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我見猶憐 妾無所依,終身之事,但憑表……
隋朝的制度, 帝女和宗室女都封公主,只是有郡公主和縣公主之分,而且是出嫁才會有封號。
蕭皇后所出長女南陽公主受寵, 所以早早得了封號,下嫁給許國公宇文述之子宇文士及,但楊念並沒有這個好運氣,父親沒有給她定親, 也就無從得封號。
李淵在怎麼顧念姨母姨夫,也不會去給表侄女平白加個封號。
無封號就無封邑, 無封邑就無貲財。
加上楊念兒是前朝帝女, 身份尷尬, 李淵和大小世家們問了一圈, 到底沒有樂意的。
沒法子了,他只能盯上自己的三個兒子。
當年南陳亡後, 後主之妹寧遠公主沒入隋庭, 被獨孤皇后看中,給丈夫做了侍妾, 也就是著名的宣華夫人。
這也是個出路。但這是他的親戚小輩,李淵自認還有點人性,還是塞給兒子要更妥當些。
長子是太子, 那肯定不行的, 小兒子當時剛定親還沒娶妻, 也不合適, 他就問了次子。
當時妻子和封氏鬧得正凶,李世民每天頂著一腦門子的官司,哪裡敢答應。
於是李淵只好又逮著世家們問去了。
月前,萬貴妃辦茶會, 請了秦王妃去,同她談起此事,嘆道:“那楊小娘子好可憐呢,聽說她母親過世的早,她一直叫宮人欺負,飯都吃不飽,煬帝南巡,兒女們都帶上了,偏漏了她。”
其實這也是因禍得福,煬帝長女南陽公主,美風儀,有志節,造次必以禮。但她所託非人,丈夫宇文士及的兄長,就是發動江都之變,殺掉自己父親煬帝的宇文化及。
竇建德誅殺宇文化及後,公主氣度從容,聲陳報仇復國之志,堪稱女中豪傑。
她的丈夫宇文士及卻捨棄妻子,西歸長安,投奔李唐。
而其餘諸女,都同嫡母蕭後一起,投奔和親到突厥王庭的義成公主,再無訊息。
長孫嫣並沒有答萬貴妃這話,萬貴妃不氣餒,自顧自道:“我叫你瞧一瞧她吧。”
她一招手,宮人就帶來一位白衣女子,垂著頭,身形消瘦。
萬貴妃揚聲:“抬起頭來,給王妃看一眼。”
楊念兒抬起頭,長孫嫣就瞧了一眼。
只這一眼,含羞帶怯,楚楚可憐,就叫長孫嫣嘆了口氣:“真是我見猶憐。”
桓溫平蜀,以李勢女為妾。桓溫妻兇妒,不即知之。
後知,乃拔刃往李所,因欲斫之。
見李在窗梳頭,姿貌端麗,徐徐結髮,斂手向主,神色閒正,辭甚悽婉。
主於是擲刀,前抱之曰:“阿子,我見汝亦憐,何況老奴!”
李世民知道是妻子帶回來的,大大鬆了口氣,坐回椅子上,同妻子道:“這回可不能罵我了!”
長孫嫣白了他一眼,沒說話,倒是封遠遠神色有些尷尬。
楊氏已經磕了頭,跪在那裡不知所措,梁氏在旁邊提醒:“給秦王奉茶呀!”
楊氏忙上前奉茶。
李世民就問妻子:“你喝過了?”
見妻子點頭,他就接過了茶,順便看了眼煬帝留下的這個女兒。
這一眼,叫他也嘆了口氣,喝了口茶,說道:“既然來了,就安心住下吧!”
楊念兒身體微顫,在心裡鬆了口氣。
想起她來前,萬貴妃同她說的話:“我知道,陛下諸子裡,你更中意齊王。齊王年輕,尚無子女,又剛娶妻,齊王妃也出自楊氏,與你同宗,你覺得她可以照顧你,是不是?”
楊念兒垂著頭,神色未辨,言語婉順:“妾無所依,終身之事,但憑表叔父做主。”
萬貴妃喝了口茶,看了她一眼,搖了搖頭:“等你見到秦王夫婦就能知道,陛下是念了你祖父母的情份了。”
等她們走了,秦王才發出他真正的感嘆:“你說我這個表叔,真是作孽啊!”
好好的江山交到他手裡,他能禍禍成這樣,仗打不贏,國治不好,四面楚歌,眾叛親離。
到最後,被自己最信重的宇文化及所殺,連杯鴆酒都求不得,兒孫們皆被殺,妻女們也流落各處,無依無靠。
為君為夫為父,都太過失職。
長孫嫣也贊同,又想到甚麼:“沒有他這樣的作孽,哪裡有你們李家的江山。”
“李家的江山?”李世民哼道:“未必吧!”
他並不相信姜寶誼和李仲文的能力,就憑他們兩個,能幫三姐抗住劉武周和宋金剛麼?
長孫嫣自然知道丈夫的擔憂,想了半晌,勉強安慰他:“還有小叔呢,或許未必會敗。”
“他?”
