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 抱歉,弄疼你了
強有力的手臂緊緊箍住她的腰背,力道大得讓她骨骼生疼。
夫妻十數載,她竟不知他有這般大的力氣。
“謝昀,你放肆!放開我!”陸瑤又驚又怒,用力掙扎,聲音壓得極低,卻透著怒意。
他不語,只是將臉深深埋在她頸側,深吸了一口氣,溫熱的氣息拂過她的肌膚,激得她汗毛倒豎。
謝昀嗅到她熟悉的氣息,彷彿才確信她已經安全。
“謝昀,自重!”陸瑤咬牙,再次冷聲呵斥。
環抱她的手臂,終於一點點,緩緩鬆開了。
謝昀向後退開些許,坐在對面,猩紅的眼眸看著她,聲音沙啞得厲害:“抱歉,是我逾越了。”
謝昀閉了閉眼,再睜開時,那些失控的波瀾被強行壓入深潭,只餘下熟悉的沉靜。
他唇瓣顫了顫,極力剋制:“你沒事就好。”
他頓了頓,望向她衣袖上一處不顯眼的褶皺,是被他方才情急之下抓握出的痕跡,聲音幾不可聞:“……抱歉,我……”
見不得你在我眼前出事,只是那幾個字他說不出口。
他想到上次她被綁架所面對的恐懼比今日更甚,心如刀割。
今日看到那一瞬,他恨不得將傷害她的人全都碎屍萬斷。
陸瑤避開他的視線,向車廂角落挪了挪,與他拉開距離,聲音刻意放得平淡疏離。
“今日之事,多謝大人救命之恩。只是,你我既已和離,還望大人以後注意分寸,保持距離為好。”
“抱歉。”謝昀再次低聲道,語氣艱澀,“以後……不會了。”
他說完,便欲起身下車。
抬手去掀車簾時,手臂動作間似乎牽扯到了甚麼,他幾不可聞地“嘶”了一聲,眉頭微蹙。
陸瑤這才注意到他手臂的傷口還未包紮,自手肘往下,顏色深得異樣。
此刻那深色布料上竟又緩緩洇開一團更深的溼痕,濃重的血腥氣在密閉的車廂內瀰漫開來。
陸瑤袖中的手微微攥緊,理智告訴她應該立刻讓他離開,可方才生死一線的驚悸,是他替她擋了那短刃,這才受傷。
眼前汩汩滲血的衣袖讓她那句“大人請便”堵在喉間。
畢竟,他剛剛救了她。
“謝大人稍等。”在他即將踏出車廂前,陸瑤終是開口,聲音有些發緊,“我車上有常備的金瘡藥。你的傷口……需要包紮一下。”
謝昀背影一頓,沒有回頭,只低聲道:“不必麻煩。”
話雖如此,他的身形卻定在原地,並未再動。
陸瑤不再多言,轉身從座位下的暗格裡取出一個小巧的藥箱。
她將藥箱放在兩人之間的座位上開啟,取出傷藥和紗布,垂著眼簾:“傷口在手臂,需剪開衣袖。大人……請坐下吧。”
謝昀沉默片刻,依言坐回原位,將受傷的右臂伸了過來。
陸瑤拿起剪子,小心地將那浸透血的衣袖從破裂處剪開,慢慢向上。
隨著布料剝離,一道皮肉翻卷、深可見骨的猙獰傷口
暴露在眼前,雖然血已半凝,但仍有血珠不斷滲出。
她呼吸微滯,定了定神,用沾了清水的棉布,小心清理傷口周圍的血汙。
車廂內一時寂靜,只餘布料摩擦的窸窣聲,和她極力放輕的呼吸聲。
為了包紮得妥帖,需要將整隻衣袖褪下。
謝昀配合地解開腰間革帶,將外袍和裡衣從右肩褪下大半。
男人精瘦的上身顯露出來,寬闊的肩膀,緊實的肌理,線條流暢。
曾經是最親密的夫妻,可如今已是陌路,這般赤裸相對,陸瑤只覺耳根發熱,車廂內瀰漫著難以言喻的尷尬與曖昧。
謝昀唇角幾不可見的輕扯了下,很快又恢復了清風朗月的模樣。
陸瑤的目光很快被他身上幾處傷疤牢牢鎖住。
一道斜貫背部的刀疤,一處靠近肋下的箭簇留下的圓形疤痕,還有幾處深淺不一的劃痕……這些傷痕,她之前未曾見過。
是了,西南之行,險死還生。
人人都羨慕他謝昀年紀輕輕便已官至二品,聖眷正隆,前途無量。
可誰又知道,這赫赫官威,是他一次次在刀光劍影、生死邊緣搏回來的。
他一介文臣,科舉入仕,如今卻做著最兇險的武職之事。
是這一世軌跡不同,還是上一世也同樣兇險,只是她從未知曉,他也從未讓她看見?
思及過往種種,陸瑤心頭翻湧,一時竟有些失神。
手下擦拭的動作不自覺地重了幾分,棉布按在了傷口邊緣。
“嗯……”一聲壓抑的悶哼從頭頂傳來。
陸瑤驀地回神,才發現自己弄疼了他,連忙鬆手,下意識抬眼:“抱歉,弄疼你了……”
抬眸瞬間,正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裡。
那裡面映著車廂內昏黃的光,也映著她有些倉惶的臉。
距離太近,她甚至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以及他眼底深處某些壓抑的情緒。
“無礙。”謝昀很快移開視線,聲音低沉,聽不出甚麼波瀾。
陸瑤心頭一跳,迅速低下頭,加快手上的動作。
撒上藥粉,用乾淨的紗布一層層仔細包紮好,打結,剪斷多餘紗布。
整個過程,兩人再無一句交流,只有指尖偶爾不經意觸碰到他溫熱的面板時,謝昀的手臂肌肉會瞬間繃緊。
“好了。”陸瑤迅速收拾好藥箱,退開,重新坐回角落,與他拉開最大距離,“傷口較深,近日切勿沾水,最好……還是讓府醫仔細看看。”
“多謝。”謝昀將衣衫重新穿好,繫好革帶,動作有些緩慢,但依舊沉穩。
他站起身,對著陸瑤,極為鄭重地拱手,行了一禮,“今日唐突,多謝瑤娘替我包紮。告辭!”
說完,他掀開車簾,夜風湧入。
就在他側身欲下的瞬間,動作微不可查地滯了一息,目光極快地掠過她依舊緊攥著紗布的手指,最終甚麼也沒說,身影沒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