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合葬(正文完結) 生同岑死同……
他將人叫起來, 問妻子:“這是誰啊。”
皇后回答:“我舅舅家的表妹,叫雲娘,我想她了, 就叫她進宮來陪陪我。”
雲娘悄悄看了皇帝一眼,又紅著臉低下頭。
皇帝有些坐立不安,他看了眼朝露,朝露輕輕衝他搖了搖頭。
他立馬站起來, 隨口扯了個由頭,又回前朝去了。
一直到宮門要下鑰, 皇帝也沒再回來, 朝露提醒道:“殿下, 宮門要下鑰了, 高娘子是外客,不好在宮裡過夜的。”
皇后闔了闔眼, 朝露客客氣氣的將高娘子請出去了。
皇帝終於回來了, 他在兩儀殿躲了半日,進門時也不大痛快:“叫外人來, 怎麼不提前跟我說一聲呢。”
皇后不同意:“怎麼是外人呢,那是我孃家表妹。”
她問丈夫:“怎麼,你看不中?”
皇帝心中警鈴大作:“你的孃家表妹, 關我甚麼看得中看不中的。”
皇后嘆了口氣, 不說話了。
半夜裡皇后的氣疾又發作起來, 一口痰迷了心竅, 幾乎沒熬過來,御醫們一通施針,總算給順過來,又咳了個天昏地暗。
御醫們已經不再避忌皇帝的臉色, 直接勸皇帝先預備後事了:“也就是這幾天的事情了。”
皇帝在殿外哭了半晌才回去,皇后剛吃了一堆藥,就見丈夫笑比哭還難看的回來了:“御醫說你已經好很多了,好好吃藥,再養養就能好了。”
這種話皇后已經聽丈夫說過許多遍了,已經可以自動免疫了。
等熄了燈,皇帝聽見妻子說:“中宮不可無主,孩子們也要有人照顧的。”
高家與長孫家同氣連枝,雲娘是個好孩子,她也放心。
皇帝繃不住了,哭道:“就不能是我照顧孩子們嗎。”
皇后不以為然:“你怎麼照顧孩子們?”
“我怎麼不能了?”皇帝掰著手指頭數:“承幹、青雀、還有月奴,不都是咱們倆帶大的。”
他不是不知道妻子的意思:“孩子們都有三個乳母和幾十個宮人照顧,我都看一眼就是了,也就兕子需要多操心,我親自帶著她都行,我保準能把孩子們帶好。”
皇后就問:“那你呢?誰照顧你?”
皇帝愣了下:“我這麼個大老爺們哪裡用人照顧?”
皇后眼見著勸不動丈夫,就想徐徐圖之:“先睡吧,明早就要上朝了。”
誰料翌日皇帝下朝回來,給妻子帶了個訊息:“我想著履行喪妻日久一直沒有在娶,就做主將九娘下嫁給他了。”
皇后一下子坐起來:“你把九娘許給他了?”
皇帝非常淡定:“尚主之榮,總不辱沒你舅家。”
“你瘋了,年紀輩分都對不上,哪有這麼定婚事的?”皇后急得不得了:“這不是耽誤孩子嘛,聖旨還沒下吧,快撤回來!”
九娘是後宮鄭充儀生的皇九女東陽公主,雖然沒有直接的血緣關係,但理論上九娘也是皇后的女兒,這算是外甥女嫁給了表舅,最重要的是,這樣輩分一亂,雲娘就入不了宮了。
皇帝很淡定:“朕在朝堂上和舅舅親口定下的,這是口諭撤不回來的。”
“我舅舅甚麼反應?”
“當然是謝恩了。”
當初太上皇駕崩時,高士廉以代司空之職,負責皇陵事宜,皇帝為表嘉獎,特意加封其為特進、上柱國,並在朝堂上親口表示要和高士廉結兒女親家。
這樣的皇恩浩蕩,高士廉不可能不答應。
皇帝輕飄飄的:“朝會後我也勸了舅舅,叫他早給表妹定親,不要耽誤孩子的婚姻。”
皇后沉默了。
皇帝勸妻子:“咱們說好這輩子要生同岑死同xue,永世為夫妻的,若我續娶了,咱們怎麼埋呢?總不好我獨自找你去,叫你表妹孤零零的埋,就別耽誤人家了。”
長孫嫣抬起頭,問他:“你當真不續娶?”
