上藥。”

一手捏頸,一手按腿,不到半歲的貍奴在燕晝手底下徹底放棄反抗。

阿羅用手把草木灰摻了水糊在傷口處,手按下去,沒用力,一大股鮮血便湧出來,黑白橘相間的條紋瞬間統一為紅色。

她狠狠咬了咬下唇,把淚水憋回眼眶。

大約一月前偶然發現了它,見它瘦得可憐,就回屋撿了塊中午存下的軟和幹餅餵給它。三口就吃完了,那麼一點幹餅,它就跟了她一路,差點跟著回了寢屋。

取得它的信任,只需要一小塊幹餅,那些宦官大約就是用食物引它過去的。

閃現的水霧沒有逃過燕晝的眼睛,心道她這是跟一隻貍奴共情了?

手裡的貍奴乾瘦,皮包骨,跟它的主子差不多。掖庭都不給人飯吃嗎?

腕骨細瘦,他估量了下,自己單手就能扣住她的雙腕。

最後灑上一層乾燥的草木灰,阿羅在湖水裡洗乾淨手,起身道:“多謝大人相助,奴婢在林子裡給它搭了個窩,奴婢抱它過去吧。”

燕晝看了眼黑漆漆的樹林,“我抱著吧,你別髒手了。”

說著就往林子裡走,阿羅一愣,追上去為他引路。

樹根夾出的三角空地鋪有厚厚的乾草,這就是阿羅口中的“窩”。

燕晝探手試了試,冷風颼颼地吹,半點不避風,小貍奴流著血睡在這兒,大約可以長眠了。

他保持著蹲姿,抬眼,小貍奴的主人正盯著“貓窩”出神,沒注意他。

片刻後,她抬頭望望天,緊抿著唇,兩隻浸過冷水的手泛著紅,絞在一起,透露出心底的不安。

掖庭的條件跟規矩,這個窩,還有那盆草木灰,應該是她能做到的極限。

她應當也意識到小貍奴留在這兒多半性命不保,卻是有心無力,只能聽天由命。

“那個——”燕晝站起身,山嶽般的身形,投下的影子將她完全籠罩,貍奴就窩在他的臂彎裡,“我跟它挺投緣,想帶回去養,不知小娘子肯不肯割愛?”

帶回去養?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小傢伙不必再忍飢挨餓,不必再受凍,不會再被壞人欺負。

阿羅懷疑自己聽錯了,生怕他反悔,忙疊聲道:“願意願意,自然願意的。”

燕晝自內兜裡摸出一枚金葉子,“不能白拿你的。”

不知道她缺甚麼,但有了錢,她可以買她想要的一切。

金葉子由黃金捶打而成,薄如紙張,柔韌不易碎,是富家子弟常拿來打賞用的東西。阿羅不知此物價值幾何,但從製作工藝及用料來看,應當是價值不菲。

拿了這枚金葉子,她或許就可以提前一兩年出宮。但是——

“大人收養它,奴婢感激您還來不及,豈能再收您的銀錢?”

以為她是在禮貌性地推拒,燕晝又堅持了兩次,最後看她仍跟倔石頭似的堅決不收,這才慢吞吞收回手。

長到這麼大,還是第一次有人拒絕他。

難道他已經失敗到連金葉子都送不出去了嗎?

阿羅悄悄掀起眼皮觀察他的神色,看上去是有點傷心,是因為她的拒絕嗎?她給他省下一片金葉子,他難道不應該高興嗎?莫非他真是瞧上了小貍奴,想要名正言順做它的主人?

“大人。”阿羅低著頭解釋道,“金葉子對奴婢來說太過貴重,叫旁的宮女瞧見興許會惹來禍端,是以奴婢不敢收。如若大人執意要謝,前幾日奴婢讀書時有些句子讀不太懂,大人可否為奴婢解惑?”

一枚金葉子頂十兩銀,叫旁人瞧見可不是要嫉妒?是他思慮不周了。燕晝把金葉子放好,沉甸甸的心松泛了些。

他給掙扎的小貍奴順了順毛,“自然可以……”

等等。

教甚麼?

教書!

*

兩人坐在橋頭石階上,相隔一拳的距離,冥暗天光勉強照亮墨字。

阿羅本是要跪地捧書給他看,可他說“不必如此”,叫她“隨意一些即可”,結果就這麼被他忽悠著坐下來。

與這樣的貴人平起平坐,心裡像是揣了只小兔,她花費許多力氣才讓自己忽略掉那股好聞的香氣,集中精神。

“你來這兒是為了看書?”燕晝問。本來以為她純粹是來喂貓的,現在看來,喂貓是順帶的。

阿羅不敢坐實,只有小塊臀肉沾著石階,半側著身子道:“奴婢不當值時喜歡來這兒看書,圖一個清靜。”

清靜是清靜,但獨自一人在偏僻處,是不是不太安全?

