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出繼 武德三年的一個平常春日裡,承幹……
長孫嫣同弟妹齊王妃, 姑姐平陽公主約好,一起到東宮探望。
路上,楊永兒同兩人低聲道:“我聽說, 東宮前兩日沒了個宮女,已經被抬出去了。”
長孫嫣心裡一驚,下意識同姑姐對視一眼,兩人都沒說話。
到了東宮, 見到大嫂鄭觀音,見她面色紅潤, 氣度如常, 三人心裡就都明白了。
平陽公主看了看孩子, 問道:“侄兒可有名字了?”
鄭觀音笑道:“公爹起的名字, 叫承宗。”
楊永兒拍手道:“這名字好,趕明兒我肚子裡這個生出來, 若是男孩兒, 就叫他承業,外人聽起來, 還當同承幹承宗是親兄弟呢。”
當時的人起名,並不講究字輩,像建成世民兄弟, 都沒有按字輩起名, 但李淵登基後, 勤於耕耘後宮, 一口氣得了好幾個兒子,他懶得起名,乾脆都按元字輩,一口氣排下去, 他也省事。
別說,倒是很合適。
因此承幹承宗的名字起出來,眾人並不覺得怪,反而覺得堂兄弟們這樣起名,顯得親近,故而齊王妃很熱衷於這一點。
太子妃和秦王妃並不這麼覺得。
幾人閒聊幾句,都覺尷尬,就藉口不打擾大嫂休息,告辭離開了。
出門時正碰上太子李建成回來,長孫嫣和楊永兒見過禮就要離開,只有李秀寧立住:“你們先走吧,我同大哥說兩句話。”
等四下無人了,李秀寧方問道:“那孩子的娘,是怎麼沒的?”
李建成看了眼妹妹,嘴唇蠕動兩下,又低頭道:“太子妃說是難產而亡。”
李秀寧冷哼一聲:“那是服侍過你的宮人,為你生下長子的宮人,怎麼沒的,你都不知道?”
李建成滿頭大汗,只想求妹妹不要問:“終究是我虧欠她姐姐的。”
他也需要一個嫡長子,而不是一個生母卑微的庶子,且這事父親也默許了。
聽到元貞姐姐,李秀寧心裡也不落忍,半晌,終究是嘆了口氣:“既如此,你同她好好過日子罷。抬出去的人,你告訴我抬去哪裡了,我為她選個好墓地安葬,家裡還有甚麼人,我去安置了。”
大嫂這事辦的粗糙,毫無遮掩,並不是她的作風。
她是篤定了父親和大哥會認下此事,不會聲張,這也是一種無聲的報復。
但她沒有想過,這孩子以後會長大的,他長大後稍一打聽,就能知道自己不是母親所生,也知道自己生母死的冤枉。
屆時她們母子,又如何相處呢?
李建成正為此事為難,聞言忙向妹妹拱手:“有勞妹妹了!”
李秀寧揣著心事走了,剛走出幾步,見大哥還在原地站著,神情恍惚,不由又嘆了口氣,回去道:“大哥!大嫂已經沒了,承佑也已經沒了,人死不能復生,你日日後悔又有甚麼用呢?”
“你是爺孃的長子,是我們姐弟的大哥,總要挑起家裡的擔子吧,娘在天上看著你呢!”
