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相擁 我非得當上這個嫡長子不可了
東宮的禮物流水般送入吏部尚書封德彜的府邸, 太子妃鄭觀音親自登門,拜行大禮:“若您能救下太子這一回,就是太子的恩人, 日後太子登基,必定榮華富貴不盡。”
封德彜這個人也是很有本事的,他武德二年入唐,還被李淵罵過一頓, 以其諂媚不忠不肯用,這才幾年時間, 都幹上吏部尚書了。
而且因為他曾經跟隨秦王李世民徵過王世充, 後來還兼任天策府司馬呢。
不過這種人, 都是風吹牆頭草, 吹哪兒往哪兒倒,封德彜見錢眼開, 頓時心動, 只是有些難為:“局勢如此,我有心幫忙怕也無力啊。”
鄭觀音笑道:“這也不難, 您只需藉口吏部事宜到仁智宮覲見陛下,問他一句話就可以了。”
“您就問他,若以秦王嗣位, 日後子孫祭祀, 史書工筆, 該認誰是大唐的開國皇帝呢?”
封德彜眼前一亮, 撫掌嘆道:“妙啊!”
秦王從晉陽起兵就是功勞第一,若是他登基了,把他老子一抹,他自己成開國皇帝了, 這誰受得了?
太子登基就不一樣了,那時候李世民就是個普通將領,李淵是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開國皇帝。
怎麼想都是後者比較值啊!
封德彜連忙去到仁智宮,往皇帝耳邊一念叨,皇帝頓時變了臉色。
封德彜知道自己說對了,繼續道:“臣都是為了陛下的千秋盛名著想啊,秦王年輕氣盛,平時就不大服您。若他日後登基,行事必定與您相左,倘或如楊廣一般,大肆征戰,大興土木,咱們大唐可沒有隋朝那樣的底子給他揮霍呀。”
這話就說到李淵心坎上了,他是親眼見證過二表哥的折騰勁兒的,也對於次子在朝廷上的一些激進言論心有不滿。
比如次子總是批評他,要論功行賞,不要總給妃嬪們的親戚們封官賞地。
論功行賞的道理李淵能不懂嗎,但是他一把年紀了,娶一堆小老婆容易嘛,不給點好處,誰哄著他一個老頭子呀?
鬧得妃嬪們都有意見,日日對他哭訴:“至尊萬歲後,秦王得志,母子定無孑遺。東宮慈厚,必能養育妾母子。”
封德彜也勸:“太子一向仁孝,此次想必也是受了左右讒言,才錯了心志,得了這次教訓,必定能改過自新,人非聖賢孰能無過,陛下何不再給太子一次機會呢?”
齊王李元吉聽說二哥特意把宇文潁的活口帶回來了,心知不好,也上來跪道:“兒子有罪,聽說父親捆了大哥,一時心急,給宇文潁帶話帶重了些,只怕他二人因此而反,請父親降罪!”
對於這個小兒子,李淵是最恨鐵不成鋼的,他點了點這個一貫能說會道的兒子的額頭:“你啊你,你在這裡面折騰甚麼?攪了一灘渾水,誰得了好處了?況且都是你的親哥哥,誰登基,你不都是齊王?”
李元吉險些沒把真話吐出來,忍了忍,方道:“兒子不是想著大哥仁厚,又一直疼我,想幫幫大哥嘛。”
李淵知道小兒子說的不是實話,他搖了搖頭,為小兒子的不自量力。
就在這時,殿前監陳福來報,太子餓暈過去了。
李淵急道:“不是讓給他供麥飯了嗎?”
陳福答道:“太子聽聞陛下要易儲,不肯吃飯,要絕食而死。”
李淵哎呀一聲,忙跑去看兒子,叫人餵飯喂水,強逼著喂進去些,李建成才睜了眼。
他見到父親,兩行眼淚流下來:“阿耶,兒從生下來,就是您的世子,兒從生下來,就是您的世子啊。”
李淵淚流滿面:“阿耶知道,阿耶不廢你,阿耶的家業永遠是你的,永遠是你的啊。”
皇帝將自己關在門裡枯坐了一夜,翌日一早,做了一個決定。
他讓封德彜帶長子回了長安:“你是太子,留守長安是朕給你的旨意,不得有違。”
李建成知道的太子位保住了,要抱著父親的大腿哭。
李淵擺擺手:“快走吧,再晚點要撞上你弟弟了。”
果然,兩人前腳走,李世民後腳就回來了,精神抖擻,意氣風發。
他帶回來了宇文潁,要帶上堂前與太子和齊王對質,皇帝只一句話:“斬了吧。”
皇帝繼續宣旨:“你們兄弟不容,是侍臣勸導不周所致,東宮那裡,我打算流放太子中允王圭、左衛率韋挺,你那裡也出個人吧。”
李世民蒙了,怎麼自己平個叛回來,風向變這麼大了。
“阿耶,您答應過我的,您忘了?”