書還是嶄新的,前幾頁被翻得邊角有些卷。她翻找著,燕晝兩手不自覺握緊在一起,心想怎麼就隨口答應了呢?燕晝啊燕晝,你書讀的很好嗎就敢給人家講,也不怕誤導人家!

幾次三番想捂肚子裝病抱著貍奴溜之大吉,可每每對上那雙飽含熱切的眼睛,話就梗在喉嚨裡說不出口。

掖庭中人讀書不易,他或許是她唯一能夠抓住的機會。

貍奴蜷在身側,血已經止住了,小東西安睡著,不時發出幾聲“喵嗚”。

“找到了!”她滿眼歡喜,把書捧至面前,點著其中兩個字道,“請教大人此二字如何發音,又是何意?”

目光忐忑不安移過去。他會!燕晝鬆了口氣。

“媟黷①,輕慢之意。”

“媟黷……”阿羅重複唸了數遍,而後讀完整句,“房室周旋,遂生媟黷。媟黷既生,語言過矣。語言既過,縱恣必作。縱恣既作,則侮夫之心生矣……②”每個字都認識,但連起來就壞了。艱難開口,“奴婢不懂,還請大人賜教。”

讀過《尚書》,再看這句話簡直不要太簡單。燕晝許久都沒有過這種信心滿滿的感覺了。

“此句論的是夫妻相處之道,著書者以為,夫妻相處之道在於相敬如賓,過度親暱易使女子產生輕慢之心,輕慢之心致使言語失當,進而行為放縱,以至於輕侮夫君。”

阿羅消化了許久,“也就是說,夫妻相處當剋制己身,女子更應矜持守禮、尊敬夫君,奴婢理解的可對?”

“應該吧,我覺得是這個意思。”燕晝心裡像灌了蜜,頭一次教人唸書,竟然教會了!雖然他並不認可書中的道理。

女子要矜持,男子就不該自我約束嗎?所謂“女之耽兮,不可脫也”,對自己的心上人,誰會出言侮辱?比起婦人辱夫,他更願意相信男子負心薄倖後倒打一耙。

遇人不淑,就算是天上的仙女也能被挑出刺來。得遇良人,便是市井潑婦也是可愛無邊。

所以重點不在於自省,也不在於自我修正,而是在於找到那個合適的人啊!

想了想,忍不住提醒:“孟子曰‘盡信書不如無書’,著書者所言未必全對,你也莫要全然相信。”

“盡信書不如無書?”阿羅頭一次聽見這種言論,倒是新奇,與陌安兄叮囑的“聖賢之書,言必中正”完全不同,所以她該相信誰呢?

還有,孟子是誰?

直到入夜躺上床,阿羅還在思考這個問題。

梆梆梆,三更天的梆子響起,竟然已經這麼晚了,明日還要早起點卯,必須睡了。眼皮輕闔,一切都瞧不見了,黑壓壓一片,卻有一張臉,在這夜深人靜時,清晰浮現在眼前。

他蹲著身,仰頭看著她,飛揚的眉眼灼灼如朗日,乾淨、清澈。

阿羅忽地睜開眼,於萬籟俱寂中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一聲,鼓動著耳膜。

*

澄暉堂。

小貍奴的傷已經處理好了,一整條巴掌大的剔骨鮮魚下肚,又喝了小碗的羊乳,現在正趴在腳踏,睡翻了肚皮。

燕晝仰躺在床上,屈臂枕在顱下,帳頂花紋精緻,眼前浮現的卻是傍晚湖邊偶遇的小娘子。

黛眉似蹙非蹙,瘦若細柳,骨子裡卻是倔強。分別時口中還默唸著“媟黷”二字,說是自己記性不好,害怕遺忘。

輾轉反側,他罕見地失了眠,心想掖庭宮婢尚且好學,他堂堂皇子,豈能被一本《尚書》擊敗?

歲考沒過又怎樣?努把力,不信明年還不過!

披衣下床,沒有驚動任何人。端坐在書案前,腰背挺直,攤開《尚書》。

半盞茶的功夫,拜見周公。

作者有話說:

晝:我是學渣。

羅:哇,學霸!

①媟黷(xie四聲,du二聲):輕慢。

②房室周旋,遂生媟黷。媟黷既生,語言過矣。語言既過,縱恣必作。縱恣既作,則侮夫之心生矣。——出自漢·班昭《女誡》

有關書籍解讀儘量做到考據,大家隨便看一眼就好。如若有錯,大家盡情指出,不勝感激!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