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恩愛 你得保全和陛下的恩愛才行呢。
唐律規定, 若持仗及至御在所者,斬。
齊國夫人殷氏請旨進了東宮,已經在皇后面前抹了半日眼淚了。
長孫嫣嘆著氣, 命人拿來帕子,親自給大嫂擦眼淚:“陛下已經啟動八議,召叢集臣討論了,你一嘴我一嘴, 那罪就議沒了。”
八議源自周禮中的“八議之闢”,八議之人犯法, 有司無權直接審理, 要先稟報皇帝, 說明他們犯的罪行, 以及應議的種類,然後請求大臣商議處罰方案, 然後交皇帝決定批准, 一般都能得到寬大處理。
這八種人是為:議親,議故, 議賢,議能,議功, 議貴, 議勤, 議賓。
長孫無忌算不算賢能不說, 但起碼也佔著親故功貴這四樣,完全可以進入八議之列。
幸而長孫嫣早些年研究過周禮,昨日訊息一傳來,夫妻倆一合計, 立刻想了這個法子。
殷秋蘭抽泣道:“陛下金口玉言,就不能直接免了你哥哥的罪嗎?他昨夜在尚書省被關了一宿,都不知道怎麼樣呢。”
長孫嫣搖頭;“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就算陛下有意赦免,總要走走流程吧。”
“哥哥在尚書省挺好的,昨夜我已經派朝露去看望過了,吃的好睡得香,他是該長長教訓了,帶刀上殿這種事都能做出來,也太不謹慎了。”
殷秋蘭不樂意聽這話,也不敢反駁,只能搬婆母出來壓著小姑:“可憐婆母,昨日聽到訊息,氣急攻心,一下就暈過去了。”
長孫嫣知道她的意思,此時也不大痛快:“昨日御醫已經看過了,說無大礙,嫂子要是心疼我娘,不如早些回去,替我傳句話,就說我哥哥今日就能回去,叫我娘安心。”
說罷,她不等嫂子繼續開口,就下了逐客令:“陛下馬上要下朝回來了,嫂子繼續留在內宮不合適,還請回吧。”
她心裡正著急呢,哪裡有心情和嫂子繞圈子。
殷氏被如今的小姑嚇了一跳,懦懦應下走了。
她前腳走,後腳皇帝就回來了,長孫嫣忙迎上去:“陛下,怎麼樣,朝中怎麼說?”
李世民一臉深沉:“朝臣們說,無忌犯的是大不敬之罪,屬於十惡重罪,不在八議可免之列。”
“甚麼?”長孫嫣如遭雷擊,摟住丈夫的胳膊,急道:“二郎,你得想想辦法呀!”
李世民被妻子摟著胳膊,心裡美滋滋的,還裝出一臉為難的樣子:“為夫想法子呢,不過此事很難辦啊。”
長孫嫣聞言更著急了,乾脆起身:“我去中書省找房先生商量主意去!”
“啊?”李世民傻眼了,忙拉住妻子:“你找他幹甚麼,我是皇帝,你找我呀。”
長孫嫣怒道:“你也知道你自己是皇帝,我哥哥這樣大的事情,你都出不了力,我要你有甚麼用?”
“誰說我沒有用?”李世民拉著妻子的手,挑著眉毛瘋狂暗示:“你跟我撒撒嬌,吹吹枕頭風,我再使使勁兒,說不定就行了呢。”
重點是要吹枕頭風,皇帝陛下心猿意馬,他實在不想再跟妻子蓋著被子純聊天了。
長孫嫣醒過味來了,她心涼的透透的:“我哥哥這樣莽撞的人,當年玄武門前跑去聯絡眾人,一點風聲也沒有露過,玄武門時也跟著你進宮,跑去看著公爹,為了你的皇位把腦袋吊在褲腰帶上拼命。你倒好,如今我哥哥命在旦夕,只想著怎麼叫我討好你?”
她轉過身去,聲音帶了哭腔:“早知道有今日,當初你翻我舅舅家牆親我的時候,我就該稟報舅舅和母親,叫他們退了婚,也不會有我哥哥如今的殺身之禍了!”
李世民心摔的稀碎,忙跳起來哄:“好嫣兒,我把我的心刨給你看,我絕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想逗逗你的,我已經壓著群臣議過了,按照封德彜的提議,無忌是誤帶刀入,徒二年,罰銅二十斤就是了。”
今日上早朝前,李世民特意召見了尚書右僕射封德彜,同他講了幾句話,將封德彜嚇了個半死,拍著胸脯表示必定將長孫無忌保下。
長孫嫣哼了一聲:“還要服徒刑嗎?”
