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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掖庭 手裡抱著的不是衣裳,而是催命符……

2026-05-05 作者:甜酒師

第1章 掖庭 手裡抱著的不是衣裳,而是催命符……

大雍景隆十七年,凜冬,掖庭局漿洗房。

巍峨宮牆圍出四方深井,遮蔽天光。

擰乾最後一件侍衛常服,天已經黑透了。藉著廊下燈火的微光,阿羅把擰成麻花的衣裳碼好在半人高的木桶中,兩手合在嘴邊哈了口熱氣,跺著小碎步等待掌事嬤嬤的查驗。

寒風不要命地往身上拍,浣衣的水槽砌在露天的庭院,冬寒夏熱,幹著活出汗還不覺得冷,但一閒下來,骨頭都在打顫。

阿羅的目光不禁被屋內明亮的光芒吸引。

那裡是烘烤衣裳的地方,天冷,衣裳幹得慢,上頭又催得急,不得不拿火來烤。

冬日傍火做工,不用一雙手整日浸在冷水裡,不用彎著腰捶打、搓洗,多麼享受呀。可惜,她沒有餘錢為自己打點這樣一份好差事。

“傻站著幹嘛!衣裳都洗完了?”掌事嬤嬤帶著她的左膀右臂來了。

很快就可以吃飯了。阿羅心底騰起一絲雀躍,叉手屈膝道:“嬤嬤,都洗完了,請嬤嬤查驗。”

掌事嬤嬤姓劉,梳著偏髻,瞧上去三十歲左右,身形像只梨子。

她看都不看,揮手叫身後跟著的兩個小內侍抬進屋去烘乾,“今兒偷懶去了?洗的這麼慢。”

阿羅低眼盯著自己露在裙襬下的碧荷色鞋尖,“油漬多,用皂角加草木灰搓了好幾遍,這才慢了些。”

不知是哪處的侍衛待遇那樣好,吃得起葷腥,這是逢年過節她都吃不上的東西。

劉嬤嬤也是隨口一問,揮了揮手,阿羅以為是讓自己去吃飯的意思,心中一喜,緊接著就聽到:“去換身乾淨衣裳,局令點名要見你。”

局令掌管整個掖庭局,怎麼會單獨傳喚她這個小蝦米?但這不重要。阿羅望了望天,這個辰點去,回來怕是連口米湯都沒得喝了。

“愣著幹甚麼?還不快去!”梨子怒了。

月錢被梨子捏著,阿羅不敢不從,忙應了聲,迅速回屋換了件一模一樣的碧荷色袍子——她沒得選,所有的浣衣宮女都是統一著裝,只有潔與不潔的區別。

局令有專供下榻的小院,伺候他的小內侍早得了訊息,見阿羅邁過門檻,立馬進去通傳,沒多久阿羅就站在了孫友德面前。

“阿羅來了。”很是和藹。

孫友德坐著,屁股佔滿整張椅面,脊背前傾。阿羅站在門邊,燈火照不到她,只能模糊瞧見個輪廓。

太瘦了,孫友德想,竹竿似的,一掐就要斷,抱在懷裡肯定會硌得慌。

指尖叩了叩桌面,“站近些,真是不懂規矩。”

桌上有茶盞和彎嘴壺,這是叫她倒茶的意思了。

阿羅趨步近前,右手持壺柄,左手按壺蓋,茶水順著彎嘴傾斜出一道優美的弧,打著旋匯入茶盞,映出盞底活靈活現的紅鯉。

燭火攀上她的面,薄薄一層紅暈,眉、眼、鼻、口,無一不精緻,無一不秀美,要是再胖一點,也是個清秀脫俗的小美人。

孫友德重新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心想,對著這張臉,他也不是不可以勉強抬舉她一下。

“局令請用茶。”茶盞放在桌上,阿羅垂下手,交疊在腹前。

孫友德無視掉那盞茶,傾身去握那雙脹紅的手。阿羅下意識後退一步,他撲了個空,指腹卻擦著手背經過,細膩,柔軟,並非是想象中的粗糙與乾澀。

他冷下臉來,皺紋也跟著展平,“常年浣衣,難免手生凍瘡,但本官瞧你兩手完好,可是平日裡怠慢偷懶啊?”

