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生子 武德二年二月十七,秦王妃於承幹……
武德二年二月, 齊王李元吉於武德殿迎娶弘農楊氏。
弘農楊氏起家西漢,顯貴於東漢,曾經與東漢末年四世三公的汝南袁氏齊名, 要比如今的五姓七望起家都要早些。
雖然在西晉時,弘農楊氏因為外戚專權而遭遇滅族之禍,一時落魄。
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隋朝的建立者楊堅, 自稱出身弘農楊氏。
是真是假你別管,反正都姓楊。
因此, 這場隴西李氏和弘農楊氏的聯姻, 既能讓弘農楊氏找到新的依附, 更能讓李家更好的接受隋朝在關中的政治遺產, 算是雙贏。
李家很重視這場婚禮,本來李淵稱帝后, 安排長子李建成住東宮, 次子李世民住東宮邊上的武德殿,四子李元吉住承幹殿。
但李元吉嫌承幹殿小, 跟父親和哥哥說自己要娶妻了,在小宮殿娶妻不夠氣派,要在武德殿才好。
李世民當然不能跟弟弟計較, 當即同意了跟弟弟換地方住。
這次弟弟娶妻, 他也二話沒說趕回來參加。
婚禮是由太子妃鄭觀音主持, 長孫嫣也臨產了, 幫不上甚麼忙,只能帶著封遠遠來參加下婚禮。
大嫂見到她帶著封遠遠來,不解道:“你帶她來幹甚麼?”
長孫嫣笑道:“人多熱鬧嘛,且她年輕, 帶她來玩玩。”
若不帶她來,改日傳到裴相耳朵裡,不知道又要成甚麼樣子。
鄭觀音被這回答頓了下,只好道:“你倒是好心。”
新婚儀式眾多,拜過公爹,謝過賓客,新人入洞房,新郎念過卻扇詩,新娘子放下團扇,大方的抬眼望向眾人。
比當初連頭都不敢抬的長孫嫣可強多了。
屋裡女眷們也趁機看清了新娘的容貌,不由一嘆,好標準的一位美人!
但見她粉面紅唇,顧盼間神采飛揚,眼角眉梢裡又流出些精明氣度。
配齊王倒是有些可惜了。
和兩個哥哥比,齊王李元吉生得確實一般了些。
楊家當真出美人啊,年前,通化府鷹揚郎將楊珉之女楊舍娘被選入東宮,冊封為正五品承徽,這也是個弘農楊氏,十分貌美,長孫嫣見過,也是念念不忘。
她如今倒是顧不上欣賞美人,只瞧著齊王妃頭上的七鸞釵。
她出嫁時,丈夫還是白衣,但她父親去世前是三品左驍衛將軍,公爹是一品國公,因此她可以戴五鸞釵出嫁。
到了弟妹,嫁的已經是一等親王,可以直接戴僅次於皇后和太子妃的七鸞釵。
多兩個鳳頭,就是不一樣,金燦燦的,漂亮多了。
長孫嫣側過頭,想跟大嫂分享一下,卻猛地見到大嫂於燈光昏暗處,緊緊咬著嘴唇,面色不明。
她暗罵自己沒眼色,又側頭看了眼另一邊的封遠遠,也是一樣的緊咬嘴唇。
她嘆了口氣,其實封遠遠也挺可憐的,要是沒裴相這個堂舅亂牽姻緣,她就算嫁不了王侯,嫁去個門當戶對的世家子弟做正妻也是沒問題的,就算戴不上五鸞釵,也能戴個四鸞釵。
她從朝露手裡接過合巹酒,端給這對郎權女貌的新人,突然找到了自己大著肚子參加這場婚禮的意義。
她的姑姐,平陽公主李秀寧,此刻正率領數萬娘子軍鎮守山西老家的葦澤關,此關亦因此更名娘子關,連弟弟的婚禮都抽不出時間來參加。
媳婦裡面,大嫂沒有辦過婚禮就直接進宮了,封遠遠只是個側室,也只有她是有經驗有資格的主持各項儀式的。
送完合巹酒,還要送結髮用的錦囊和剪刀,又要說些新婚美滿早生貴子的吉祥話,好容易熬到儀式結束,長孫嫣的腰也酸腿也疼,她本來就臨近產期,許久沒受過這樣的累了。
丈夫和太子在前面招待賓客,李家剛坐天下,要往來應酬的很多,婚禮都辦完了,他們的酒席還沒完。
長孫嫣懶得等他,自己帶著封遠遠先回去,一路步攆回了承幹殿,主殿和東側殿都還亮著燈,兩位母親高夫人和封夫人都迎出來,各自去扶各自的女兒。
高夫人心疼的扶著女兒:“早說叫你不要去,白白受一遭罪。”
長孫嫣搖頭:“御醫不是說了嘛,多走動走動,還容易生些。”
公爹如今只有三個成年的兒子,當年她過門,大哥大嫂都從老家趕來參加了,如今一家子都在宮裡,又有步攆代步,不去實在過意不去。
高夫人勸不動了,小聲嘀咕:“那也不該帶她女兒去。”
封夫人耳朵靈,聽到了,當即不樂意了:“憑甚麼不叫我女兒去,我女兒也是陛下下旨娶進來的側妃,你還不叫我女兒見人了?”
