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釜底抽薪
門內的陸瑤閉了閉眼，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幾道紅痕。
她心中並非毫無波瀾，那是她年少的心動，是與她有過肌膚之親、共育孩兒的人。
是她等了一輩子，盼了一輩子的人。
可，她不想重蹈覆轍。
她將臉輕輕貼在兒子溫軟的小臉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是一片清明決然。
和離，只是第一步。
接下來的路，會更難走。
她要撫養琅兒，謝家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雖然並不重視琅兒，但在他們看來，這關乎謝家顏面。
但，時至今日她已無所畏懼。
轉身，對候在一旁的春袖和桃姨低聲道：“春袖，去把韋伯請來，要快，從後門進。桃姨，讓咱們的人都警醒些，夜裡輪班值守，一隻蒼蠅也不許放進來驚擾了琅兒。”
“是。”兩人面色凝重，領命而去。
很快，韋伯悄然而至。
陸瑤將密信交給他，並附上一個小巧卻沉甸甸的錦囊：“不惜代價，儘快找到馮嬤嬤，將這封信交給她。告訴她，這是她唯一，也是最後的機會。”
韋伯鄭重接過：“小姐放心，老奴省得。”
“另外，”陸瑤沉吟道，“將我們掌握的，關於程家補品中混入紅花，導致程月茹小產絕育的證據；以及程家將馮嬤嬤送走的事情，悄悄散出去。不必指名道姓，但要讓該知道的人，心裡有數。”
她要先攪渾水，讓程家自顧不暇，也讓謝家看看，她陸瑤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還有，私下接觸兩位與謝家不甚和睦、或素有清正之名的御史，將謝家內宅不寧、主母縱容親眷謀害子嗣、婆母強行搶奪孫兒以致逼得兒媳欲和離的訊息，委婉地遞過去。”
輿論，有時候是最好的武器。
她要逼謝家，至少是謝知遠，正視問題的嚴重性。
這已不是簡單的家事，而是關乎謝家百年清譽和謝昀仕途的政治風險。
韋伯眼中閃過欽佩，自家小姐這是要釜底抽薪，正面開戰了。
“老奴明白，這就去辦。”
這一夜，西郊別院燈火未熄。
陸瑤冷靜地佈下一張針對謝家、程家的大網。
而門外石階上，謝昀不知枯坐了多久，直到渾身冰涼，才被聞訊尋來的青硯強行扶起。
“大爺，回去吧……您這樣，身子受不住啊。”青硯看著主子失魂落魄，眼睛布紅絲的模樣，心疼不已。
謝昀茫然地望了一眼那扇再也不會為他開啟的門，心如死灰。
回去？回哪裡去？
那個讓他一次次失望的牢籠嗎？
琅兒是他的骨血，陸瑤……是他唯一想共度餘生的人，讓他就此放手絕不可能！
“回府。” 他嘶啞地吐出兩個字，挺直了僵硬的脊背，眼底深處卻燃起兩簇幽暗執拗的火焰。
謝家給她的傷害，他來彌補；謝家欠她的公道，他來討！
至於手段……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溫吞了。
謝昀被青硯攙扶著回到謝府時，已近子時。
府內燈火通明，卻透著一股山雨欲來的死寂。
他官袍皺褶，面色灰敗，眼下的青黑和通紅的眼眶無不昭示著他剛剛經歷了一場怎樣的崩潰。
王氏與謝知遠端坐正堂，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謝晚晴紅腫著半張臉謝昀所打，縮在王氏身邊，眼神裡交織著怨恨與一絲快意。
鄭姝垂首立在角落，手指卻不安地絞著帕子。
“逆子！你還知道回來！”謝知遠一拍桌子，怒喝道，“為了一個婦人，當眾忤逆母親，掌摑幼妹，如今她更鬧得要和離！我謝家百年的臉面，都要被你丟盡了！”
王氏則抹著眼淚，痛心疾首：“昀兒，你真是被那陸氏蠱惑得神魂顛倒了！她如今翅膀硬了，攀上了公主，連婆母和小姑都不放在眼裡，甚至要帶著我謝家的嫡孫離開！這樣的媳婦，不休了她，難道還留著繼續禍害家門嗎？”
若是往日，謝昀或許會替陸瑤辯解，會試圖講理，會尋找那微妙的平衡點。
但此刻，他心中只剩執拗的火焰。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父母盛怒的臉，掃過妹妹怨毒的眼。
最後落在虛空某處，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
“父親，母親，你們口口聲聲謝家臉面，百年清譽。可你們縱容的、默許的、甚至可能參與謀劃的那些事，才是真正在掘謝家的根基，毀謝家的臉面！”
他第一次，用如此尖銳的語氣，直面父母的權威。
“琅兒中毒，證據確鑿指向程氏，你們選擇了息事寧人，用一個丫鬟頂罪。”
“程氏小產，根源在她自家送來的毒物，你們卻想將髒水潑到瑤娘頭上！”
“今日，母親更是不顧琅兒病體，派人強搶，若非我及時趕到，若非沈熠帶兵震懾，鬧到順天府，謝家的臉面又在哪裡？！”
他每說一句，王氏和謝知遠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瑤娘為何要走，為何要和離？不是她攀了高枝，而是謝家，從來就沒有給過她和琅兒一條活路！”
謝昀的聲音因激動而顫抖，眼眶再次泛紅，“她今日說，我給她的愛太遲，太微弱，總讓她們母子成為家族利益犧牲品。我以前不懂，現在……我懂了。”
他挺直了脊背，彷彿要將所有的負擔和枷鎖都扛起來。
“今日，兒子把話放在這裡。和離，我不同意。琅兒，是謝家的嫡孫，更是我的兒子，誰也別想把他們母子從我身邊奪走。”
“至於謝家的規矩，臉面……”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近
乎慘淡的笑，“若這規矩和臉面，需要用我妻兒的性命和幸福來維繫，那兒子寧願不要！從今日起，我的院子，我的事，不勞父親母親費心。瑤娘和琅兒的事，更是如此。誰敢再伸手，就別怪兒子……六親不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