“不續娶,不立繼後,我以後一個人找你去。”李世民扶著妻子消瘦的肩膀:“你總要感動一下吧。”
皇后撲到丈夫懷裡,放聲痛哭:“怎麼偏我,偏我是這個身子骨呢。”
夫妻倆相擁而泣。
皇后也託孤託到了大兒子的身上,與長子長媳再三囑咐:“等我走了,這些弟弟妹妹們,都得你們做大哥大嫂的幫扶著。”
太子與太子妃自是答應不疊,太子忍不住,伏在母親的榻邊痛哭,他一是不捨母親,而是知道自己與母親福禍相依,母親地位穩固,他的地位才穩固,一旦母親沒了,他自己也危險。
他以自己當初生病的經驗來看,自覺醫藥無用,還是要靠玄學,於是向母親建議:“兒臣聽聞可以赦罪人及度人入道,能獲冥福,或許能早些痊癒。”
皇后卻不以為然:“死生有命,非人力所加。若修福可延,吾素非為惡。若行善無效,何福可求?”
她覺得赦罪人及度人入道這種事不僅不增冥福,還很損陰德:“赦者,國之大事;佛道者,示存異方之教耳,非惟政體靡弊,又是上所不為,豈以吾一人而亂天下法?”
太子叫母親訓了一頓,不敢吱聲了。
但皇后也知道兒子的心意,於是對太子妃道:“太子仁孝,應該叫朝臣們知道。”
於是太子轉頭就告訴了自己的太子詹事兼尚書左僕射房玄齡,房玄齡心領神會,替太子傳播了一番,又進宮稟告皇帝。
皇帝聽了也嘆氣:“我早想這麼幹了,皇后無論如何也不同意。”
但他也有主意,頒下詔書,敕為皇后虛風日久,未善痊除,修復廢寺,以希福力,天下三百九十二所佛事院宇,並好山水形勝有七塔者,並依舊名置立。
房玄齡接了旨,心裡也一沉:“皇后是不是不大好了?”
一提起這件事,皇帝就抹眼淚:“我已經準無忌入立政殿見皇后了。”
房玄齡唏噓不已。
剛唏噓了一下,一抬頭,皇帝正在望著自己,眼冒綠光:“老房,你想不想休息一下?”
立政殿屬於內宮,外臣不得入,所以長孫無忌這是第一次來立政殿,朝露引著他一路入內,終於進了寢殿,一見到妹妹,眼淚立馬落下來。
妹妹倚在榻上,面容憔悴,看著竟比母親過世前還要虛弱些。
她今日身體還算好些,能與哥哥說些話:“這些日子我常想著,當年父親過世,舅舅接我們回家,我們一家三口坐在車上,母親摟著我們的樣子。”
無忌也很懷念:“那時候我還立誓,說一定要保護你和阿孃。”
“你做到了。”
“但我還是沒能留住你們。”
無忌哭的稀里嘩啦的,長孫嫣卻很想得開:“這病也熬了我這許多年了,好容易解脫了,也不是壞事。”
只有一件事,她無論如何也放不下:“我不甘心,哥哥,我和他結髮二十載,風風雨雨都過來了,原指望白頭偕老,我卻要先走了。”
長孫無忌止了眼淚,跟妹妹保證:“妹夫已經跟我說了,他答應你不立繼後的,等你走了,我替你盯著他。”
皇后搖搖頭:“他答應我的,就一定能做到,我只是想你替我守著他。”
“我嗎?”無忌有點猶豫:“我不好龍陽的。”
長孫嫣差點沒被她哥哥氣過去:“你能不能正經點!”
“哥哥逗你的,”無忌擦擦眼淚:“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放心,哥哥從來只跟你一條心,以後只跟妹夫一條心。”
“還有孩子們,”皇后問哥哥:“以你看,太子如何?”
“太子很好啊。”
皇后猶豫道:“我總不放心他。”
“這個你純屬多心,太子監國聽政的時候做的很好,陛下又看重他,出不了差池的。”
雖然在李承幹之前已經摺了楊勇和李建成兩個嫡長子,但長孫無忌依舊堅信,自己的大外甥能打破這個魔咒。
也罷,到了這個地步,皇后再擔心也無法,她屏退左右,叮囑哥哥:“就算太子不成,也務必要保我的血脈繼位,這是我的遺言,你一定記得。”
如果是妃嬪之子繼位,少不得要給生母抬地位,送生母入太廟,長孫嫣覺得自己在九泉之下見到這一幕,一定會再氣死一次。
無忌也鄭重答應妹妹,兄妹泣別。
皇帝已經可以熟練的給驚厥的小女兒刺xue按摩,把小女兒喚回來,抱到妻子面前:“你瞧,我能照顧她的。”
兕子歪著頭看著母親,她已經三歲多了,依舊是三天兩頭的驚厥,也比同齡的孩子都小許多,走路也走不利落,走兩步就要摔一下,只能叫人抱著不能落地。
皇后已經抱不了女兒了,只能面前伸出手,摸摸女兒的小臉。皇帝提醒女兒:“喊娘呀。”
兕子小小細細的聲音響起:“娘。”
皇后的眼淚就流下來:“我看不見她長大了。”
皇帝想安慰下妻子,卻已經淚流滿面,說不出話來了。
兕子抬起頭,用小小的手掌接住了父親的眼淚。
皇后也開始安排身後事了,這日她問朝露:“我走了,你怎麼辦呢?”