高妙英乾脆抬高音量:“側妃也是個妾,怎麼能帶去那種場合,也就是我女兒心善,換個正妃來都不可能。”
見兩人吵起來了,長孫嫣拉拉母親,不要同她多話,高夫人見女兒臉色不對,忙扶著她快步進去。
那邊封遠遠也在拉母親,但沒拉住,封夫人見長孫嫣拉著母親走,以為她心虛,更加得意:“妯娌裡面,嫂子是五姓七望出身,弟媳是弘農楊氏出身,只有咱們王妃娘子是個甚麼勞什子魏朝宗室,算個甚麼出身?”
長孫嫣登時心頭火起,折回來走到封夫人跟前:“夫人不必急,我的身子也不好,趕明兒我死了,也輪不到扶正你女兒,叫殿下續娶個五姓女做王妃,也叫妹妹光榮光榮就是了。”
這下子倒給封夫人堵住了,封遠遠終於拉住她娘,訥訥道:“我娘沒這個意思。”
“那是甚麼意思?”
一道男聲傳來,倆人一回頭,天殺的,秦王怎麼站在後頭?
李世民和大哥好容易應酬完,回去一看大嫂還在等著大哥,自己的妻妾倒是都走了,因聽大嫂說娘子臉色不好,一路緊趕慢趕的撩回來,就見一群人站在門口吵架,他剛聽了兩句,就氣炸了。
更炸的是高夫人,她見女婿來了,氣得上來拉他:“走走走,咱們去親家面前問一問,要沒有我們大魏朝,誰給你太爺爺封唐國公?你家這幾代人的富貴哪來的?”
長孫家是北魏宗室,李淵的祖父李虎是西魏封的國公,兩朝並非一姓,但西魏也打的魏字旗號,承的是北魏正統。
所以高夫人十分理直氣壯,拉著女婿就往太極殿跑:“我要問問親家還記不記得當初跟我嫣兒的二伯求娶時是怎麼說的,甚麼都是大魏舊臣,要親上加親,如今她二伯才入土幾年,便混忘了?”
李世民忙拉著她勸:“岳母,岳母息怒,我爹怎麼能忘呢,嫣兒,嫣兒你怎麼了?”
他回頭看到妻子捂著肚子倒在了朝露身上,高夫人聞言回頭,心肝欲裂:“我的兒!”
一時間又是兵荒馬亂。
長孫嫣直疼了一宿,她長到這麼大,也沒有受過這樣的罪,母親還一個勁叫她使勁兒。
她哪裡使得出勁兒,哭喊道:“我不生了,不生了!”
她的丈夫叫攔在外面,不讓進產房,因此急的團團轉,聽到妻子哭喊,忙高聲問:“嫣兒,你還好嗎?”
那真是十分不好,長孫嫣聽了心頭更惱,下身也更疼,她將母親塞進她嘴裡的人參片嚥進嘴裡,大喊呼痛。
李世民聽到妻子的喊聲,再也忍不住,把左右踢開,破門進去,一進去就聞到一室的血氣,慌得不知如何是好,連忙握住妻子的手,問御醫情況,御醫卻只說還好:“這胎不大,應該好生的。”
好生個屁,她都生了一宿了,長孫嫣來了氣,擰住丈夫的胳膊,哭喊道:“都是你,我都是叫你害的!”
若是沒有嫁給他,也不會懷上這孩子,也不會要趟這鬼門關了!
人說出嫁從夫,夫死從子,原是要拿命去從的!
李世民被妻子擰住胳膊,也不敢喊疼,又不知聽到誰說:“別叫產婦咬了舌頭,”忙將自己的另一隻手也遞過去:“你咬這個,嫣兒,別咬舌頭!”
他的妻子惡狠狠的咬了上來,直要將他的骨頭也咬碎了。
高夫人見女兒總算來了勁,十分高興:“就這樣,你在使使勁兒,已經看見孩子的頭了,頭先出來就是順產,就好生了!”