如果只有這兩人的話那是未必會敗,但是加上四弟的話那一定會敗。
長孫嫣不知道丈夫為甚麼對小叔總有微詞,問過他,他也不說,想想小叔確實不大靠譜,於是也不提了。
李世民還在兀自說他的廢話,唸叨了半晌,從這次父親不讓他去支援晉陽起,到當初晉陽起兵的種種往事,再到當初的雁門關救駕。
“當初那楊廣就是不識好歹,老子不遠千里跑去救駕,他居然毫不領情,連個千牛守備都不給我封,但凡他給我個官做,都不至於淪落到如此地步!”
這樣的話,長孫嫣的耳朵都已經聽出繭子了,若還在當年,聽他念叨一百遍也不嫌煩,如今卻不行了。
她拿了本書瞧,涼涼道:“是呀,倘或得了賞識,得配公主也不一定呢!”
李世民一個機靈,立馬說哪能啊!
他討好妻子道:“我只和右驍衛將軍長孫大人家的小女郎最相配的。”
見妻子不理他,就低頭看娘子在看的書,沒見過,又歪著頭看底下的書名:“道德經?這不是道家的書嗎?”
他家娘子是信佛的呀。
他的妻子總算捨得賞他一個白眼:“你阿耶認了人家做祖宗呢,你都不瞧瞧人家寫的書麼?”
攀附祖宗哪家強,中國隴西找李淵。
李淵稱帝之後,一路向上追封,封其父李昞為世祖,追封祖父李虎為太祖。
但這還不夠,李家有史可考的祖先叫李暠,是十六國時期西涼政權的建立者,自稱是西漢名將李廣的十六世孫,於是李淵也認他做祖宗。
但這還不夠顯赫,李淵翻遍了李家族譜,太薄不夠看,乾脆從史上姓李的名人找起吧!
這一找還真叫他找著了,道教創始人李耳,他就姓李啊!
天下李姓是一家,焉知李耳就不是他李家的祖宗呢?
這麼一說,李世民也覺得好笑,於是過去擁著妻子:“我也瞧瞧我祖宗寫了甚麼!”
他的臉皮同他老子一樣厚,所以才能認老子當祖宗。
長孫嫣從手邊換了本書來:“你應該看這個。”
李世民低頭瞧,此書是《太上老君說常清靜經》。
長孫嫣翻開書,輕聲念:“夫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靜;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慾不生,三毒消滅。所以不能者,為心未澄,欲未遣也。”
李世民聽著,半晌沒有說話。良久,他又聽到他的妻子說:“你的兵權是公爹給的,他自然也能收回去。”
日子就這樣平淡的過下去,李世民還有他尚書令的工作,依舊兢兢業業的幹著。
軍情急報一日一日的傳進來,大多不是好訊息,李世民據實上報,再無二話。
內宅內,封遠遠越來越殷勤,長孫嫣覺得她奇怪,囑咐她:“秦王現在心情不好,你可不要觸他的黴頭。”
封遠遠沒有應。
是夜,封貴人稱寬兒生病,將秦王請去了。
長孫嫣想了想,道了句不好,忙叫朝露滅燈:“就說我睡了!”
果然,過了片刻,秦王帶著氣出來了,想回主殿卻已經滅了燈,於是只能到西殿歇息了。
第二日中午,李世民下了朝回來吃午飯,先問妻子:“昨日你怎麼睡得那麼早,可是不舒服了?”
見妻子說沒有,他放了心,開始抱怨:“那個封氏,真是氣死我了!”
其實長孫嫣知道他為甚麼生氣,也知道封遠遠為甚麼一次二次的要請他過去。
因為封遠遠的叔叔,封德彜。
封德彜曾為隋臣,頗受煬帝重用。
當年宇文化及發動江都之變,讓封德彜歷數煬帝罪過。煬帝對他道:“卿是士人,何至於此?”封德彜羞慚而退。
隋煬帝被弒後,宇文化及立秦王楊浩為帝,任命封德彜為內史令。後來,封德彜隨宇文化及逃往聊城。他見宇文化及兵力日減,便與宇文士及到濟北運糧,以觀望形勢。
果然宇文化及兵敗被殺,於是兩人奔赴長安投降唐朝。
李淵這個人吧,真是有點過於雙標了,同樣是背主投靠之人,宇文士及還是宇文化及的親弟弟呢,但因為妹妹宇文昭儀的寵愛,被李淵拜上儀同三司。
封德彜就沒有那個好運氣了,李淵覺得他諂媚不忠,對他嚴詞斥責,罷官遣返。
自己是做亂臣賊子起家的,等做了君主,又不許別人做亂臣賊子了,真是諷刺。
封德彜自然不服氣,那宇文士及有妹妹,他也有侄女在秦王府呀。
於是封遠遠身負重任,要請秦王替叔叔說情。
李世民倒是對封德彜和宇文士及都沒有甚麼惡感,但也沒有甚麼好感,若是封遠遠好好說,他也會幫忙求求情,但她一定要巧立名目給自己請過去,又扭扭捏捏的暗示半日,等他聽懂了,也煩了。
長孫嫣就是知道他們兩個說不上來,才會早早滅燈睡覺,她可不想大半夜的還要勸和丈夫和妾室的矛盾,那也太慘了。
因此如今丈夫抱怨著,她也沒搭腔,只是道:“趕明兒我舅舅回來了,你別也這樣就行了。”
李世民跟被戳了脊樑骨一樣,忙跳起來說不會:“那是你親舅舅,怎麼能一樣?”
長孫嫣低頭喝湯,不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