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不可落入敵手
半月前西南黔州邊境
一處被濃霧和藤蔓掩蓋的隱秘山洞深處內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和草藥苦澀氣。
謝昀背靠冰冷嶙峋的石壁，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因失血和高熱而乾裂起皮，額上覆著一層細密的冷汗。
原本整齊的月白中衣現已染成暗紅襤褸，左胸至肋下裹著厚厚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
“爺，您再撐一撐……屬下已按您的吩咐，將我們查到的部分賬冊副本和那土司的口供，分開藏在了三個地方。蘇先生那邊如果順利，或許能帶來援兵……”青硯的聲音沙啞顫抖。
謝昀強撐著，用未受傷的右手，顫抖著從貼身內袋中取出兩個以油布仔細包裹的極小蠟丸。
蠟丸是他最後備用的密信用品，炭筆則是從即將熄滅的篝火中撿出的。
“……聽我說，”他的聲音微弱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迴光返照般的冷靜，“我們……怕是等不及蘇先生了。追兵就在附近，這山洞……藏不久。”
青硯含淚，想說甚麼，卻被謝昀的眼神制止。
“這兩封信……務必……送出去。”謝昀的指尖因用力而發白。
他先拿起一個蠟丸，用炭筆，以極大的意志力控制著顫抖的手，在上面以約定暗語，極簡地寫下一個標記，這是直呈東宮的暗號。
他解開自己染血的衣襟，從最裡層撕下一小塊相對乾淨的白布，用炭筆寫著密信。
字跡潦草卻決絕。
殿下
臣昀頓首，西南事，臣已收集姚家通敵、私販軍械、勾結土司、意圖不軌之鐵證。
然臣行蹤敗露，遭死士伏擊，身中劇毒，恐命不久矣。臣死不足惜，唯所查之證關乎國本，伏乞殿下務必設法取之，肅清奸佞，以安社稷。
寫到這裡，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嘴角溢位一縷黑血。青硯慌忙要扶，他擺手，喘息片刻，眼中閃過極其複雜的光芒。
最終，凝聚成一種孤注一擲的懇求，他繼續艱難寫道：
臣臨死有一不情之請，泣血以告：臣妻陸氏瑤，性韌志堅，與臣已和離，然實乃臣負她良多。其子琅兒，乃臣之骨血，年幼體弱。
姚氏狠毒，必不放過他們母子。臣懇求殿下，念在臣往日微功，及此番以命所獲證據之份上，無論如何，務必保陸瑤母子性命無虞，護其平安，此生不受謝氏族人打擾。此恩此德，臣來世結草銜環以報。
臣謝昀絕筆。
最後幾個字字，幾乎用盡了他全部力氣，筆跡深深陷入布中。
他仔細將這片染血布條卷好，塞入那個做了標記的蠟丸中，以最後的體溫和微弱內力將其封口。
這是託孤信，更是以生命和功績為籌碼的交換。
他知道太子仁厚，亦需他這份用命換來的證據，更需打擊趙王，必會慎重考慮。
然後，他拿起第二個蠟丸。
看著這個小小的丸體，他冰冷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抖得更厲害了。
這是給陸瑤的。
或許，是此生最後一封。
沒有標記，因為給她的信，從來不需標記。
他用炭筆，在蠟丸上輕輕點了一個極小的、不規則的墨點。
那是他們昔年玩笑時，她不小心滴在他詩稿上的墨跡形狀，他曾笑她手拙，她卻說此乃獨家印記。
炭筆落下，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彷彿不是在寫字，而是在鏤刻自己的靈魂。
洞外傳來隱約的夜梟啼叫，更顯洞內死寂。
他眼前彷彿掠過棠梨院她低眉順眼的側影，掠過籤和離書時她決絕而平靜的眼眸，掠過那株在秋風中輕顫的龍腦香幼苗，最後定格在琅兒咿呀學語的笑臉上……心臟傳來比傷口更劇烈的絞痛。
“……琅兒生辰將至，愧不能伴。唯願汝平安順遂，吾兒歲歲安康。珍重萬千，切切。”
最後一個字落筆，他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眼前陣陣發黑。
“青硯……”他氣若游絲，將兩枚蠟丸艱難地遞出，“東宮的信，不惜一切……送到周先生手中。給陸氏的，務必交到蘇先生手中，若不能……便毀掉，不可……落入敵手。”
“爺！”青硯泣不成聲，雙手顫抖地接過那兩枚彷彿還帶著謝昀體溫和生命重量的蠟丸，緊緊攥在胸口，“屬下……屬下拼死也會送出去！你一定要撐住！等蘇先生，等援兵！”
話音才落外面一陣腳步聲，謝昀滿眼警惕，命令道：“快躲起來，他們要抓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