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保重
沈熠拿起卷軸，入手沉重。
沉默良久，他才鄭重道：“大人這份禮，太重了。”
“利器贈英雄，方不蒙塵。” 謝昀語氣平靜，望向北方的目光悠遠，“但願此圖，永無用於實戰之日。但若有朝一日，邊關告急，願它能助將軍，多保全幾個我大周好兒郎的性命。”
沈熠不再多言，仔細撫平油布卷軸的邊緣，確認捆紮結實，才將其與信函一同貼身收好。
他起身抱拳，對著謝昀鄭重一禮：“謝大人高義，沈某銘記。北境，交給我。京城……”他頓了頓，目光如鐵，“也望你守好。”
謝昀亦起身，坦然受禮，才道：“沈將軍放心北去。只要謝昀一息尚存，必以性命相護，亦不讓瑤兒母子受絲毫傷害。”
他話鋒微沉，眼中是一片深沉的肅然：“若真有那一日，謝昀力有不怠……還望將軍，看顧他們母子一二。謝昀……在此拜謝。”
說罷，他竟後退一步，躬身便拜。
“謝昀！” 沈熠臉色一變，身形如電側開，同時伸手如鐵鉗，穩穩托住謝昀下拜的手臂。
他手上力道極大，帶著沙場磨出的硬繭，聲音斬釘截鐵：“我護著他們，是因我願意，因我心中有她，與旁人無關，更非受誰之託！”
他鬆開手，與謝昀咫尺對視，眸光灼灼，坦蕩如烈日：“你的命自己留著！北境、京城，你我各守一方，不負家國，不負……初心。”
最後二字，他咬得略重，眼底飛快掠過一絲只有自己明瞭的沉黯。
“至於瑤兒，”他挺直脊背，氣勢如出鞘的刀，“我知你心，亦不避你我之心。他日她若選你，我沈熠認。若選我，你也需服。但離京期間，”
他驀地逼近半步，久經沙場的凜冽殺氣不再掩飾，字字如錘：“若你以勢相迫，或令她有半分為難不快……縱隔千里，我必回京，向你討個公道！”
謝昀靜立原地，任那殺氣拂面。
沈熠說到瑤孃的選擇時，他垂在身側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長睫低垂，掩去眸底剎那翻湧的巨浪。
再抬眼時，已是一潭深不見底的靜水。
“沈將軍所言，謝某記下了。”他緩緩頷首，聲音平穩無波，卻似有千鈞之重，“瑤娘心意，重於泰山。謝某不會強求。”
不爭，是風度。
不讓，是本能。
兩個男人，一個如火熾烈坦蕩，一個似水深沉緘默。
在這清晨蕭瑟的長亭中，完成了一場沒有硝煙的交鋒。
有對彼此的欣賞與託付，有對家國大義的共同擔當，更有對心中所愛的堅持。
“時辰不早，將軍該啟程了。”謝昀側身，讓開道路。
沈熠不再多言，對他抱拳一禮，轉身大步走出長亭，翻身躍上馬背。
玄色大氅在晨風中揚起一道凌厲的弧線。
“保重！”他最後看了一眼京城方向，又掠過亭中那道挺立的靛藍身影，猛地一夾馬腹。
“駕！”
駿馬長嘶，絕塵而去。
親衛隊伍迅速跟上，馬蹄聲陣陣，踏碎晨霜，奔向遠方。
謝昀獨立亭中，久久望著那隊人馬化作天邊的小黑點，最終徹底消失在地平線上。
寒風捲動他的衣襬，獵獵作響。
青硯悄然上前：“大人，回城嗎？”
謝昀緩緩收回目光，眼底那絲因送別和方才對話掀起的波瀾，已徹底沉澱，化作一片更深的沉靜與堅定。
“回城。”他轉身，步履平穩地走向停在一旁的馬車。
馬車轆轆，駛向逐漸甦醒的京城。
車內，謝昀閉目。
瑤娘，無論你最終選擇何方。
此心，此志，山河為證，歲月可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