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遷宮 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
貞觀二年十月, 沉寂已久的太極宮首次傳出太上皇的詔旨。
太上皇要遷宮。
皇帝再三上書苦勸，請父親在太極宮頤養天年，都被太上皇駁回, 鐵了心要搬出去。
這是甚麼感天動地父子情。
無奈，為了展示孝心，皇帝要親自到南郊祭祀，卜算太上皇遷宮的吉日。
當然, 主要是卜算自己搬到太極宮的吉日。
皇帝親自出馬，自然都是大吉之日, 但到他自己挑的時候, 又犯了猶豫, 年前就叫老頭子搬家, 顯得他太心急，年後搬吧, 那時候正冷, 老頭子一屋子妃嬪兒女，一時半會兒也搬不明白, 挑來挑去，最後定了四月乙亥，是個搬家的好日子。
長孫無忌在邊上看著, 想插兩句嘴又忍住了, 歪頭瞧著隨駕來的裴寂, 正低著腦袋, 也瞧不見他的臉色。
祭祀完畢，皇帝乘金輅而歸，他瞧內兄一直盯著裴寂看，命人將內兄傳召過來：“上車, 一起回吧。”
長孫無忌猶豫道：“不好吧。”這可是天子儀駕，臣子豈能同乘。
“那算了。”
“別啊，”長孫無忌頓覺錯失百萬錢，連忙扒著車邊：“你不再勸勸我啊？”
李世民只想笑：“你不是說不好嗎？”
“那我不是怕我妹知道嗎？”
“那不就得了。”
“但是君命不可違，”長孫無忌臉皮厚的很，抬腳就上了右副車：“捱打就捱打吧，反正也不疼。”
他還順手摸了摸車轅：“還真是金子打的，太漂亮了。”
天子儀仗，還能是假的。
皇帝又命人去傳召裴寂，令其上金烙同乘。
裴寂自然也要推辭的。
皇帝道：“以公有佐命之勳，無忌亦宣力於朕，同載參乘，非公而誰？”
皇帝的暗示已經很明顯了，裴寂自然不能再推辭，千恩萬謝的上了車，規規矩矩的坐在左副車上。
長孫無忌蔫了：“我還當這車只給我坐的。”
“能不能大方點，”李世民無語道：“這樣嫣兒就不會揍你了。”
長孫無忌眼前一亮，這可是個好理由。
車架之上，無忌從懷裡掏出一封信，呈給皇帝看。
李世民接過來一瞧，是盧太夫人寫的，愛女之心，字字泣血。
“盧家家主親自來了長安，給鄭家寫了絕婚書，要接妹妹和女兒回去，他帶了母親的信來，託我呈報給您，您看，要不要她們回去？”
皇帝不以為意：“愛去哪裡去哪裡，關我甚麼事。”
長孫無忌明白妹夫的意思，放心了：“這婚事原本是我四叔收了那鄭仁基的錢，讓我四嬸跟我娘推薦了他女兒，送他女兒入宮。”
“鄭家已經將鄭仁基除名了，前兩日入秋天冷，他醉了酒倒在路邊，叫人發現的時候已經沒氣了。我四叔受賄，這是大罪，臣也有錯，未能約束家族，還請陛下免了我四叔的官職，以儆效尤。”
李世民把信收了：“又不是甚麼大事，若真免了你四叔的官，你怎麼跟你娘交代？”
“我娘已經知道了，她現在自責壞了。”
皇帝嘖了聲：“你這真是個大孝子，這你都不瞞著？”
“我已經很委婉的講了，總要叫我娘吃點教訓，到底錯在我。”
長孫無忌苦著張臉：“說到底是我的錯，未能約束家族，要不你也揍我一頓吧。”
“我能打死人的。”
“那還是算了。”
到了年下，皇帝還是沒頂住妻子的要求，免了長孫敞的官，又升了長孫嫣的三姐夫張琮的官，授太子左衛率，遷雲麾將軍、左領軍衛將軍，出任睦州刺史，又體諒他不捨高堂，特許他將老母親帶去赴任，但是不必帶妻子去。
長孫婉終於從煎熬的婆媳關係裡掙脫出來，她承皇帝妹夫的情，常常回家陪繼母說話開解。
到了年下，命婦們入宮給皇后請安，趙國太夫人也在其中。
自從鄭女之事發生後，高妙英也從支支吾吾的兒子那裡察覺到自己闖了禍，她去質問小叔一家，對方還求她去宮裡和女兒說情，她自然是不同意的。
然而這小半年下來，女兒再也沒有召她入過宮，她主動上書了兩次，也沒有得到回信。
今年媳婦生病，她自己入宮請安，女兒也沒有如往年般，單獨留她說話。
高妙英沒法子，只能隨著命婦們一起退出去。
恰在此時，長樂公主提著裙角飛過來，撲進外祖母懷裡：“外婆！外婆好久沒有來看月奴了~”
高妙英一瞬間眼淚差點沒掉出來，立馬把寶貝外孫女摟在懷裡，心肝肉的喊著。
朝露見狀，低聲勸皇后：“不如就把太夫人留下吧，公主出生的時候，還是太夫人一直照顧您的。”
長孫嫣嗔了她一眼，朝露立馬澄清：“娘子明鑑，這可不是我的主意。”