朝露不假思索:“我自當與娘子同去的。”
“那可不行,”長孫嫣就知道她會這樣說:“我還有差事要交待你。”
“陛下如果當真不立繼後,宮闈庶務他必定也管不過來,六尚雖然都是我的人,但我一旦走了,也不能保證她們一直忠於我,我已經和陛下商議過,我走以後由你代我管束六尚,管理後宮。”
“而且雖然二郎答應我要照顧孩子們,但四個孩子他也管不過來,稚奴年紀最大,兕子身體不好,這兩個我都交給他,和安和么娘呢,我想來想去也只能交給你。以後和安和么娘出宮建府了,你就跟著去,我答應過你的,叫孩子們給你養老送終。”
朝露很是猶豫,如此一來,她就不能與皇后同去了。
她握著朝露的手:“你知道的,我身邊雖然人多,但從來都只信得過你。”
皇后這樣講,朝露也只能答應。
整個五月就這樣過去,長樂公主住回了宮裡,承干與青雀也日日都來給母親侍疾,皇后每日都要將孩子們一一看過一遍,她也與她的母親一樣,經常分不清孩子們,每次都要重新認一遍。
孩子們哭個不止,稚奴和和安也已經懂事,知道母親要離開自己,只有兕子和么娘還不省事,在乳母懷裡,看著母親與兄姊們痛哭。
皇帝也接受了妻子即將離開自己的事情,和妻子商議起以後的陵寢。
陵寢的位置是皇帝早就看好的,就在長安城外的九嵕山上,九嵕山山如其名,山體由九道山樑拱舉而成,山巒起伏,氣勢雄偉,如九龍聚首。
這好地方是他還是秦王時,一次打仗回來時路過的,後來他對此地念念不忘,登基後特意找人看過,說是絕佳的風水寶地,就計劃以後葬在這裡。
皇后也喜歡九嵕山,山上空氣好風景也好,以後睡在那裡,想來會比較舒服。
皇帝的計劃很好:“到時候你先住進去,我叫宮人們供養如常,你先別投胎呢,你等等我,等孩子們大了,我就找你去了。”
皇后覺得這樣不太吉利:“你多活幾年再來,多少年我都等你的。”
皇帝高興了,親了妻子一口,夫妻倆對視一眼,又開始流眼淚。
皇后又開始咳起來了,肺腑裡有再多血,這會兒也要咳完了,臨走之前,皇后還有點正經事要做:“玄齡事陛下最久,小心謹慎,奇謀秘計,皆所預聞,竟無一言漏洩,非有大故,願勿棄之。又妾之本宗,幸緣姻戚,既非德舉,易履危機,其保全永久,慎勿處之權要,但以外戚奉朝請,則為幸矣。”
“妾生既無益於時,今死不可厚費。且葬者,藏也,欲人之不見。自古聖賢,皆崇儉薄,惟無道之世,大起山陵,勞費天下,為有識者笑。但請因山而葬,不須起墳,無用棺槨,所須器服,皆以木瓦,儉薄送終,則是不忘妾也。”
皇后的意識已經不大清醒了,但依舊堅持著自己的賢后夢想:“你要做個明君,善始善終,我指望著跟你一起名垂青史呢。”
皇帝哭著點頭,向妻子保證:“你放心,我一定保咱們大唐千秋萬代,叫咱們夫妻青史留名的。”
長孫嫣靠在丈夫懷裡:“倘或日後承幹不堪大任,也請二郎看在他是我們頭一個孩子的份上,保他一條性命。”
皇帝猛地點頭,抱著妻子哭道:“你就這麼把我拋下了,叫我一個人怎麼辦呢。”
“照顧好孩子們,照顧好自己,晚兩年來找我,我是活不到九十九了,你努努力。”
夫妻相擁而別。
貞觀十年六月,皇后崩於立政殿,時年三十六,諡文德。
庚寅,葬昭陵。
上念後不已,於苑中作層觀以望昭陵,嘗引魏徵同登,使視之。
徵熟視之曰:“臣昏眊,不能見。”
上指示之,徵曰:“臣以為陛下望獻陵若昭陵,則臣固見之矣。”
上泣,為之毀觀。
貞觀二十三年五月,皇帝死,山陵崩,四海哭。
諡曰文皇帝,廟號太宗。
庚寅,葬昭陵。
全文完。
作者有話說:本文參考文獻:《舊唐書》《新唐書》《資治通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