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煬帝之死 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
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
能不憶江南?[1]
要說起皇帝楊廣的江南情懷,那確實事出有因。
當年先帝掃平北方之後,立志平南陳一統天下,任命次子楊廣掛帥出征,雖然說是三軍諮稟皆取斷於熲,但楊廣也由此立下赫赫戰功。
後來他得以被立儲,多半也是因為平陳之功。
平定南陳後,楊廣又做了十年的揚州總管,對江南水鄉十分迷戀,因此他一登基就把揚州置為江都,又大興土木修建運河,就是為了方便他屢次南巡。
但他的禁衛驍果軍就完全不同了。
這些驍果軍大多是關中人,他們的親人故舊都在關中,他們的魂與根也都在關中。
對他們而言,這溫柔沉醉的江南水鄉,比不上故鄉的八百里秦川。
皇帝喜歡這裡的百里春光,他們更喜歡故鄉的烈烈秋風。
皇帝喜歡這裡的吳儂軟語,他們更喜歡故鄉的嘹亮秦腔。
江南再好,不是故鄉。
所謂久客思鄉里,便是如此。
“聽說如今的關中,已經被唐國公李淵佔了。”眾人正在悲慼,不知誰提起,頓時引發熱議。
“李淵?我父親在山西外放的時候,跟他在同州做過官呢,我還跟他二兒子一起玩過。”
“聽說就是他家二兒子和三女兒一起破的長安。”
“就那個小病秧子?三天兩頭就要吃藥的,還特淘氣。他姐姐倒是厲害,打的我們嗷嗷的。”
驍果們多是貴族子弟,和李家都多多少少有過來往,對於李淵的人品,算是有口皆碑。
李淵這個人,平生受過最大的苦就是年少喪父,然後就繼承了爵位,並被皇后姨媽接進宮裡撫養。
長大後又娶了位才貌雙全見識非凡的妻子,夫妻倆日子經營的非常好,本就豐厚的家產又上一層。
這樣順利的人生經歷,造就了他非常標準的貴族性格—仁義,大方,爽快,別的不說,和同僚們一起吃飯,他總是請客的那個。
此次入主關中,除了挖了他家祖墳殺了他親人的陰世師和骨儀,其餘一無所問。
這樣難得的仁厚,也是飽受楊廣喜怒不定性格摧殘的驍果軍禁衛們十分嚮往的。
說實話,這關中姓楊還是姓李,對他們都沒有甚麼影響,他們大多都是從北魏就形成的貴族,對篡周而立的隋朝並沒有甚麼忠誠度可言。
眾人一合計,與其跟著皇帝去江東,不如一起西歸,回關中老家去。
他們這樣的青壯年勞動力,在亂世之中是非常重要的,李淵必定十分歡迎。
說幹就幹,思鄉心切的郎將竇賢最先率領部下西走。
然而這樣衝動的行動註定無法成功,他們還未走到長江,就被皇帝派來的追兵追上,就地處死。
但這樣的鎮壓並不能阻止驍果軍們的叛逃行為,反而愈演愈烈。
虞世基下朝到家,從華麗的車架下來,抬眼看了圈自己奢華的府邸,這些年他靠著逢迎皇帝,鬻官賣獄,賄賂公行,其門如市,金寶盈積,但心裡卻沒有一天是安寧的。
他沒有進府,而且去了旁邊的一個小宅子,那是他弟弟虞世南的住處。
虞世基、虞世南兩兄弟,舊時為陳朝人,自小就負才名,陳亡入隋,時人謂之“二陸”,然而兄弟境遇不同,哥哥身居要職,生活豪奢,類於王侯,弟弟卻始終只是個九品的起居舍人,躬履勤儉,不失素業。
虞世南此刻正在屋內讀書,見哥哥來了,也沒有起身相迎,虞世基也習慣了,他默默的站了會兒,低聲說:“皇帝又殺了一批驍果。”
虞世南面色平靜:“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麼。”
皇帝行事,向來如此,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無論是造船的民夫,還是幫助自己上位的心腹,凡有不順之意,立刻處死。
就算是保衛自己性命的驍果,殺起來也是一點不眨眼的。
虞世基只有在弟弟這裡,才能袒露心聲:“他這樣做,豈不是叫驍果寒心,將自己的性命置於炭火之上!”
如果殺戮能換來忠誠的話,那麼當年皇帝因為楊玄感謀反牽連三萬人之時,就會是地位最穩固的皇帝了。
何至於會有無人可用以至提拔表弟李淵,而今入主關中,何至於會有李密逃亡瓦崗,圍困東都呢?
就如同此刻,在皇帝一味殘殺逃亡驍果之後,扶風人司馬德戡和虎賁郎將元禮、直合裴虔通密謀推左屯衛將軍宇文化及為主,發動兵變,率眾西歸。
他們日夜相結約,於廣座明論叛計,無所畏避。
有宮人告之於蕭後:“外間人人慾反。”
後曰:“任汝奏之。”
宮人言於帝,帝大怒,以為非所宜言,斬之。
其後宮人復白後,後曰:“天下事一朝至此,無可救者,何用言之,徒令帝憂耳!”
自是無復言者。
其實皇帝又何嘗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呢?