目光落在自己那雙因冷水刺激而腫脹如蘿蔔的手上,阿羅不急不徐道:“回稟局令,奴婢十四歲入宮,至今尚不足兩載,雖無凍瘡,但冬日裡兩手也會瘙癢難耐。”

入宮時間尚短,遠磋磨不到潰爛的程度。孫友德信以為真。

可阿羅清楚地知道自己撒了謊。

其實是有凍瘡的。她是孤兒,在湘西濟善堂長到九歲,之後外出做工飄零,洗過盤子端過菜,甚麼髒活累活都做過,入宮後的第一年手就生了凍瘡,反覆潰爛,一雙手幹糙如老嫗。

直到兩月前,在御前當差的慕容侍衛給了她三盒藥膏。

用完一盒,傷口癒合。兩盒用盡,面板也恢復了光澤。雖然沾了冷水還是會發紅髮癢,但已經比先前流膿流血的情況好太多。

剩下的一盒她不捨得用,藏起來了。

孫友德撚了撚指腹,“今年十六?”

正是水嫩的年紀。

阿羅只當是上峰的尋常關懷,應了聲“是”。

生辰在春分,她一出生就被爺孃拋棄,所以這不是她降生的日子,而是她被好心人抱去濟善堂的日子。

說是十六,但生辰不明,年紀誰又說的準呢?十七、十八也不是沒可能。

“就沒想著給自個兒尋條出路?總不能漿洗一輩子衣裳。”孫友德從桌下伸出一條腿,隨著兩腿分離,一股子腥臊味撲面而來,阿羅努力剋制著眉頭,放緩呼吸,便聽他道,“來,給本官捶捶腿。”

這不是她一個浣衣婢該做的。

宮女與內侍結為對食並不罕見,有的是為了餘生有伴,有的是為了趨炎附勢,孫友德暗示到這個地步,再反應不過來就是蠢了。

果然是沒有平白無故的召見吶。

阿羅垂著腦袋斟酌片刻,叉手彎腰道:“局令恕罪,奴婢手笨,恐捏痛了您。若局令無事,奴婢先行告退。”

“站住——”右腳剛撤了半步,孫友德就出聲制止,“乾衣房還缺個人,你要是願意,本官可以調你過去。一句話的事。”

有爐火相伴,活兒還輕鬆,吃飯也是最早的那一撥,可以挑著菜裡的葷腥吃。

多美的差事呀,阿羅很是羨慕,嘴上卻拒絕的乾脆:“多謝局令抬愛,但奴婢愚笨,幹不了那樣的精細活兒。”

更幹不來侍奉您過夜的這種差。

孫友德聽出了話外音,一而再地被一個小小浣衣婢拒絕,叫他面子往哪兒擱?端盞啜了口茶,“呸”得吐了滿地,順手就把茶盞朝阿羅摜去!

“你這是要燙死本官!”

阿羅不能躲,生生捱了這一下,瓷做的盞磕上手骨,熱茶淋過手面,交疊在上方的右手從內到外都是痛的,阿羅咬著唇忍耐,盞底的紅鯉在她腳下碎成一地瓷片。

劉嬤嬤就候在外頭,聞聲趕忙掀簾入內,對著阿羅抬手就是一個巴掌。

“沒見識的蠢貨,敢惹局令生氣!秦王院裡剛送來一籮筐衣裳,還不快滾去洗!”

臉頰很快浮出一隻紅掌印,半張臉都是麻木的,一片嗡鳴聲中阿羅隱約聽見“衣裳”和“洗”這幾個字眼,就知道今晚又有的熬了。

飯還沒吃呢。

心底嘆了聲,她叉手應“是”,倒退著退出門外,仰頭望了眼潑墨似的天。

一巴掌加一筐衣裳就可以不用去侍奉身有殘缺的男人,挺值得。阿羅阿羅,你這是賺了呀。

她安慰著自己,迎著風往回走,眼淚還沒滴落就被凍幹在朔風中。

屋內,孫友德餘怒未消,劉嬤嬤覷著他的臉色,試探著問:“局令,菊香那丫頭惦記著您吶,不如今兒個叫她來陪您?”

孫友德沒吱聲,往下壓了壓眉頭,這就是默許的意思了,劉嬤嬤忙叫人去找。

被一個小丫頭連拒兩次,孫友德氣不過,吊著尖細的嗓道:“三日後,本官要那丫頭乖乖跪在榻上認錯。要是做不到,掌事嬤嬤這個位置本官不介意換個人!”

飯碗不保那還得了,劉嬤嬤撲通跪下指著天道:“局令放心,三日後,綁我也把那丫頭給您綁來!”