李世民今天也在做好人好事，他打了個噴嚏，摸了摸鼻子，繼續與眾侍臣論政：“齊文宣帝何如人？”
魏徵立馬精神起來，他知道皇帝一直想圓盧祖尚這件事，這倒是個好機會，他立馬遞臺階：“文宣狂暴，然人與之爭，事理屈則從之。有前青州長史魏愷使於梁還，除光州長史，不肯行，楊遵彥奏之。文宣怒，召而責之。愷曰：”臣先任大州，使還，有勞無過，更得小州，此臣所以不行也。‘文宣顧謂遵彥曰：“其言有理，卿赦之。’此其所長也。”
皇帝也立馬順著臺階下：“然。者盧祖尚雖失人臣之義，朕殺之亦為太暴，由此言之，不如文宣矣！”命復其官蔭。
褚遂良正在旁邊等著，立馬記了一筆。
等把復盧祖尚官蔭的詔書擬了，事情圓了，天色也見晚了，李世民估量時間差不多了，正碰上岳母往外走，朝露在後面送，看見皇帝，朝他點了點頭。
李世民把心放下了，高妙英見了女婿，有些訕訕的，皇帝連忙擺手：“誰家沒有個糟心親戚，又不是甚麼大事，您別往心裡去。”
他又問：“三姊待您還好嗎？”
高妙英忙答：“挺好的。”
皇帝點了點頭：“皇后常遺憾不能盡孝於您膝下，以後常進宮裡看看皇后，她總是想你。”
高妙英掉著眼淚走了。
皇帝回宮的時候，皇后也在抹眼淚，他只做看不見：“喲，岳母還給你炸魚酥吃了。”
他夾起來塊嚐了嚐：“確實好吃，怨不得你常唸叨。”
長孫嫣擦個眼淚的功夫，她丈夫已經吃了好幾塊了，半盤子都要沒了，她自己還沒吃呢！
李世民對上妻子怨懟的眼神，連忙夾了一筷子給她，還不忘邀功道：“怎麼樣，我這個和事佬做的不錯吧？”
“誰要你多事了。”長孫嫣面色轉晴，嘴上還要怨她的丈夫：“本來就該晾一晾家裡的，尤其是我娘。”
李世民不同意：“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我想挨我孃的罵，還挨不著了呢。”
空氣安靜下來，夫妻倆肩靠著肩，誰也沒說話。
半晌，長孫嫣艱難的憋出句安慰的話來：“婆母也未必會罵你的。”
這個未必也太未必了。
兄弟相殘，父子相爭，做母親的在天上得見，焉能不心痛。
李世民往後一仰：“或許吧，也可能直接提根棍子掄我兩下子。”
長孫嫣瞧著丈夫，嘆了口氣，對丈夫正色道：“你要是實在不好受，我替婆母揍你一頓，你能不能痛快點？”
李世民：。。。
長孫嫣站起來，往屋裡尋摸了一圈，問道：“婆母都用多粗的棍子揍你？”
她舉起個雞毛撣子：“這個會不會太細了？”
李世民瞧了眼，噗的一聲笑出來，他老婆也忒可愛了點。
長孫嫣一頭霧水：“怎麼了？捱打還高興啊？”
李世民招手，叫妻子過來，把她手裡的雞毛撣子卸下來：“這個就不必了。”
他把妻子摟在懷裡，卸下釵環：“妻子有妻子的安慰方式。”
一夜無話。
年後，太上皇的遷宮事宜正式啟動。
後宮妃嬪們按照位份從低到高依次搬走，太上皇妃嬪多，光搬就搬了五波。
長孫嫣也按照位份，給自己和妃嬪們安排了宮室，只等打掃乾淨，依次搬入。
到了三月，麗正殿也忙碌起來，朝露指揮著宮人們打點行囊，皇后在旁邊時不時的補上兩句。
皇帝聽了半晌，也不見安排自己，不由插了句嘴：“別忘了把我的盔甲們搬過去。”
長孫嫣就道：“你的行李趙德全會給你搬到太極殿，我已經囑咐他了，不會忘的。”
“你不也得過去嗎？”
“我不去，我要搬到甘露殿去。”
“甚麼？”
李世民坐起來：“你不跟我一起住啊？”
長孫嫣理直氣壯：“當然不用，我要住中宮的。”
“那我也過去住。”
“那不行，沒有皇帝住後宮的，不像話。”
李世民沒招了，他憋了半天，想出個理由：“你要是想我怎麼辦呢？”
長孫嫣覺得他莫名其妙：“我想你就會找你去了啊。”
“那你要是一直想我呢？”
長孫嫣：。。。
她好聲好氣勸她的丈夫：“月奴、惠娘和稚奴都還小呢，太極殿住不開，總不能叫孩子們自己住。”
李世民沒詞了。
等熄了燈，夫妻倆歇下，長孫嫣聽見耳邊傳了悠悠的聲音：“我娘沒了，阿耶不疼我，現在連我娘子也不疼我了，唉~”
長孫嫣：。。。
李世民長長的嘆了口氣，不見身邊有動靜，又提高了點聲音：“果然我是沒人疼沒人愛的！”
“好了！”長孫嫣無奈道：“我疼你行了吧。”
翌日一早，帝后並肩坐在步攆上，在太極宮裡尋找他們的新住處。
作者有話說：還是沒能寫到立政殿，下章一定寫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