李淵沒有理他,只是道:“你娘生你大哥的時候,難產了一天一夜,剛生下來沒有氣息,我和你娘都嚇死了,後來好不容易有了氣息,你祖母,也就是你孃的婆母,要把你大哥抱走去養。”
“我和你娘都不同意,你祖母就去宮裡,找你姨祖母撐腰,你娘也去了,那時候她剛生產三天,走路都走不順暢。”
“你姨祖母見了,也心疼婦人生產不易,就判了給你孃親自養,順便給你大哥立了世子。”
李世民知道父親又要食言了,他低著頭,猛的抹了把眼睛,強逼著自己憋住眼淚。
李淵又繼續道:“生你的時候容易,瘦瘦小小的一個,你娘都後悔懷你的時候沒多吃些,但你能哭能鬧能折騰,來看望的客人都誇你一看就是個有本事的。”
“我們也覺得對不起你,你大哥生下來就有爵位,你沒有,你阿耶也沒有那個本事多給你掙一個,所以我們把你帶到身邊養著,想多鍛鍊鍛鍊你,以後能有些出息,自己想要甚麼爵位自己去掙去,如今看,你也確實有本事。”
李世民沒忍住,又猛地抹了一把眼淚。
李淵長長的嘆了口氣,仰天道:“你娘走了,我也老了,活不了幾年了,你們兄弟消停幾年,等我闔了眼。”
他也抹了把眼淚,聲音顫抖:“等我闔了眼,你們自己搶去吧。”
太子平安回了東宮。
皇帝復詔建成居守,但責兄弟不相容,而謫太子中允王圭、左衛率韋挺、天策兵曹參軍杜淹於巂州。
長孫嫣騎快馬趕到仁智宮,丈夫躺在床上,已是幾天水米不打牙。
她只看了一眼就落下淚來,撲到丈夫身上:“二郎,你還有我呢,二郎!”
李世民訥訥道:“他不疼我,他一點也不疼我,他只疼大哥。”
長孫嫣淚流滿面:“我疼你,二郎,我疼你呀,你還有我呢,還有孩子們呢!”
李世民伸出手,下意識抱住妻子,入手都是溫軟,頸間沾滿妻子的眼淚,他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救命稻草一樣,緊緊的抓住,浮出了水面,大口大口的呼吸。
“二郎?”長孫嫣發現丈夫的不對,要爬起來檢視,卻被丈夫緊緊摟住:“別動,讓我抱會兒。”
長孫嫣不掙扎了,躺在丈夫懷裡,聽他的呼吸。
她很想知道發生了甚麼,但是隔牆有耳,她不能問,只能一遍遍的安撫丈夫:“我在這裡呢。”
秦王病了幾日,忽得就好了,能吃能睡的,精神的很。
只是差也不當了,只領著妻子和內兄去後山玩。
長孫無忌在後山發現了一條很清涼的小溪,長孫嫣很喜歡,上去鞠了一捧水:“甜的!”
三人一起坐在後山上,微風習習,不知今夕何夕。
長孫嫣嘆道:“當初在晉陽的時候,咱們三個就這樣,多好呀。”
長孫無忌也和道:“是呀,那時候我和二郎還是白身,你還待字閨中,一轉眼,爵位誥命都在身了,孩子們也滿地跑了。”
長孫嫣碰了碰身邊的丈夫:“其實咱們已經擁有很多了,不是嗎?”
李世民知道妻子和內兄是想開導自己,他沒有說話,只是躺在妻子懷裡,四肢舒展開,成了一個“大”字。
長孫無忌打趣道:“喲,如今可出息了,當年你要趕這麼躺在我妹妹懷裡,我能把你的頭擰下來當球踢。”
李世民總算捨得答話了:“你擰擰試試,你可沒那個本事!”