帝自曉占候卜相,好為吳語;常夜置酒,仰視天文,謂蕭後曰:“外間大有人圖儂,然儂不失為長城公,卿不失為沈後,且共樂飲耳!”因引滿沈醉。
這要叫驍果禁衛們聽到,雞皮疙瘩都要冒出來了,明明是土生土長的關中人,卻掐著嗓子學著江南人的腔調說甚麼儂啊卿啊的,屬實有些詭異。
不過楊廣也是有很灑脫的一面的,又嘗引鏡自照,顧謂蕭後曰:“好頭頸,誰當斫之!”
後驚問故,帝笑曰:“貴賤苦樂,更疊為之,亦復何傷!”
此不失為英雄之語。
虞世南想了又想,還是勸哥哥:“驍果謀反已經是箭在弦上之事,陛下性命也只在旦夕之間,哥哥還是早做打算,莫做了枉死之鬼。”
虞世基如何不明白這個道理,悽然笑道:“我已經汙名至此,再無生處,況且陛下待我有恩,我自當與陛下同死。”
大業十四年乙卯,夜晚。
朗朗明月之下,不知何處傳來胡笳之音,如泣如訴,令人愁絕。
細細聽去,奏的正是采薇。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曰歸曰歸,歲亦莫止。
采薇采薇,薇亦柔止。
曰歸曰歸,心亦憂止。
采薇采薇,薇亦剛止。
曰歸曰歸,歲亦陽止。
王事靡盬,不遑啟處。
憂心孔疚,我行不來!
就在這聲聲采薇,聲聲曰歸裡,來自北方的驍果們,終於聚在了一起。
他們終於意識到,皇帝雖無道,威令尚行,小規模的叛逃是不會成功的,只有殺掉皇帝,團結起來,才有一絲回家的可能。
就在這樣一個平常的夜晚,驍果將士們伴著來自故鄉聲聲胡笳,衝入了宮門之內。
皇帝聞變,匿於永巷,被叛軍驅出。
至天明乃押至寢殿,歷數皇帝數罪,帝曰:“我實負百姓;至於爾輩,榮祿兼極,何乃如是!今日之事,孰為首邪?”
德戡曰:“溥天同怨,何止一人!”
宇文化及欲弒帝,帝曰:“天子死自有法,何得加以鋒刃!取鴆酒來!”
文舉等不許,使令狐行達頓帝令坐。帝自解練巾授行達,縊殺之。
並將隋氏宗室、外戚在江都宮中者皆殺之,又殺內史侍郎虞世基、御史大夫裴蘊、左翊衛大將軍來護兒、秘書監袁充、右翊衛將軍宇文協、千牛字文、梁公蕭鉅等及其子。
惟帝侄秦王浩因素與宇文智及交往密切,得不死,並被立為帝。
後宇文化及自為大丞相,宇文智及為左僕射,率隋官兵十餘萬眾西歸。
至此,來自關中的兒郎們,終於正式踏上西歸之路。
自然,在這樣的亂世之中,他們的西歸之路註定不會順利。
楊廣身死的訊息很快傳到關中及洛陽各地,眾人各懷心思,反應各異。
李淵倒是唏噓了一陣,他舊時被姨母養在皇宮裡,與這位二表哥還算相熟,但因為他當時和大表哥,也就是當時的太子楊勇關係更好,楊廣登基之後,他很是受了一陣冷遇。
他想了兩天,給自己的這個二表哥起了個諡號:煬。
好內遠禮曰煬,去禮遠眾曰煬,逆天虐民曰煬,好大殆政曰煬,薄情寡義曰煬,離德荒國曰煬。
倒是個很恰當的諡號,只是與洛陽朝廷上的諡號明相比,算是個標準的惡諡了。
然而亡國之人,何以稱明呢?
李世民對這個二表叔沒啥好印象,但還是對他的死表示難過。
畢竟這毀滅了他十九歲生日時立下的誓言之一:死人是沒有辦法被活捉的。
這下子,他非得踐行對房玄齡的諾言不可了。
任重而道遠啊少年。
煬帝之死,雖然是死在自己的禁衛軍手裡,看似是貴族內鬥,但究其根本,還是被起義軍們擋在洛陽,無法西歸所致。
無論各路起義軍們將走向何方,但起碼從這個角度看,他們的鬥爭是成功了的。
這是屬於人民的勝利。
隋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西歸路上,宇文化及鴆殺傀儡皇帝楊浩,僭皇帝位於魏縣,國號許,建元為天壽,署置百官。
東都洛陽,群臣擁立楊廣之孫越王楊侗為帝,不久,王世充逼迫楊侗禪讓,自立為帝,國號鄭。
河北,起義軍首領竇建德自立為帝,國號夏,定都樂壽,設定官屬。
江南,西梁皇族之後蕭銑於巴陵稱帝,署百官,一用梁故事。
這是幾塊比較大的勢力了,更不要說在蘭州稱帝的西秦霸王薛舉,割據河東稱帝的劉武周,江淮稱帝的杜伏威、輔公祏等,以及雖然沒有稱帝,但仍然割據一方的李密。
作者有話說:
【1】《憶江南三首》作者唐代白居易
本文會引用一些文中時代沒有的詩詞,都會標註出來的
但如果是文中時代有的,比如《采薇》《木蘭辭》《上邪》《留別妻》,就不會標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