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巫蠱 王妃叫我帶你回家,她說她喝過你……
裴寂於九月兵至介休, 因宋金剛據城抵禦,遂駐軍度索原。
當時唐軍營地缺水,山澗水路又被敵軍掘斷。裴寂只好移營, 以尋求水源,宋金剛卻趁機出兵。唐軍大敗,死傷慘重。
裴寂疾馳一晝夜,方才逃回晉州, 而晉州以東的城鎮則全部丟失。
趙德全到主殿,給秦王和秦王妃回話, 稱封貴人母親病重, 想請封貴人回家探親。
長孫嫣同丈夫對視一眼, 想了想, 還是將封遠遠叫到主殿:“前幾次你家裡來信,想進宮瞧你, 都被我拒絕了。但這次來信, 說你母親病重,想叫你回家探病。”
“孝乃天倫, 我不能攔你,你去吧。”
封遠遠聽聞母親生病,心急如焚, 當天便回家去了。
然而當她到了家裡, 卻發現母親坐在床上, 並無病色。
封夫人握住女兒的手:“娘是病了, 生的是心病。”
寂寂深夜,諾大的房間裡只有一盞昏暗的燈。
封家夫婦面色激動,而他們的女兒面如死灰。
封遠遠再次重複:“我不知道她的八字,也不知道世子的八字。”
她的父親怒道:“你這孩子, 原是最有主意的,怎麼如今倒糊塗了!”
封夫人苦口婆心:“我們已經打聽過了,這是全長安最靈驗的巫師,只要將她們母子的八字寫在這木頭人上,你在帶回去埋在殿角,不出幾日,她們母子準喪命的!屆時世子之位就是寬兒的了,你母憑子貴扶正,咱們封家也有秦王照拂了。”
封遠遠沒能勸動秦王幫叔叔說情,這讓封家很不滿。
他們將此歸因於女兒不是正妃。
“你舅舅打了敗仗,說不準陛下就要降罪,你得趕在這之前扶正,否則秦王再得子嗣,可就難了。”
封遠遠從未見過這樣的父母,瘋狂,殘忍。她無力道:“我不能害她,那是兩條人命。”
她確實是抱著扶正的志向進的宮,但那時是舅舅說,秦王妃身體不好,命不久矣,她才答應的。
如今她們母子身體都好好的,她又為甚麼要無端害人性命?
封遠遠苦勸父母:“巫蠱是重罪,還請父母親早日收手,不要闖下大禍。”
封家父母被女兒的迂腐氣到不行:“你不說,我不說,誰能知道?”
“我知道。”門被踹開,秦王李世民站在黑夜裡,面色如墨。
巫蠱確實是重罪,封氏夫妻因為意圖巫蠱詛咒秦王妃及秦王世子,被判斬刑。
至於封遠遠。
秦王對她道:“王妃叫我帶你回家,她說她喝過你敬的茶。”
封遠遠回去後就病倒了,她得的是心病,無藥可醫。
梁氏帶著楊氏過去勸了兩次,也沒有用。
長孫嫣自認已經對封遠遠仁至義盡,也懶得多費口舌。
且她如今還有更重要的事。
劉武周勢如破竹,進逼晉陽,李元吉連夜攜其妻妾棄州奔還長安。
平陽公主也在守衛娘子關時中箭受傷,被救下帶回長安。
李淵想去看一眼受傷的女兒,卻被攔住:“女醫正在為公主療傷,陛下不方便進去。”
於是他更加著急:“傷在哪裡了?”
宮人答曰肩膀。
肩膀算甚麼,李淵撥開宮人衝進去:“那是我女兒!”
一進去,他就目眥欲裂,眼淚流了下來。
李三娘剛剛喝下麻沸散,昏在床上,面色發紅,渾身冷汗。
她被重箭射穿肩膀,女醫小心翼翼的剝開她的甲冑,剪開她的衣裳,露出猙獰可怖的傷口。
長孫嫣早已淚流滿面,鄭觀音亦是面有不忍,連連叫女醫輕些。
女醫自是十分小心,但她也很為難,思量再三,還是稟報陛下:“下官以往侍奉宮中貴人,都是些婦人內疾,這樣的外傷,下官不曾處置過,公主傷重,下官實在不敢下手。”
擅長醫治軍中外傷的軍醫,多為男性,男女有別,不得入內為公主治病。
長孫嫣再顧不得,忙求陛下:“如今情境,還講甚麼男女有別,還請公爹儘快傳一位擅長外傷的軍醫來,為姑姐拔箭才是!”
李淵忙道:“對對,來人!”
他剛喊來人,李建成和李世民兄弟就已經押了人過來了:“阿耶,用這個!”
李世民將人扔進去:“這是我打西秦時候用的軍醫,他最擅長處理箭傷,我跟大哥去把他找回來的!”
陸軍醫被秦王拎了一個趔趄,進了殿發現病床上是位女子,頓時有些猶豫。
皇帝馬上怒喝:“還猶豫甚麼,治好公主的傷,朕賞你黃金白兩!”
這是個好差事啊!
陸軍醫眼前一亮,不再猶豫,上前檢視病患傷情,不由嘶的一聲。
這錢著實不太好賺啊。
他冒著滿頭大汗,費了半日功夫,終於把那深入骨中的箭矢拔了出來。
鮮血噴湧而出,皇帝的眼淚也隨之流了下來:“這孩子自小就愛舞刀弄劍,又十分機敏孝順,我與她阿孃素日最愛。”
“我起兵晉陽,她獨自在長安,為朕招兵買馬,為朕助力甚多,因此她當初說要替朕守關,朕也答應了。”
他哭到幾乎不能自已:“誰承想再見面,居然是這樣情境,倘或她出了甚麼萬一,我該如何向她娘交代!”