李建成被妹妹當頭棒喝,如夢方醒。
他生來是唐國公世子,父母寄予厚望,自幼飽讀詩書,精於騎射,只需打理好家中庶務,等著父親過世,繼承爵位,得封蔭官,這一生也能平平順順的過去了。
雖然他性子優柔少斷,缺少主見,但到底不算甚麼大缺點。
父母知其性格,為他娶妻鄭氏,元貞性子果斷,夫妻倆性格互補,感情也和睦。
誰知道父親一朝舉兵,他擔心官兵追捕,竟然一時糊塗,將妻兒都拋下了。
如今妻兒已逝,他追悔莫及。
父親又為他做主,娶妻觀音。
他自然是想和觀音好好過日子的,奈何觀音處處都像元貞,甚至比元貞還主意大。
朝堂之上,他也難以應付,往日做世子,今日做太子,一字之隔,大有不同。
他既沒有父親老練,也不及弟弟聰明,處處維艱。
且他依稀能察覺到,立國之初,父親想用二弟來制衡自己這個年長的儲君,後來二弟立了戰功,又想用自己去制衡二弟。
他是不擅長做這種事的,只能沉默。
這些事情,妹妹都不知道。
他也不欲與妹妹講,只是打起精神,同妹妹道:“你放心吧。”
李建成邁步進了麗正殿。
鄭觀音正在哄孩子,承宗雖然不是她生的,但她也十分喜愛。
丈夫進門的那一刻她就察覺到了,雖然不懼,但也下意識挺直了背脊。
夫妻兩人之間,已經隔了三條人命了。
她的丈夫坐在床側,半晌,低聲道:“逝者已矣,我們活著的人,好好過日子吧。”
一滴淚落在孩子的襁褓上。
大勝尉遲之後,諸將鹹請與宋金剛戰,世民曰:“送金剛懸軍深入,精兵猛將,鹹聚於是,武周據太原,倚金剛為捍蔽。軍無蓄積,以虜掠為資,利在速戰。”
“我閉營養銳以挫其鋒,分兵汾、隰,衝其心腹,彼糧盡計窮,自當遁走。當待此機,未宜速戰。”
一句話說,就是我有飯吃他沒有,他急著打我不急。
武德三年正月,唐將軍秦武通擊降王行本。
二、三月,唐將王行敏、李仲文分別在潞州、浩州擊退劉武周軍的進攻。
唐將張德政襲斬護運糧餉的劉武周部將黃子英,佔領張難堡,切斷了汾水東側的宋金剛軍糧道。
四月,與唐軍相持五月有餘的宋金剛軍終因糧秣斷絕,被迫以尋相部為後衛,向北撤退。
秦王世民追及尋相於呂州,大破之,乘勝逐北,一晝夜行二百餘里,戰數十合。
至高壁嶺,總管劉弘基執轡諫曰:“大王破賊,逐北至此,功亦足矣,深入不已,不愛身乎!且士卒飢疲,宜留壁於此,俟兵糧畢集,然後復進,未晚也。”
世民曰:“金剛計窮而走,眾心離沮;功難成而易敗,機難得而易失,必乘此勢取之。若更淹留,使之計立備成,不可復攻矣。吾竭忠徇國,豈顧身乎!”
最後一句是說給他爹聽的。
他策馬而進,將士們見主帥如此,也不敢復言飢。
再往前追,就是雀鼠谷。
雀鼠谷地勢狹長,數十里間道險隘,是汾西險固之地。
入了雀鼠谷,李世民與宋金剛一日八戰,皆破之,俘斬數萬人。
是夜,唐軍宿於雀鼠谷西原,此時李世民已經兩天不吃飯,三天不解甲了。
軍糧也斷絕,只有一隻羊,李世民下令煮了,將士們分食。
“輕點,輕點,嘶,疼!”
劉弘基總算把秦王身上的重甲解下,遞給副將常何,邊抱怨道:“我讓你別追了你非追,這會兒你知道疼了。”
他和李世民也算是發小,私下說話並不講究。
當時的戰爭,以重騎兵為主力,衝鋒陷陣,輕騎兵和步兵為輔助。
李世民千里追擊,披的是重甲,三天不卸甲,壓的五臟六腑都疼。
行軍沒有帶岑被,他用披風裹在身上,聊以抵禦卸甲後侵襲的風寒之邪:“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咱們可是耗了五個月才等來這個機會,若放過這次,只怕再有五個月都等不來了。”
那宋金剛也是有勇有謀的一員悍將,被自己追成這樣了還能抵抗八次逃走,實在是個勁敵,與薛仁臬可不同。
他接過劉弘基遞過來的羊湯,仰頭喝了一大口,熱氣進入他的四肢百骸,喟嘆道:“舒服啊!”
軍隊疾馳至此,該丟的早就丟了,此時也沒有調料,羊湯是純水煮的,羶的要命,但他此時餓急了,只覺得美味無比。
只是還有點遺憾:“要是再下點麵條就更好了。”
羊就那麼大,每人就分了一小塊肉,實在不頂飽啊。
別說,這個還真有。
劉弘基神神秘秘的端了碗麵條來:“我那邊的伙房還剩點面,我叫人做了麵條煮了,就這麼兩口,你吃點墊墊肚子。”
那多不好意思啊。
李世民問劉弘基:“你吃了嗎?”
