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來而不往非禮也
陸瑤步履略顯虛浮，經過謝昀身側時，她依照禮數，垂下眼簾，準備屈膝道別。
一直忙於指揮的謝昀，彷彿不經意般，向她這邊稍稍偏轉了半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到不足三尺。
陸瑤先是嗅到血腥味，這才發現他衣袖劃了一道口子，周圍布料的顏色明顯更深，仔細看，傷口還在往外冒血。
陸瑤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即將與他錯身而過之時，他僅用兩人能聽到的聲音，擦著她的耳廓掠過。
“披風的事，不必憂心。大理寺結案時會註明，此甲乃去歲剿滅黑風寨所得賊贓之一，已登記在冊。本官慮及你與謝琅安危，特以此甲相贈，以防不測。人證、物證、案卷，皆已備妥。”
陸瑤倏地抬眸看向他，眼中震驚更甚。
他不僅想了藉口，還在瞬息之間，做好了完整的證據鏈。
為她這件來路可能存疑的寶甲，披上了合法的外衣。
將贈與動機歸於父親對幼子的保護，於公於私，都難以指摘。
陸瑤回過神，謝昀已重新轉開臉，對旁邊的青硯沉聲吩咐，彷彿剛才那句周密到可怕的低語，不是出自他口。
可陸瑤知道，那不是幻聽。
他在教她如何應對後續可能的調查和盤問。
金絲軟甲非同小可，長公主和昭寧公主都已看見，事後必定有人好奇打探，甚至深究。
若她說不清來歷，輕則被疑懷璧其罪，重則可能被牽扯進某些她無法想象的麻煩中。
而他將這個麻煩攬下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湧上心頭，感激他周到的解圍，也駭然於他算無遺策的掌控力。
她來不及分辨，也無力回應，昭寧公主已拉著她往外走。
她迅速回過頭，任由昭寧公主將自己帶離這片混亂，唯有掩在袖中的指尖，冰涼一片，微微顫抖。
謝昀在陸瑤背影消失後，眸底的沉靜才迅速被更深的冷厲取代。
他掃過地上那些淬毒的暗器，看向被制住的刺客，眼神冰寒。
姚家這份大禮他收下了。
來而不往非禮也。
“青硯，”他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鐵一般的意志，“將我們之前整理的證據分別抄送都察院、刑部，還有……司禮監隨堂太監陳公公處。要快，在宮門落鑰前，必須送到。”
“是！”青硯精神一振，這是要三管齊下，同時發動！
謝昀的目光掠過地上刺客，“這幾個活口，好生伺候，一定要撬開嘴。”
“屬下明白！”
“另，”謝昀聲音壓得更低，卻字字誅心，“讓我們在姚家別院外的人，半個時辰後，放把小火，不必傷人，但要燒得顯眼，把京兆府、兵馬司的人都引來。意外發現點別的東西……”
青硯眼中閃過駭然，隨即化為興奮：“屬下這就去。”
謝昀不再多言，只微微頷首。光線落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一半明，一半暗，宛如修羅。
……
暖閣內，太醫請過脈，侍女們退下，只餘昭寧公主與陸瑤。
昭寧公主猶自後怕，握著陸瑤微涼的手，美眸中滿是擔憂與餘悸：“瑤娘，今日多虧了你反應快，那件披風……”
她頓了頓，看向陸瑤身上那件看似尋常的月白披風，壓低聲音，“那真是金絲軟甲？”
陸瑤點了點頭，她輕輕回握昭寧公主的手，掌心溫暖，帶著安撫的力量：“公主，今日他們是衝著我來的。是我連累公主受驚了。”
她沒想到那些刺客竟喪心病狂到不顧公主性命。
“說甚麼連累！”昭寧公主柳眉一豎，“分明是那些殺才無法無天，敢在姑母的宴會上動手，簡直不把皇家放在眼裡！”
她氣呼呼地道，隨即又壓低聲音，“不過瑤娘，你那披風怕是……”
今日許多人都看到了，當時太過慌亂，來不及多想，待事情平息，只怕就會想起。
雖說金絲軟甲不是禁品，但確實寶物，難保沒有人覬覦。
“那披風的來歷，謝大人方才已經提點過，說是大理寺舊年案子的登記之物，贈與我是為防身。便依此說辭，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昭寧公主何等聰明，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既然謝昀已插手，且安排好了後續，等於過了明路。
就算有人覬覦，礙於謝昀，也會放棄打主意。
不過，謝昀這個人，心思太深。
走一步想十步，甚至百步。
看似放瑤娘自由，實則都在掌控之內。
她嘆了口氣，轉而道：“姚家一擊未成，怕是不會放棄。”
她語氣平緩，卻帶著一股沉靜：“他們想讓我死，我也不會讓他們好過。”
“姚家人睚眥必報，沒有萬全把握，莫要衝動。”昭寧關心道。
上次連她都險些在姚家人那裡吃虧，父皇雖然疼她，可他的兒女不止她一個，他先是帝王才是她的父親。
“未必見血才是不好過，”陸瑤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的弧度。
“哦？”昭寧公主來了興趣，“你要如何做，本宮幫你！”
“他們送我殺局，我還他們眾叛親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