長孫嫣受到鼓舞,嘴裡手裡身下一起使勁,過了好一會兒,終於聽到了孩子的哭聲。
她總算可以鬆口氣,用最後的力氣將丈夫的手撥出去,她此時正一嘴的血,都是她丈夫的,十分嫌棄。
朝露忙上來給娘子漱口,剛漱過口,要闔上眼時,母親抱了個襁褓過來:“嫣兒,先別睡,你先看一眼孩子。”
模模糊糊的,長孫嫣只能瞧見一個皺巴巴的白團子,一時間心頭百感交集,脫口道:“真他娘費你孃的勁!”
武德二年二月十七,秦王妃於承幹殿生下秦王嫡長子。
這也是皇帝李淵的“長孫”,意義非常。
為此,他親自駕臨承幹殿,看望自己的大孫子。
並與親家高夫人對新生兒進行了勢力劃分。
“眼睛和鼻子像我們二郎,多俊。”
“嘴巴像我們嫣兒,多秀氣。”
李淵看看邊上笑呵呵的兒子,在低頭看看白嫩的孫子,喜歡的不得了:“我們二郎剛生下來的時候,眼睛就很大了,會到處瞧人了,接生婆都說我們二郎會是個聰明孩子,你看我孫子,也會瞧人呢,他還跟我笑呢。”
高夫人連忙道:“我們嫣兒剛生下來的時候就愛笑,這跟我們嫣兒一樣呢。”
其實並沒有,長孫嫣生來不愛哭也不愛笑,父母為此十分發愁,但是輸人不輸陣,她此刻一定要佔據外孫的主權。
作者有話說:非常感謝各位讀者朋友的鼓勵和支援!
最近本文遇到一些爭議,作者也進行了一些思考。
作者的寫作初心,是為喜歡和欽佩的女性歷史人物著書立傳。
之所以從長孫皇后入手,一方面是我對初唐歷史更感興趣,也比較嗑貞觀帝后,但另一個更重要的原因,是我認為她身上有不曾被挖掘出來的複雜性。
她有飽讀詩書精通佛道下的智慧與豁達,有封建禮教規訓下的順從與守禮,但也有層層壓抑下的慾望和野心。
就是這樣的矛盾和複雜,讓她非常迷人。
本文的切入角度也有些特殊,由晉陽公主執筆,為父親回憶裡的母親立傳。
所以本文是雙視角,前文裡也會有較多皇帝回憶的部分。
而且可能因為帶了貞觀帝后的標籤,感覺很多讀者朋友是為貞觀帝后來的,所以作者行文的時候,會盡量避免一些矛盾衝突。
比如原定大綱裡“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的情節,我進行了修改,改成了更溫和一些的“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
但還是沒能避免掉對本文的爭議,我思量之下,認為可能是初始文案有些問題,我決定摘下貞觀帝后的標籤,回歸本文寫作初心。
之前確實是作者理解有誤,認為感情線1v1就可以,引發這樣的爭議,這是我的責任,向各位讀者朋友道歉。
鑑於作者文案廢,詳細文案將不能及時改好,會在後續慢慢進行修改。
後續會有小規模修文,但是主體劇情走向不會變。
我不能迴避妾室情節,假定她們不存在,做這麼粗糙的修改,就彷彿帝后一生一世一雙人一般了。
歷史不是這樣。
這是自欺欺人。
作者筆力不足,但既然我決定去寫,就要寫她的喜怒哀樂,悲歡離合。
就像本章裡的生育情節,我衡量了很久,最終還是決定去描述她生育中的痛苦。
我做不到讓她歡欣喜悅,揚眉吐氣的生下這個嫡長子。
我相信晉陽公主也做不到。
因此,我也無法把本文改成一篇甜文或者爽文。
我必須要承認本文是一篇悲劇,它的結局由歷史寫定。
不僅如此,書中的每一個女性角色,命運漂浮於亂世之中,都不能由自己譜定。
“命運最大的公平之處,就在於他對所有人殘忍。”
這原本是我打算寫給平陽昭公主和長樂公主這對姑侄的命運讖語。
也是將來《則天紀》裡,我計劃寫給衡山公主和太平公主的讖語。
現在它是本文的主旨。
當然,作者不建議讀者朋友因為本文同情任何一個封建階級統治者。
他們生來富貴,衣食無憂,已經強於平民許多。
言盡於此,讀者朋友去留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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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感謝各位讀者朋友的一路陪伴和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