李世民與三姐一同長大,本就感情甚篤,與妻子相對垂淚,又聽父親提到母親,更加傷心,與父親抱頭痛哭。
太子妃忙拉著太子上前勸慰:“公爹不必擔憂,軍醫已經說了,此箭沒有射中要害,小姑福大命大,必定吉人天相,還請公爹保重身體。”
她這樣勸,父子兩個看去,見軍醫已經給三娘包紮完成,正在開內服的藥方,以作消炎鎮痛之用。
秦王妃正在旁邊候著,等他寫完,立馬拿去給宮人,囑咐道:“藥材都要用最好的,立刻煎來,等公主醒了就給她用。”
宮人立刻領命而去。
她又摸了摸姑姐的額頭,給公爹回稟:“阿姐還有些發熱,想來吃了藥能好些,公爹不必擔心,我今晚會守著阿姐的。”
鄭觀音立馬道:“我同弟妹一起。”
李淵連聲說好:“能有你們兩個這樣好的媳婦,是我家大郎二郎的福氣!”
他今晚哭了兩場,實在很疲憊,又上前看了一眼女兒,見她雙目緊閉,嘆了口氣,由兩個兒子扶著,退了出去。
剛出了門,四郎同四兒媳跪在他面前:“兒子無用,丟了晉陽,請父親責罰!”
這是做甚麼,李淵立馬心疼兒子,忙擺手道:“你們姐弟能回來,阿耶就高興了,打個敗仗又怎麼了,你二哥也打過,沒有事的!”
李世民好端端立在那裡,卻彷彿膝蓋也中了一箭:“啊?”
李淵拍拍兒子的肩膀:“啊甚麼啊?還不快將你弟弟扶起來?”
不等李世民動手,李建成已經上前扶起弟弟,連聲安慰道:“咱們一家人團團圓圓的就好,四弟不要自責。”
當真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相親相愛一家人。
李元吉又去扶妻子,楊永兒一邊起身,一邊又嘔了一聲。
李元吉立馬告罪:“還未及告訴父親,永兒已經有孕三個月了。”
李淵十分高興,沒想到他又要做阿翁了,忙說好:“我這三個兒媳都是好的!”
長孫嫣坐在秀寧姐姐床邊,用溫水浸溼帕子,給阿姐擦拭額頭降溫。
她側過頭,看大嫂瞧著殿外一家人出神,走過去,就聽到大嫂低語:“她也有了。”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裝作甚麼也沒有聽到。
十月,劉武周又派遣宋金剛南下攻陷晉州,進逼絳州,裴寂只得上表請罪。李淵下詔慰諭,又讓他鎮撫河東。
同月,宋金剛佔據龍門,攻陷澮州,軍威大振。裴寂生性怯懦,沒有將帥之才,缺乏捍禦之策,只是命虞泰二州百姓進入城堡,又將他們的積蓄焚燬,結果卻使百姓不安,人心思亂。
夏縣百姓呂崇茂趁機叛亂,殺死縣令,響應劉武周,還將前來征討的裴寂擊敗。
李淵將裴寂召回朝中,指責道:“義舉之始,公有翼佐之勳,官爵亦極矣。前拒武周,兵勢足以破敵,致此喪敗,不獨愧於朕乎?”
但現在怪他也沒用了,夏縣呂崇茂自號魏王,與劉武周相呼應;隋朝舊將王行本據蒲坂,與宋金剛相聯合。
至此,山西大部盡歸劉武周統轄,唐在黃河東岸只剩晉西南一隅之地,關中震動。
李淵自覺大勢已去,頒發手敕:“賊勢如此,難與爭鋒,宜棄大河以東,謹守關西而已。”
一家人費勁千辛萬苦起兵來到長安,一回頭,啪,老家沒了。
豈不是前功盡棄!
李世民忍了又忍,實在不甘心,上表道:“太原王業所基,國之根本,河東殷實,京邑所資。若舉而棄之,臣竊憤恨。願假精兵三萬,必能平殄武周,克復汾、晉。”
李淵猶豫再三,也決定賭一把,悉發關中兵,令秦王李世民統領抵禦。
此戰兇險,這一去可就是凶多吉少,長孫嫣難得沒有嫌棄她的丈夫,拉著他的手,不讓他走。
李世民就笑她:“我不跟賴著你的美人榻了,也不跟你搶石榴吃了,你還不高興嗎?”
他的妻子窩在他的懷裡,不說話。
他十分內疚:“原想照顧你生這個孩子的,誰知道又要走了。”
“總是我對不住你。”
長孫嫣又懷孕了,高夫人知道此事後,特意進宮來罵了女婿一頓,說他們年輕夫妻“不知節制”。
李世民很冤枉了,從長子出生以來,他就被妻子到處扔,東殿西殿,連承乾的房間他都睡過好幾晚,誰知道能那麼不巧,於是他只能跟岳母發誓,表示自己一定會好好照顧妻子。
現在看來,只能再請岳母來了。
這是自己有沒有人照顧的問題嗎?這不是孩子還能不能有爹的問題吧!
長孫嫣氣他抓不住重點,惱道:“像大伯和小叔一樣待在長安不也很好,就你一定要出頭,你要是出個三長兩短,我們母子怎麼辦?”
李世民自然也捨不得妻兒,他嘆了口氣:“總不能一家人窩在這裡等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