李世民忙哄道:“這種小刑罰,花點錢贖了就是了。”“那還要罰錢。”
“我出,我出,錢和銅都從我的內庫裡出,不叫你哥哥出一文錢還不行嗎?”
長孫嫣臉色才好些了:“本來今天我嫂子在這裡哭了半天,我就夠煩的了,你還要拿這種事情逗我,我能不惱嘛?”
李世民忙作揖道:“我的錯,下回不敢這樣了,我已經叫尚書省放無忌回去,給岳母安心了,今日也派了御醫去探望岳母,娘子寬心吧?”
長孫嫣剛消了點氣,又有宮人來報,稱右僕射封德彜在尚書省犯了急病。
李世民聞言冷哼:“他倒是病的及時。”
長孫嫣立刻明白了:“是他的手腳?”
她就說,自己哥哥再粗心,也幹不出帶刀面聖這樣的事情。
李世民點頭:“之前你叔叔那回,也是他偷偷抖出去的。”
“公爹?”
“對。”
長孫嫣哼了聲,還是勸丈夫:“還是給他個體面吧,不要打草驚蛇。”
李世民頷首,他也是這樣想的,他抓緊親了口妻子的臉:“等著我的好訊息吧。”
貞觀元年,封德彜遘疾於尚書省,皇帝親自臨視,即命尚輦送還第,尋薨,年六十。
皇帝深悼之,廢朝三日,冊贈司空,諡曰明。
封德彜一死,右僕射的空位就空出來了,皇帝立刻下旨,拜吏部尚書長孫無忌為尚書右僕射。
他帶著聖旨回去討好妻子,想借機跟妻子說兩句軟和話。
長孫嫣自然是高興的,但更多是擔憂,這樣一來,她孃家就有兩個宰相了,實在是權勢太盛,她熟讀史書,心裡不安。
“就我哥哥那個莽撞性子,誰給他設套他都能往裡鑽,他能做的好宰相嗎?”
這下子李世民也不大高興了:“我罰你哥哥,你不樂意,給你哥哥升官,你也不樂意,你到底要讓我怎麼做才好?”
長孫嫣聽了,也不好再攔,只能扒拉丈夫的胳膊:“我知道二郎心裡疼我的。”
好在也不止她一人擔憂此事,門下省內,高士廉也在擔心。
做外戚做到他們家這樣,也實在是到頭了,就算是前朝的呂霍,也不過如此了。
所謂登高必跌重,太極宮裡虎視眈眈的太上皇,宗室裡的諸位郡王,還有朝中的老臣新貴,無論誰起了歹心,都夠自己舅甥喝一壺的。
皇帝又剛登基,根基未穩,這一次帶刀上殿可以動用八議,難道還能回回動用八議嗎?
他正在走神,門口卻響起敲門聲,他抬起頭,進來的是黃門侍郎王珪。
王珪進門拱手:“高侍中,叨擾了。”
高士廉忙笑道:“叔玠,咱們的交情,何必對我這樣客氣。”
這兩人原是舊相識,早年高士廉自詡北齊宗室之後,不肯入仕隋朝,在終南山隱居。
仁壽年間,王珪的叔叔隨漢王楊諒起兵反對隋煬帝,兵敗被殺,王珪是王頍之侄,按律應當連坐。他為保性命,棄官逃到終南山中隱居十餘年,恰巧與高士廉做了鄰居,兩人一見如故,成了知己好友。
雖然沒兩年高士廉的妹妹嫁到長安,他為了能給妹妹撐腰,出了終南山謀了官職,常有音信往來,直到高士廉被貶到嶺南。
等高士廉跟著趙郡王回了長安,到了外甥女婿手下做事時,王珪已經成了太子的中舍人,太子和秦王水火不容,他們這些屬官們,又如何能有交情呢?
等到玄武門之後,新帝登基,傳召回了因受到楊文幹事件牽連被貶的王珪,收到自己麾下做事,兩人終於成了同僚時,時間也過了太久了,那些經年前的舊情誼,已經很難撿回來了。
王珪拘謹的笑著:“不敢,我此次來,原是有求於您的。”
高士廉早就猜到了,問道:“國事家事?國事我不敢做主,家事我必定全力以赴。”
王珪忙道:“國事,國事。”
他從懷裡掏出一封奏摺,嘆了口氣:“不是甚麼要緊的事情,只是一些陳年舊事,我理了封摺子,想奏報給陛下,只是我這,唉,”
高士廉頓時明白了,關上門,小聲道:“息王的事情?”
