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崔嬤嬤回來,將落霞院行刑的始末,尤其是程月茹驚懼交加的狼狽模樣,一五一十稟報給了陸瑤。
陸瑤倚在窗邊的軟榻上,手中不緊不慢地打著一條給琅兒配長命鎖的瓔珞。
彩色絲線在她瑩白的指尖穿梭,聞言只是極輕地“嗯”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二奶奶怕是嚇得不輕,老奴瞧著,那魂兒都丟了半截。”崔嬤嬤補充道,語氣裡並無多少同情。
“嬤嬤辛苦了,今日這事辦的好,春袖,賞!”
陸瑤話落,春袖便將準備好的荷包遞給了崔嬤嬤。
崔嬤嬤雙手接過,感激涕零,立馬跪下謝恩:“老奴謝奶奶賞。”
崔嬤嬤行禮退下,屋內恢復安靜,只剩下絲線摩擦的細微聲響,和琅兒偶爾發出的,小貓似的安穩呼吸。
不多時,沉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謝昀撩簾走了進來,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與凝重。
他在陸瑤對面坐下,沉默了片刻,才開口道:“寶珠的哥哥寶成打斷了手腳,抬回了程家去,趙二已經杖斃,他一家老小也已發賣出京,此生不得再入京城半步。”
他說得緩慢,目光卻一直落在陸瑤臉上,似乎在觀察她的反應。
陸瑤手中打瓔珞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甚至連節奏都未曾變過。
她將一縷湖藍色的絲線穿進玉環,輕輕拉緊,這才慢慢抬起眼皮,看向謝昀。
燭光下,她的眼眸清亮如寒潭,映著跳動的火苗,卻無半分暖意。
“大爺告訴妾身這些,”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是想邀功不成?”
謝昀喉頭一哽。
陸瑤卻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指尖的瓔珞上,語氣依舊是那種平淡的,近
乎殘忍的陳述:“琅兒也是你的兒子,你為他做甚麼,都是應該的。”
她頓了頓,手上動作不停,聲音卻冷了幾分:“更何況……”
話到這裡,戛然而止。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再次抬起眼,靜靜地和謝昀對視。那眼神裡沒有指責,沒有憤怒,只有一片瞭然的冰冷和淡淡的,近
乎憐憫的嘲諷。
謝昀在她的注視下,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心虛和狼狽。他知道她那未盡的更何況之後是甚麼。
因為真正的兇手還安然無恙地躺在落霞院裡養胎,享受著父母的庇護。
他做的這些,不過是清理了幾個棋子,動了些皮毛。
“瑤娘,我……”謝昀想解釋,想說他並非不想動程月茹,只是眼下證據不足,父親母親也……
“妾身知道,”陸瑤卻先一步打斷了他,收回視線,彷彿剛才那短暫的針鋒相對只是錯覺。
她繼續著手上的活計,語氣重新恢復了淡然:“這幾日勞大爺費心了。琅兒身體漸好,只是府中人多嘈雜,不利於他將養。妾身西郊有處別院,雖然不大,但勝在僻靜清幽,倒是個適合養病的地方。過兩日,等琅兒再好些,妾身想帶他去住些日子。”
她這話說得突兀,卻又合情合理。
謝昀心知肚明,她是對謝家徹底失望了,連帶著對他這個夫君,也懶得應付。
一股濃重的澀意湧上心頭。
謝昀看著陸瑤低垂的側臉,沒有一絲留戀,也沒有半分賭氣的成分,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和決絕。
“好。”他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我送你們過去。”
“有勞大爺。”陸瑤這次倒是沒有反對。
現在還沒有和離,他還是琅兒的父親,對她和琅兒尚有責任和義務。
這份義務,該用的時候,她不會客氣。
她為琅兒徹底討回公道之後,和離之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她和琅兒,都指望不上他謝昀,指望不上這冰冷的謝府。
她得提前籌謀,最好能利用他此刻的愧疚之心,為日後帶走琅兒,多爭取幾分可能。
謝昀又坐了片刻,見她再無話可說,只得起身。
臨走前,他又從袖中取出一疊銀票,放在榻邊的小几上。
“別院久未住人,先著人修繕清掃,一應開銷用度,莫要委屈了自己和琅兒。”
陸瑤的目光掠過那疊嶄新的銀票,唇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轉瞬即逝。
她永遠叫不醒一個裝睡的人。
他的確該補償,但不要以為銀錢就能抵消琅兒所受的苦和她心中的恨。
王氏和謝知遠也都裝模作樣的派親信送來了補品和禮物。
說是給她和琅兒補身體,有甚麼缺的儘管去府庫裡取。
陸瑤掃了一眼,讓春袖著人拿出府變賣了,看著膈應,還是拿著銀錢安心些。
陸瑤這兩日又給琅兒做了幾件貼身的夏衫,松江三稜布,最是透氣吸汗。
琅兒精神恢復了些,但體力還未恢復到從前,玩一會兒就得休息。
馮太醫說要仔細養著,尤其今年冬日,切勿受寒。
琅兒太小,只能用溫和的藥材,他體內的毒素須得慢慢排除體內。
陸瑤看著兒子的睡顏,心裡那團火就越燒越旺。
琅兒就是她的逆鱗,是她的底線。
若說要挑戰她的底線,那就遇神殺神,佛擋誅佛。
不多時,春袖悄聲進來,低語道:“奶奶,落霞院那邊傳了太醫,說是二奶奶這幾日噩夢連連,心神不寧,動了胎氣,病倒了。程家也派人送了好些珍貴的補品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