劉弘基說自己有,他還能餓著自個?
李世民又問:“那他呢?”
劉弘基回頭一看,自己的副將常何已經餓的眼睛冒綠光了。
於是李世民招手將常何也叫過來,把碗裡的麵條也挑了兩筷子給他。
常何一筷子就禿嚕了,連味兒都沒常出來就嚥下了。
劉弘基覺得他丟人,出征在外,將士們也不傻,都會在身上藏些乾糧,因此雖說是兩日不開火,但也沒有餓到怎樣,但看常何這樣,是紮實的兩天沒吃飯:“你沒帶乾糧在身上嗎?”
常何老實搖頭。
這是個實心人,李世民喜歡他的實誠,把自己碗裡的羊肉也夾給他:“吃吧。”
常何肚子裡有了食兒,也長回了腦子,知道不能吃,連連推拒。
李世民擺擺手:“叫你們忍飢挨餓跟著我追敵,原就是對不住你們,我自己在這裡開小灶,更是不該,把肉給了你,我也能安心些。”
常何感動的一塌糊塗,鄭重叩首道:“屬將定為秦王效死!”
李世民不以為意,笑道:“我有甚麼事要你效死的。”
修整一夜後,李世民重披戰甲,帶兵出了雀鼠谷,奔赴介休。
宋金剛還有二萬人,出西門,背對城牆排列戰陣,南北長七里。
李世民派總管李世勣出戰,不利,稍稍退卻。
如果宋金剛看過之前李世民和薛仁杲的戰鬥,就會知道此時有詐了,但顯然他沒有覆盤,此時他見唐軍勢弱,立馬組織軍隊乘機反撲。
然而就在此時,秦王李世民率領精騎從宋金剛背後襲擊,以重騎衝陣,殺了宋金剛部一個措手不及。
從哪兒竄出來的呢,宋金剛百思不得其解。
宋金剛大敗,騎馬逃入突厥,餘下部隊無所依附,尉遲敬德、尋相二人只得出城,率眾八千降唐。
李世民十分高興,還令敬德率領舊部,與軍營相參,並同好友炫耀:“你還說我降服不了他,怎樣,如今歸於我手了吧!”
長孫無忌哼了聲:“你瞧見他手裡的銅疙瘩了沒?”
“那是槊!”
“就那玩意兒砸到你身上,你就成肉醬了。”
不僅長孫無忌,屈突通等人也不同意,恐其生變,請求不要讓其領兵。
李世民還是堅持:“當年光武皇帝劉秀推赤心置人腹中,並能畢命,今委任敬德,又何疑也。”
他拍著尉遲敬德的胸脯:“你放心,我信你!”
劉武周聽聞宋金剛敗走,亦奔於突厥。
這兩人的結局也不好。
早在二月,東突厥處羅可汗派遣使者前往竇建德處,將蕭皇后和楊政道迎接到東突厥,擁立楊政道為隋王,把留在東突厥境內的中原官吏、百姓,全部配給楊政道管治,復立“大隋”。
突厥已經有了趁手的傀儡,怎麼還看得上戰敗的二人,將二人斬殺。
李唐就此收復並、汾舊地。
秦王立下大功,應當論功行賞,大軍還未班師,聖旨已經到了,加拜秦王為益州道行臺尚書令。
行臺是魏晉時期創立的一種特殊機構,稱尚書大行臺,設定官屬無異於中央,自成系統。
因為主要為處理軍務而設﹐故以兵部居首﹐又兼綜民事﹐故吏﹑戶﹑禮﹑刑﹑工並置。
行臺的統轄地區既廣﹐位重權大﹐因此魏晉時期該制度幾立幾廢,到隋朝也是立而又廢。
李淵立唐,首要先要鞏固自己的統治,所以復置行臺,以宗王或大將為行臺尚書令。
李世民得封益州道行臺尚書令,算是恩寵優渥,但他打下的是河東,為甚麼封的不是河東道行臺尚書令,而是遠在南方的益州道呢?
這就有點奇怪了。
他自己琢磨了下,拋到一邊,想了想,給父親寫了封信。
武德三年的一個平常春日裡,承幹殿迎來一位不速之客。
萬貴妃手捧聖旨,駕臨此地。
皇帝下旨,以秦王子李寬為嗣,出繼皇帝第五子,楚哀王李智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