*

果然是沒飯了。盆底乾乾淨淨,一粒米都沒留。

在飯廳找了一圈,阿羅兩手空空折回寢屋。一進門,迎面就是張大通鋪,三床暗灰色被褥整整齊齊鋪在上頭。

阿蘭和阿喜不在,只剩阿茹坐在桌邊,見她回來,掀了掀眼皮,很快又低下,點著一豆燈光縫補著衣裳。

怕同屋的宮女交情太好惹出事端,掖庭每月調整一次住宿安排。除去幹活、吃飯與睡覺,留給大家閒談的時間並不多,走心更不可能,所以彼此之間也僅是點頭之交。

阿羅習以為常,繞過她,往最裡的那個空床板走去。

泥磚砌的榻,空心的,用來盛放宮女的私人物件。阿羅掀起木床板,拎出一隻小包袱。

解開係扣,裡面全是些幹餅饅頭,半塊半塊的,都是平日裡攢下的口糧。

阿羅挑了半塊乾硬到能砸死人的饅頭,用桌上壺裡的溫水泡了泡,勉強填飽肚子。

宮女搶不上飯是常有的事,阿茹毫不奇怪,眼皮不抬,手上針線不停,“今兒我去內宮送衣裳,聽人說皇后殿下有意給秦王物色王妃人選。”

宮中統共就三位皇子,大皇子是太子,二皇子是祁王,三皇子是秦王,皆是皇后所出,尚未婚配的只有秦王。

宮女們閒來無事,就愛聽有關這些貴人的訊息。雖然飛上枝頭變鳳凰這種事大機率不會發生在她們這些底層人身上,但做做夢還是可以的。

阿羅嚼著饅頭,默不作聲。她雖然讀書不多,卻明白禍從口出的道理,所以一向不怎麼喜歡談論這些。

阿茹只當阿羅話少,要不是實在憋得慌,她才不想跟塊木頭聊這些東西。

“還真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啊,哪怕是宮裡的貴人也逃不過。拖了兩年,皇后可終於是捨得把秦王給放出宮去了。”

聽得多了,阿羅對這位秦王也拼湊出了個大概的印象。

秦王今年十七,十二歲封王,按道理這個年紀早該出宮開府了,可作為家中老么,帝后捨不得他,再加上秦王妃人選遲遲未定,這才拖到現在還沒另立府邸。

但話說回來,人上人的婚喪嫁娶幹她一個浣衣婢何事。他娶妻,難道能賞她十兩喜錢嗎?

顯然不能。

既然撈不到銀子,那就不是她該關心的事。

冷水衝一衝碗底,喝掉,阿羅站起身,換回那身髒衣,抱著一小盒皂角往外走,“我吃好了,活兒沒幹完,不必給我留燈。”

阿茹納悶,“洗了一天還沒幹完,你怎麼這麼多活啊?”

回答她的只有呼嘯的風聲。

抬頭,恰好瞥見那張瓷白麵頰上的掌印,還有右手手背異樣的紅。

“這是犯事兒了?”阿茹喃喃著,“那可得離她遠點兒……”

免得被連累。

*

一個時辰過去,水槽結了厚厚的冰殼。阿羅掄起錘頭把它敲碎,又去燒水房費了些口舌求了兩木桶熱水。

熱水兌上涼水,探手試了試,手感溫熱。多年的漿洗經驗告訴她,這個溫度下,皂角的去汙力最好。

剛才她已經簡單翻查過,少陽院新送來的衣裳油汙多。她順帶問了嘴送衣的宮人,才知道今夜秦王與侍衛圍爐烤肉,衣裳沾了味道,替換下來要洗,才臨時多了這份差事。

少陽院與東宮相鄰,是未開府皇子的居所。陛下子嗣單薄,少陽院目前僅住著秦王一位皇子。

好吃好喝好住,還有爺孃疼著愛著。阿羅抱著木盆,盯著牆角的一棵歪脖子樹發起了呆。

這種環境下成長起來的秦王,會是甚麼樣的一個人呢?他會有煩惱嗎?

“阿羅姐!”

有人喊她。阿羅回過神,就見採買司的內侍小豆子在房屋與圍牆夾出的過道間朝她揮手。

阿羅四下張望了眼,無人,乾衣房裡的爐火也已經熄滅。這個時辰,所有人都準備安寢了,唯有廊下的一盞燈籠陪伴著她。

她招手示意小豆子過來。

“阿羅姐,這是你要的書!”

小豆子今年十四,乾爹是掖庭局監作,時不時需要出宮採買,小豆子也沾了光跟著往宮外跑,不少宮女都會託他帶些東西進來。

他從懷裡掏出兩本嶄新的書,阿羅連忙放下木盆,兩手貼在後背正反都擦了擦,總是微微抿著的唇也罕見地上揚了些許弧度。

“兩本書可是不便宜呢,整整花了兩貫錢,阿羅姐你怎麼捨得!”

