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 一個都不會放過
沈將軍三個字入耳,謝昀原本欲轉身的動作幾不可查地一頓。
陸瑤接過信,蠟封上是獨特的徽記。
她抬眸看了謝昀一眼,後者已恢復平靜無波的神情,彷彿只是尋常。
她拆開信,是沈熠親筆,先問安,隨後便切入正題,字跡灑脫不羈,內容卻極為務實。
“……聞京城風波,知你必能應對。然商戰耗神,勿使小人擾你清靜。今有一事相告:北境新定,皮毛、藥材貿易將開,此中利厚。”
“然關卡查驗、部落交涉皆需門路。沈家在此經營數代,略有根基。若你有意,我可為你引路,打通關節,貨品、銷路不必憂心。”
“此舉非為報恩,實乃互利。北地雖苦寒,然商機熾熱,唯膽大心細者能握。隨信附初步契書草稿,你可細觀。勿念,珍重。”
信末,還提了一句看似隨意的話:“北地有奇珍雪魄蘭,生於極寒崖壁,十年一開花,其香清冽,靜心凝神,可制極品香品。今歲恰逢花期,已令人尋得數株,不日隨商隊送至京城,或可為暗香閣再添鎮店之寶。”
引路、契書、乃至尋覓奇珍相贈,沈熠這份支援,可謂厚重。
最後那句勿念,珍重,筆鋒微轉,多了幾分難以言說的柔情。
陸瑤握著信紙,一時默然。
沈熠此舉,無疑是雪中送炭,不僅能解北地貨源之困,更能為她開啟一條穩固的商路。
這份情,可謂沉重。
“沈將軍的信?”謝昀的聲音看似平靜無波,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其中的滯澀。
陸瑤抬眼,對上他深潭般的眸子,點了點頭:“是。沈熠信中說,可助我打通北境商路,解眼下貨源之困。”
“沈將軍有心了,”謝昀淡淡道,聽不出情緒。
目光掠過她手中的信紙,隨即移開:“沈家在北境根基深厚,有他相助,確是捷徑。”
他話雖如此,身形卻未動,依舊站在原處,書房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幾分。
陸瑤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的張力在蔓延。
一邊是謝昀擔憂與想要庇護的心,一邊是沈熠慷慨周全的支援。
她站在中間,手中信紙微沉。
“確是一條出路。”陸瑤收斂心神,將信紙輕輕摺好,“此事我需與韋伯仔細商議。謝大人今日勞頓,朝堂之上又為我受累,不若先回府休息?”
她語氣溫和,卻是送客之意。
謝昀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復雜,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化為一個簡單的頷首。
“照顧好自己。”他轉身,走向門外,官服袍角劃過一道利落的弧度。
走到門邊,他腳步微頓,並未回頭,只留下一句:“北境路遠,關係錯綜,沈將軍固然可信,可與商隊合作條款細則,務必看清。”
說完,大步離去,再無停留。
陸瑤看著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廊下,握著信紙的手指微微收緊。
春袖悄聲進來,低聲道:“娘子,謝大人走了。雲裳閣那邊,韋伯已經帶人去了,按你之前吩咐的辦。”
“嗯。”陸瑤應了一聲,目光仍望著空蕩蕩的月洞門。
片刻,她轉身,神色已恢復一貫的清明冷靜,“將沈公子的信和契書草稿拿去給韋伯,叫他仔細研讀。另外,讓我們的人繼續按計劃行事。姚家想用下作手段,我就讓他們看看,甚麼叫真正的輿論和民心。”
夜色漸深,靜園書房燈仍亮。
陸瑤處理完最後一份賬目,揉了揉眉心。
春袖端來安神茶,小心道:“娘子,謝大人傍晚時派人送了一匣子東西來,說是宮裡賞的傷藥,對癒合傷口、祛疤有奇效。奴婢放在多寶閣上了。”
陸瑤動作一頓,抬眼望去。一個不起眼的青瓷藥匣,靜靜擱在架上。
她前幾日修剪花枝時一時失神,手上剪了一道口子,沒想到他今日竟注意到。
她垂眸,吹了吹茶盞中嫋嫋的熱氣,氤氳水霧模糊了眉眼。
姚貴妃還真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短短几日,竟然重新獲寵,就連姚家也緩過些勁兒來。
生意場上的手段她已有應對之策,倒是那個姚貴妃真是個麻煩。
而此刻宮中,姚貴妃雖仍處禁足,但境況已截然不同。
份例用度不僅恢復,甚至更加精緻,御膳房送來的點心清淡雅緻,每日不重樣。
皇帝雖未親臨,但隔三差五便有賞賜下來,有時是一方松煙古墨,有時是幾刀澄心堂暗紋箋,甚至有一盆初綻的紫色鳶尾,被妥帖安置在姚貴妃抄經的窗邊。
姚貴妃身著素緞舊衣,對鏡描摹。
碧荷小心翼翼地為她綰著低髻:“娘娘,皇上今日又遣王公公送來了新制的百合酥……”
碧荷低聲稟報,這也是麗皇貴妃生前最愛的點心。
姚貴妃對鏡勾了勾唇角,那笑意未達眼底,透著一絲譏誚。
“知道了。把本宮今日抄的心經送去,墨跡乾透些再裝匣。”
她提起筆,在特意尋來的舊紙箋上,一筆一劃臨摹著記憶裡蘇氏的字跡。
寫的是佛經,心裡翻騰的卻是滔天的恨意與孤注一擲的瘋狂。模仿一個死人固然噁心,但有用。
只要穩住聖心,渡過眼前難關,等兄長和皇兒緩過氣來……謝昀,陸瑤,昭寧,還有那個多管閒事的長公主,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到時,定要他們百倍、千倍的償還今日之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