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你放過我，我也放過你
王氏鎩羽而歸，臉色灰敗地將陸瑤反將一軍的強硬態度，添油加醋地轉述給了謝知遠。
謝知遠勃然大怒，卻又無可奈何。
那句順天府見，御前見的威脅，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
謝家的家事已讓皇上十分不滿，再這樣下去，謝家名聲危矣。
他煩躁地在書房踱步，最終將難題又拋給了剛回府的謝昀。
“和離可以，謝家子孫絕不能流落在外，若保不住琅兒，我謝家就沒你這等不肖子孫！”
謝昀剛從衙門回來，手中還捏著吏部下達的外放嶺南的任命文書，不日即將啟程。
他本就心神不寧，涼亭外聽到的那番話像冰錐紮在心裡。
此刻得知母親竟然去了西郊別院，更是心亂如麻，一股絕望的寒意席捲全身。
他知道，這是他最後的機會了。
他甚至來不及更換官服，攥著那份還帶著體溫的吏部文書，策馬直奔西郊別院。
一路疾馳，晚飯吹鼓了他的袍袖，卻吹不散心頭的焦灼與最後一絲卑微的期盼。
僕從們神色恭謹的將他引至書房，陸瑤依舊穿著那身雨過天青的素衣。
獨自坐在窗邊，面前攤開著一本厚厚的賬冊，手邊是一杯清茶。
陽光落在她沉靜的側臉上，有種遺世獨立的安寧，卻也透著不可逾越的距離感。
“瑤娘……”謝昀開口，聲音乾澀沙啞。
他快步上前，將那份吏部文書輕輕放在她面前的桌上，這是他最後的籌碼了。
“吏部的任命下來了，去嶺南，任期三年，往後若是喜歡那裡也可續任。我們……我們一家三口離開京城，好不好？”
他蹲下身，仰視著她，這個姿勢拋棄了他所有的驕傲和尊嚴，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痛楚與哀求。
“我知道，謝家傷你至深，我也……做得不夠好。但我發誓，從今往後，只有我們三個。到了南邊，天高地遠，你可以繼續開鋪子，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我不會再讓任何規矩束縛你，不會讓任何人打擾我們。我保證！”
他急切地說著，彷彿要將整顆心剖出來給她看。
“你若不信，我可以立下契約，若我日後有違此誓，做不到護你們母子周全，給你想要的平靜生活，我定放你們離開，絕無怨言！”
“瑤娘，看在……看在我們多年夫妻情分上，看在琅兒的份上，給我最後一次機會，好不好？我……我不能沒有你們。”
他的話語真摯，甚至帶著哽咽。
擱在書案上的外放文書，放下身段的蹲姿，願意立約的承諾。
這對於一個深受禮教薰陶、向來驕傲的世家子而言，已是傾其所有的卑微挽留。
陸瑤安靜地聽他說完，目光掃過那份印著吏部大印的文書，又落回謝昀寫滿懇求與痛苦的臉上。
她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憐憫。
“謝昀，”她輕輕喚他的名字，不再是疏離的大爺，卻也再無往日的溫存。
“我知道你的承諾是真，你描述的生活，也曾是我向往過的。”
謝昀眼中驟然迸發出希望的光。
然而，陸瑤接下來的話，卻將那點光芒徹底掐滅：“但，此一時，彼一時了。”
她身子微微向後靠了靠，從椅子上起身，走到窗前，拉開了二人的距離。
“曾經，我以為安穩的生活需要依附於夫家，需要得到公婆認可，需要丈夫庇護。我嫁入謝家，孝敬公婆，友愛姑嫂，和睦妯娌，勤勉持家，相夫教子……我自問，無愧於謝家任何人。”
她頓了頓，轉回視線，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深切的痛楚與自責。
“可我唯獨，愧對我的琅兒。我沒有保護好他，讓他在我眼皮底下中毒，至今體弱。我也愧對我自己，為了顧全所謂的大局，為了做好謝家婦，我耗盡了心力，落下一身病痛。”
“如今的陸瑤，不想再依附任何人，不想再把命運交到別人手中。我只想靠我自己，為我和琅兒，實實在在地撐起一片天。”
“至於謝家，”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極淡的諷意，“外表光鮮，內裡如何，你比我更清楚。族中子弟，看似光風霽月，實則清高自傲，沉溺祖蔭，固步自封，不思進取。這樣的家族，這樣的環境，真的是琅兒成長的好去處嗎？”
謝昀臉色煞白，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可辯駁。
陸瑤說的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打在他心上，沉重而真實。
“謝昀，”陸瑤看著他，眼神清澈見底，“如果你真的對我還有一絲未燼的情意，如果你對琅兒尚有半分愛子之心，就放我們母子自由。讓琅兒在沒有算計、沒有那些無形枷鎖的環境裡，自由自在地長大。我會告訴他，他的父親是個有擔當的人，只是……我們的緣分盡了。你永遠是他的父親，這點不會改變。”
她深吸一口氣，說出了最後的決斷：“我們好聚好散，你放過我，我也放過你。從此一別兩寬，各生歡喜。你前程似錦，鵬程萬里，我帶著琅兒安穩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