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周郎風采
謝昀清楚,今日若非藍隊那些人輕敵,再加上沈熠剛回京,配合不夠默契,他贏不下這局。
沈熠心中自然有些不服,不然不會約謝昀再比一場,但他也不得不承認,文臣就是心眼子多,眼皮子底下給他上了一課。
兩人相對而立,一個清冷如竹,一個熾烈如火。
明明都面帶笑意,言辭客氣,可那無形的氣場碰撞,卻讓旁觀者都感覺到一種微妙的緊繃。
看臺上,昭寧公主用手肘輕輕碰了碰陸瑤,一雙美眸裡閃爍著興奮的八卦光芒。
她壓低了聲音道:“瑤娘,我怎麼瞧著……沈熠那小子像是跟你家謝翰林槓上了?這兩人,該不會要為了你打起來吧?你不下去勸勸?”
陸瑤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指尖感受著瓷壁的冰冷,神色平淡無波,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若真打起來我們更該躲遠些。”她慢條斯理地抿了口涼茶,“刀劍無眼,拳腳也無情,濺我一身灰,豈不是虧大了?今日這身行頭可金貴著呢。”
昭寧公主先是一愣,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得花枝亂顫。
“你啊你……真不愧是你,這謝大奶奶的位置果然不是一般人能做。不過,”
她笑罷,又託著腮,望向場中那兩位依舊引人注目的年輕臣子,眼中閃著唯恐天下不亂的光。
“我倒是真想看看,父皇最欣賞的兩位青年才俊,一個文臣翹楚,一個武將新星,若當眾動起手來,父皇是會欣賞他們的少年意氣呢,還是會頭疼地讓人趕緊把他們拉開?”
她腦子裡已經自動上演了一出精彩紛呈的摺子戲。
可惜,這齣戲終究沒能開鑼。
“聖上口諭,宣謝昀、沈熠上前覲見!”內侍尖細的唱喏聲打斷了所有人的思緒。
皇帝高坐於主看臺之上,將方才場下的一幕盡收眼底,此刻臉上帶著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謝昀與沈熠一前一後,來到御前,恭敬行禮。
“都平身吧。”皇帝聲音溫和,“今日這場蹴鞠,實在精彩!朕不知謝翰林騎術如此精湛,最後那一球倒是頗有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的周郎風采。這彩頭,該是你的。”
他示意內侍
將一柄鑲嵌著寶石的寶劍賜給謝昀。
“臣,謝陛下隆恩。”謝昀雙手接過,舉止從容。
皇帝的目光又轉向沈熠,笑意更深:“沈將軍也不錯,勇冠三軍,氣勢如虹,頗有乃祖之風。你在西北的捷報,朕心甚慰。這柄先帝昔年狩獵所用的鐵胎弓,便賜予你,望你日後能為我大周,再立新功!”
沈熠單膝跪地,接過那柄沉甸甸、象徵著無上榮寵的弓箭,聲音洪亮:“臣,定不負陛下厚望,誓死捍衛邊疆!”
“好,好。”皇帝撫須而笑,目光在兩人之間逡巡,意味深長。
昭寧公主在下面看得撇了撇嘴,小聲對陸瑤嘀咕:“看吧,我就知道,父皇慣會做這和事佬,兩邊安撫,兩邊施恩。”
他心裡啊,指定不希望文臣武將走得太近呢。
有這個心思倒不如好好養好身體。
承幹殿的藥味都快要遮不住了。
昭陽神色變得黯然。
陸瑤沒有接話,帝王心術,平衡之道,本就如此。
他記得皇上不久後就病重,而那之後昭陽公主便離京修行。
從此京中便再未有這位小公主的訊息。
也不知……
“我們今日是來看蹴鞠的,旁的有甚麼要緊。”
“這倒是沒錯,瑤娘,鋪子開張日子可訂好了?”
“就在下月初六。”
“那也沒幾日了,到時送你個驚喜。”
昭陽說起這些又開心了些,還是宮外好啊。
頒完賞賜,皇帝又勉勵幾句,便讓眾人散了。
謝昀謝恩後,並未立刻與同僚寒暄,而是轉身,朝著女眷看臺的方向走去。
他是來接陸瑤回府的。
無獨有偶,沈熠也正從另一邊走來,兩人幾乎同時走到了看臺之下。
謝昀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沈熠也看到了他,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越過了謝昀,投向他身後正被春袖扶著緩緩步下看臺階梯的陸瑤。
剛才她坐著,又有小几隔著,看得並不清楚。
如今她遠遠走來,比起三年前記憶中那個還有些圓潤嬌憨的少女,眼前的陸瑤清減了太多。
一身淡雅的衣裙穿在她身上,腰肢細得不盈一握,臉色也太過蒼白,明顯的氣血不足。
陽光落在她身上,彷彿能穿透過去,脆弱的像是要羽化似的。
沈熠的心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難道那些有礙壽數的傳言是真的?
她自小跟著老侯爺身體素來很好,怎麼會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
謝家……謝昀到底是怎麼照顧她的?
沈熠目光裡翻湧著複雜難言的情緒,有關切,有心疼,還有一絲被壓抑的憤怒。
他的目光太過直接熱烈,讓正低頭下
臺階的陸瑤都感覺到了。
她心中一凜,幾乎是本能地,挺直了背脊,垂下的眼睫遮掩了所有情緒。
她不能與沈熠有任何眼神交流,不能給任何人,尤其是謝家,留下任何話柄。
亦不能讓曾經年少的友誼成為旁人攻訐沈熠的把柄。
今日賽場便知,遠離朝堂之外的沈熠手段不及謝昀。
在走下最後一級臺階時陸瑤的腳步沒有絲毫停留,走到謝昀身邊時,輕聲道:“夫君!”
安靜地站在謝昀身側稍後方半步的位置,低眉順目的賢妻模樣。
彷彿旁邊那個目光灼灼、欲言又止的沈熠,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沈熠看著她這副疏離到近
乎冷漠的姿態,胸中那股鬱氣幾乎要衝破喉嚨。
他握著鐵弓的手指節泛白,終究還是強行將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問候嚥了回去。
只是對著謝昀點了點頭,聲音有些發沉:“不打擾謝翰林,謝夫人,沈某告辭!”
謝昀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一股澀意夾雜著難以言喻的煩悶,湧上心頭。
“沈將軍告辭!”謝昀對沈熠回以禮節性的頷首,聲音平靜無波。
陸瑤自始至終沒有再看沈熠一眼,沉默地跟在謝昀身後半步,朝著謝家馬車停放的方向走去。
沈熠站在原地,目送著那兩道身影漸漸遠去,直到消失在人群之後。
他握著弓箭的手青筋微凸,三年離別,物是人非。
他終究是……回來晚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