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還能回得了家嗎
鄭家
鄭姝踏入花廳時，鄭家大伯鄭文松與夫人李氏正坐在上首喝茶。見她進來，李氏放下茶盞，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姝兒來了？你母親可好些了？整日關在房裡，也不是個事兒。”李氏語氣溫和，話裡的刺卻藏不住。
鄭姝不接這話，只規規矩矩行了個禮，隨後從袖中取出那枚玉牌，輕輕放在兩人中間的茶几上。
“大伯，伯母，今日姝兒冒昧，去了趟謝府，見了表哥。”
鄭文松端著茶盞的手一頓。
李氏眼皮跳了跳，看向那玉牌。
“姨母之事，母親一直鬱結於心，又受了……旁人攛掇，恐生出事端，連累家族。”
鄭姝語速平緩，目光平靜地掃過伯父伯母驟變的臉色。
“姝兒不忍見母親鑄成大錯，亦不願家族因此受擾，便去求了表哥，為母親謀了個出路。”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表哥允母親去城西慈雲庵，為姨母祈福靜修。主持師太已應下，此為信物。”
鄭文松盯著那枚顯然出自謝府的玉牌，臉色變了又變。
李氏強笑一聲：“這……你母親去庵堂，這傳出去，旁人豈不說我們鄭家苛待……”
“伯母，”鄭姝打斷她，“母親是為謝夫人祈福，亦是自省。這是謝家的面子，也是體面。對外，只說母親心向佛法，自願清修，於鄭家名聲，只有增益，無損分毫。”
她向前半步，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清晰：“總好過，留母親在府中，被有心人利用，做出甚麼不可挽回之事，到時謝家表哥親自過問，就不好看了。”
鄭文鬆手中的茶盞“咔”一聲輕響，擱在了桌上。
謝昀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不好得罪。
本來以為鄭姝母女得罪了謝昀，他才敢放任下人放肆，如今看，到底是打斷骨頭連著筋的表兄妹。
如此，賣謝昀一個人情對鄭家也好。
說不準以後……
鄭文松眼中閃過一抹精光，表情添了幾分笑意：“你……你倒是會替你母親打算。”
“姝兒亦是為鄭家打算。”鄭姝垂下眼簾，姿態恭順，話卻寸步不讓，“母親離開後，姝兒願留在家中，協助伯母打理內務，學習管家。一應用度，姝兒可繡活抄書貼補，絕不再給家中添半分麻煩。”
廳中靜了片刻。
鄭文松擺擺手：“既如此，便依你。慈雲庵那裡，我會讓你伯母打點妥當。至於你……”
他看著鄭姝，目光裡多了幾分審視：“便跟著你伯母，好好學學吧。”
“謝大伯，謝伯母。”鄭姝深深一福，低垂的眸子裡，一絲水光飛快閃過，又被狠狠壓回心底。
一輛青帷小車悄無聲息地駛離鄭家側門。
小王氏坐在車裡，臉色灰敗，嘴唇哆嗦著想說甚麼，卻被鄭姝平靜地按住了手。
“阿孃，”鄭姝看著她，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在庵裡好好靜心。女兒每月都會去看您。等您想明白了，等這一切都過去了，女兒接您回家。”
“回家……”小王氏喃喃，淚如雨下。
她還能回得了家嗎？
她只想給女兒掙個前程，沒想到竟是落得同姐姐一個下場。
車簾放下，隔絕了內外。
鄭姝狠下心，將車簾放下，看著馬車消失在長街盡頭，袖中的手緩緩鬆開，掌心四個深深的月牙印。
她一定可以為她和母親撐起一片天，這些只是暫時的，到時，她親自接母親回府。
靜園內陸瑤聽完韓成的回稟，執筆的手懸在半空，筆尖一滴墨，遲遲未落。
“她當真送走了小王氏？”陸瑤抬眼，眸中掠過清晰的訝色。
“是。”韓成垂首，“鄭家表姑娘離開靜園後就去了謝府。回府後便打點行裝，將小王氏送去了城西慈雲庵。對外稱是為謝夫人祈福靜修。”
陸瑤緩緩擱下筆，靠向椅背，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倒是小瞧她了。”她輕聲道，不知是自語，還是對韓成說。
謝昀在朝堂手段凌厲，但對家人始終是護著的。
“姑娘，可要……”韓成詢問。
“不必。”陸瑤搖頭，指尖在桌沿輕輕一點，“她既自己走了這條路，我們看著便是。若有難處，暗中搭把手。若無……”
她頓了頓，眼中泛起欣賞的微光。
“那便是她的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