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掙一口乾淨飯吃
謝府外書房
謝昀剛處理完一沓北境來的密報，正捏著眉心，聽長隨低聲稟報。
“表姑娘遞了話，說有關乎陸娘子的要緊事，務必見您一面。”松枝頓了頓，“人在側門候著，瞧著很是著急。”
謝昀抬眸，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
自從她上次離府便再未見過，畢竟是嫡親表妹，而且，和瑤娘有關，無論如何，他都要見一面。
“請她去偏廳。”他放下手中狼毫，神色平靜無波。
偏廳裡，鄭姝站得筆直。
她沒碰下人上的茶，只垂眸看著自己交疊在身前的手，指尖用力到微微泛白。
腳步聲響起。
鄭姝轉身，屈膝行禮：“姝兒見過表哥。”
聲音不大，並無諂媚討好。
謝昀目光在她臉上一落，“坐。”他示意，自己也在主位坐下，“何事？”
鄭姝沒坐，她抬起頭，直視謝昀，將陸琦接觸母親，以婚事為餌誘母親散佈流言，自己勸阻未果的事，一一說清。
沒有添油加醋，沒有哭訴委屈，只是陳述。
謝昀靜靜聽著，指節在梨花木的椅扶手上輕輕叩了叩。
眼底神色莫測，辨不出情緒。
“……姝兒已勸過母親，但她執迷。”鄭姝說到此處，話音微頓，隨即抬起下頜，聲音更清晰了幾分，“姝兒今日來，是想求表哥幫我。”
她停頓一瞬，眼眶微紅，目光卻坦然。
“姝兒先前年少無知時，痴心妄想，做了許多錯事，如今早已醒悟，所以才會離開謝府。”
“姝兒本不該來找表哥，是瑤姐姐說，表哥重情義，看在姨母的面上會幫我，我才敢來。”
謝昀叩著扶手的指尖聽到陸瑤時，幾不可察地停了半拍。
謝昀看著她，片刻，才緩緩開口：“你長大了。”
不是客套，是陳述。
鄭姝笑容有些苦澀：“我父親早逝，母親糊塗，家中沒有兄弟撐腰，我早該明白，我只能靠自己，幸好，如今也不晚。”
謝昀沒有打斷她的話，示意她繼續。
“母親受姨母之事牽連，又囿於後宅方寸之地，方被趙王妃蠱惑。我欲送母親去庵堂或莊子靜修一段時日，遠離京城是非，也讓她……徹底死心。”
鄭姝語速加快了些，帶著破釜沉舟的懇切，“但我人微言輕，恐鄭家伯父伯母不允，趙王妃恐怕也會暗中阻撓。懇請表哥……能否從中轉圜，讓母親能名正言順地離開，在安全之地清修，不受打擾？”
她抬起眼，看著謝昀的目光清澈又堅決：“此事之後，姝兒絕不再以此等瑣事相擾。此恩，姝兒銘記於心。”
謝昀的目光落在她因用力而骨節發白的手指上，默了一瞬才開口。
“城西慈雲庵的主持師太，與我母親有舊。”他終於開口，聲音平穩無波，“姨母若誠心修行，為家人祈福，去那裡名正言順。”
他自案邊取過一枚素箋，提筆寫了幾個字，又從抽屜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玉牌，壓在箋上，推至桌沿。
“持此物去，師太會行方便。對外，只說是為謝夫人祈福靜修。鄭家那邊，”他頓了頓，“我會派人遞話。”
鄭家敢這麼欺負她們母女就是篤定姨母出事後表哥不會再管她們母女的事。
表哥肯幫忙，鄭家人自然不敢再為難。
鄭姝眼眶驟然一熱，又被她狠狠壓下去。
她上前一步，雙手接過那素箋和玉牌，心口那塊壓了多日的巨石，倏然鬆動。
“多謝表哥。”她深深一福，聲音有些發哽，卻依舊穩著，“此恩，姝兒必報。”
“不必。”謝昀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發頂，語氣淡而清晰，“你能如此決斷，很好。只是姨母離府後，你作何打算？”
鄭姝直起身，將玉牌小心收進袖中，抬眼時，眸中那點水光已散盡，只剩一片堅定。
“表哥這才肯幫忙，鄭家以後也不敢再苛待我，家中用度，姝兒可以繡活、抄書貼補。天無絕人之路，總能靠自己，掙一口乾淨飯吃。”
人當自立，陸姐姐不也是一步步憑自己走出來的。
只要她不行差踏錯，日子總會好起來的。
謝昀看了她片刻，終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