王珪頓了頓,點頭。
這摺子要是走正常流程,那一路的官員都要啟封稽核,他想來想去,還是要走秘奏,中書省他沒有熟人,想來想去,還是隻能託門下省的這位舊友了。
他嘆氣道:“他是我的舊主,背主的事情,我不能做,只是陛下待我也很好,又准許我為息王送葬,我左思右想,還是不敢隱瞞。”
皇帝從自己的親信侍臣那裡得不到諫言,想來想去,自己大哥留下的屬臣們,本來就對自己看不順眼,挑自己的茬還是容易的多。
於是他提拔了魏徵、王珪等人為諫議大夫,准許諫官同宰相一同入宮議政,王珪提了幾條諫言,皇帝也都採納了,甚至還提拔他做了黃門侍郎。
王珪那個感動啊,都有點士為知己者死的意思了。
但他也清楚,自己和新帝之間,永遠隔著一道牆,那就是先太子。
他也知道自己武德七年就被貶到外面了,對於先太子的事情,他或許還沒有新帝瞭解,這封秘奏裡也沒甚麼有用的內容,有用的是這封秘奏本身——這是他的投誠詔書。
他必須要把這個結解開,才能成為皇帝真正的心腹。
高士廉也明白這個道理,他鄭重接過:“你放心,我一定幫你送到。”
王珪感激不已,同好友敘了敘舊情,就告辭離開了。
高士廉也不怠慢,立刻將秘奏揣進懷裡,要去覲見陛下。
但他剛走出幾步,又想到甚麼,遲疑起來。
與其等人設陷阱害自己,不如自己坑自己,結果還可控些。
貞觀元年,時黃門侍郎王珪有密表附士廉以聞,士廉寢而不言,坐是出為安州都督。
皇帝在妻子面前攤手:“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舅舅執意如此,我勸了半日也沒有勸動。”
長孫嫣倒是能明白舅舅的想法,她頷首道:“也罷,正好也趁此機會,把表哥調回來。”
李世民心裡酸溜溜的:“你倒是挺關心你表哥。”
長孫嫣真挺絕望的,她咬了咬牙:“那是我表哥我當然關心了,我娘當年要是鬆了口,把我許給我表哥,我還會更關心呢!”
這下子輪到皇帝咬牙了,他咬了半日牙,到底沒敢再說甚麼,皇后看了心裡痛快,又道:“安州是不是太遠了?”
皇帝連忙接話:“是遠,我換個近的地方。”
但到底是貶官,意思還是要有的,他想了想:“益州怎麼樣?”
他做過益州行臺,那邊他還算熟,把舅舅調過去,還能幫著自己管理益州。
皇后滿意了。
門下省侍中高士廉前腳被貶,後腳,他的長子高履行就被調回了長安,任戶部侍郎,加銀青光祿大夫。
齊國太夫人高妙英領著侄媳婦薛氏入宮,給皇后謝恩。
長孫嫣摟著剛剛出生的表侄,喜歡的不得了:“我們琁兒真可愛,這大眼睛,這小臉兒,”
她揉了把侄兒的臉蛋,又嫩又滑,好像回到了當初抱自己幾個孩子的時候:“我們承幹剛出生的時候,小臉也是這樣嫩的。”
薛姝忙誠惶誠恐的起身行禮:“殿下過譽,琁兒怎麼能和太子比較呢,臣婦惶恐。”
長孫嫣揮揮手:“都是一家人,這麼見外做甚麼,快起來吧。”
高妙英忙把侄媳婦扶起來,手下按了按侄媳婦的胳膊,薛姝就明白了意思,藉口要給孩子餵奶,抱著孩子去了偏殿裡。
長孫嫣剛抱上癮,孩子就被抱走了,頓時有點失落,高妙英連忙道:“抱別人的孩子有甚麼意思,你如今身體也好了,郎婿跟你就住在一個宮裡,你還不趕緊趁機會,再要一個呢。”
長孫嫣突然被親媽催生,下意識皺眉:“生孩子好麻煩的,要懷他十個月,吃不好睡不香的,沒意思。”
高妙英不同意:“你如今是皇后了,膝下的孩子還是越多越好的,如今咱們家裡事情也多,你哥哥那一回,就給我嚇得不行,如今又有了你舅舅這事。”
“我舅舅那是想避禍的。”
“娘知道,”高妙英握住女兒的手:“咱們這兩家子的前程性命,可都指望著你和承幹呢,承幹也是指望著你,你得保全和陛下的恩愛才行呢。”
長孫嫣不吱聲了,她娘要是知道自己現在跟丈夫三天吵五頓,可能要嚇死。
作者有話說:實在抱歉,我鍵盤敲出火星子來了,還是沒能碼到造娃,貞觀元年發生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下一章,下一章稚奴寶寶一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