兩貫錢,那就是二兩銀子,就她那點月錢,至少也要攢半年。

阿羅卻一點也不心疼,她兩手捧過書,掌心一寸一寸撫過那湛藍的封皮,“讀書可以識字明理,這樣就不會輕易被人誆騙,其中的價值豈是能用銀錢衡量的。”

小豆子不懂,他摸摸頭,還是覺得買書不如買燒雞。可是見阿羅高興,他也跟著笑。

“哦對了,這是找回來的散錢。”小豆子掏出錢袋子,被阿羅推了回去,“你肯幫我跑腿我很是感激,剩下的散錢你拿著,自己買些果子吃。”

銀錢上的事,以前就沒爭過阿羅,這次小豆子索性就不爭了,心想著下回出宮多給阿羅捎兩個饅頭。

廊下燈籠投下微弱光暈,阿羅捧著兩本嶄新的手抄書,靠近鼻尖,輕嗅,能聞到濃郁的墨香。

封皮上的字型遒勁有力,看了看,字都認識,過去兩年的《千字文》沒白學。唇角揚起的更高了。

這兩本,一本是《女誡》,一本是《尚書》。

《尚書》是陌安兄唸叨好久的,一直捨不得買。再過兩日便是他的生辰,剛好買來作為賀禮,尋個機會出宮送給他。

小豆子又道:“阿姐,慕容侍衛今夜在御前當值,他託我問問你,明日卯時初刻,掖庭東側門外可否一見。他似乎有話想親口對你說。”

有話說?上次他們見面就把一切都分割明白了,他給她三盒藥膏,就此兩清,他又有甚麼話要說?

宮女與侍衛私下見面乃是大忌,他約她卯時初刻在偏僻少有人走的掖庭北側門見,想來也是知道這個道理,可為何又要冒著風險找她?

阿羅想不明白,但依著這兩次見面對慕容輝的瞭解,他人品貴重,非是輕薄之人,特意託小豆子傳話,想來是事關重大不得不見面詳談。

將書用包袱包好,安置在廊下座凳楣子上,阿羅走回籮筐前翻查衣裳,確定衣裳主人沒有遺落物件後,扔進木桶浸泡。

“卯時二刻要點卯,最晚拖不過三刻,我怕是趕不及,勞煩你去問問可否再提前一刻鐘?”

“得嘞!”小豆子咧著嘴傻笑,阿羅動作麻利,說話的功夫就查完了半籮筐。

忽地,她停住了動作。

普通侍衛的常服多用細麻布,觸感硬挺糙實,而她手裡這件衣裳,質地細膩,手感溫潤,滑溜溜的,內側竟還有裘皮內襯!

快步走到更明亮的廊下,細細檢視,燈光打在錦緞上,漾出粼粼波光,指肚大的瑞獸隱在雲間,活靈活現。內襯的裘皮厚實柔軟,就這麼片刻的功夫,她發僵的手指已然被包裹得溫暖。

小豆子嚇得兩眼圓瞪:“阿姐,這用料……瞧著像是親王的規制啊!”

貴人的衣裳自有尚服局的人在管,還輪不到她們這些掖庭的奴婢,想來是不小心摻在侍衛服裡送進來的。

棘手就棘手在這兒。

辦差出了差錯,輕則罰沒降等,重則二十宮杖。何況衣裳主人還是宮裡最嬌貴的主兒,按照傳聞裡秦王的性子,要是知道自己的衣裳被送到掖庭這種腌臢地,還不得剝了宮人的皮!

再送回去,少陽院的宮人會認錯嗎?會不會倒打一耙將罪責悉數推給掖庭誣陷一個偷盜之罪?

一顆心沉了又沉,彷彿手裡抱著的不是衣裳,而是催命符。

小豆子也覺出事關重大,搞不好要連坐一批人。

“我在這兒守著,阿姐快去找劉嬤嬤商量個對策。”

這是唯一的辦法了。阿羅不再多言,抱著衣裳往劉嬤嬤的單間寢屋去。腳步輪得飛快,十指與布料摩擦,無意間陷入一個四方空間,摸起來像個內兜。

堂堂皇子,外出都有大批奴婢隨侍,也會像他們一樣在衣裳裡側縫上許多內兜便於裝些小物件嗎?

指尖兀地觸到了甚麼。

薄薄一片,像是書寫用的紙箋。

作者有話說:

開文啦!

第一次在有這麼多預收的情況下開文,萬分萬分萬分忐忑小透明作者可以求個反饋嗎,謝謝大家

還沒有收藏的小夥伴,如果你覺得還可以,可以給酒師一個收藏助我上榜嗎每多一個收藏我都會開心一整天,真的,酒師就是這麼好滿足

①少陽院:初唐時期太子居所,後來其他皇子也可居住,本文設定為未開府皇子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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