三人笑鬧一團。
只是笑鬧過後,李世民總要再皺起眉頭。
八月,皇帝結束了他的避暑,擺駕回宮。
李世民的差事也當完了,和內兄帶著妻子回府。
路上正好碰到要流放出發的一行人。
杜淹面如菜色,抬頭望見秦王,嘴唇翕動。
李世民勒馬,交代差役兩句,要和杜淹單獨說話,差役不敢阻攔。
“此次非你之罪,不過受牽連而已,巂州的住處官職我都差人去給你打點了,委屈你過去一段時間,日後我一定想辦法把你弄回來。”
杜淹聽在耳中,知道秦王的意思:你在巂州的一舉一動,我都看在眼裡。
他連忙點頭道:“秦王關懷,屬下銘感於心,屬下必定忠心竭力,絕無二心。”
李世民頷首:“我在贈你三百兩黃金,以慰你一路辛苦。”
杜淹感激不已,同差役踏上了流放之路。
承幹青雀和月奴都沒有去上學,早早在家裡守著,見到爹孃回家,都圍上來。
月奴最高興,她蹦躂著要給阿耶展示自己新得的妹妹。
李世民強撐了一路,腳踏進家門口,三魂七魄才找著了地方,勉強抬手摸了摸孩子們的頭,便沒了意識,栽頭倒下。
孩子們都嚇了一跳,長孫嫣神色鎮定喚他們的乳母帶走:“你們阿耶累了,要歇一歇,出去玩去吧。”
李世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有疼愛他的爹孃,他在夢裡走過了自己的一生。
再醒來的時候,恍若隔世。
窗外的風吹著樹葉,聲音沙沙,他的妻子趴在床側,埋頭睡的正香,手緊緊握著自己的手。
秦王發了三天三夜的高燒,秦王妃衣不解帶的照顧了三天三夜。
侍女來送藥,發現秦王醒了,要喊人來,李世民打了個噤聲的手勢,還是沒有攔住。
長孫嫣被吵醒了,一抬頭就看到丈夫正睜著倆大眼睛望著自己瞧,罵了一句:“醒了不知道說一聲,嚇死人了。”
她服侍了三天的病人,好不容易歇一會兒,又被擾了夢,正煩著呢。
御醫來把過脈,說秦王的燒已經退了,又開了個溫養心脈的藥方,每日三次服用。
李世民撇嘴:“甚麼苦藥湯子,我才不喝。”
長孫嫣在邊上嘖了一聲,李世民立馬改口:“喝,喝的就是苦藥湯子!”
等左右都退下去了,屋裡就剩下夫妻倆人,李世民把妻子摟在懷裡,或者說他靠在妻子的肩頭,低聲哄道:“我甚麼都聽嫣兒的,嫣兒不要惱我呀。”
長孫嫣聽了,心裡只覺得難過,她安撫的拍了拍丈夫的背:“放心吧,孩子都生了仨了,我跑不了了。”
夫妻倆這會兒真正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利益一體,榮辱與共。
李世民想聽的不是這個。
他摸索著去親妻子的臉,妻子的臉軟軟的,特別好親。
親著親著,他沒忍住,張嘴咬了一口。
長孫嫣哎呀一聲,把自己的臉蛋解救出來:“你屬狗的呀?”
李世民也哎呀一聲,半開玩笑道:“我怎麼這麼慘啊,我娘沒了,我爹也不疼我,現如今連娘子也不疼我了。”
長孫嫣大呼冤枉:“誰說我不疼你了?”
她把臉遞過去,視死如歸:“你咬吧。”
李世民輕笑,把妻子摟進懷裡,夫妻倆相擁在床帳之內,再沒有第三個人了。
長孫嫣總算可以問丈夫:“公爹怎麼說?”
李世民冷笑:“他讓我等他死了。”
真是有點我死後哪管洪水滔天的意思了。
長孫嫣咂舌,她想了想,輕聲勸慰丈夫:“五個手指頭有長短,長的短的都捨不得,到頭來受委屈的就得是長的那根手指頭。”
李世民不服氣:“憑甚麼?”
長孫嫣嘆了口氣:“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
上古時代,為了維護世襲統治,貴族們制定下了宗法制度,並在周朝得以完善,得以代代傳承下來,宗法制度的核心,就在於嫡長子繼承製。
這一制度具有一定的合理性,可以最大程度上避免權力紛爭,保證權力的順利繼承。
不說別的,當年李淵喪父之時年僅八歲,上面有好幾個兄長,要麼早早過世,要麼是庶出,才輪到他這個嫡長子繼承爵位。
以長孫嫣自幼受到的教育,她其實應該規勸丈夫忠孝於父兄,但她如何甘心,為她丈夫連年征戰受過的罪,落下這一身的傷。
床幃之內,她附在丈夫耳邊:“你若不想爭了,咱們放開手,到洛陽去,做一對閒雲野鶴,也能自在一生。”
李世民摸了摸妻子的臉:“爭!我絕不能放手。”
長孫嫣正色:“那就宜早不宜遲。”
尤其不能依著公爹所說,等他死了再去搶。
且不說他甚麼時候走,他一走,丈夫就沒了繼位正當性了。
經過歷朝歷代對於嫡長子繼承製的改造,這一制度呈現出了相當的靈活性。
當初漢景帝劉啟的薄皇后無寵無子,他立了長子劉榮為太子,後來劉榮之母慄姬失寵,他想改立王夫人所生的第十子劉徹,就是先將王氏立為皇后,如此,劉徹就成了嫡長子,得以立太子。
簡單的說,皇帝想讓誰嫡,誰就能嫡。
那長呢?
自然也是可以靈活的。
前提是李淵要在,他在時,李世民佔住了嫡,只需要爭長,李淵一死,李建成登基,李世民就成了小宗,屆時再有動作,就成了謀逆篡位,師出無名了。
李世民一合計:“我非得當上這個嫡長子不可了!”
作者有話說:嫡長子繼承製的堅定擁護者:李二鳳
對啦,求一波營養液雖然不知道有甚麼用,但是如果有多餘的給我投一點唄,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