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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楔子 上天若眷我,必賜我一個如意郎君……

2026-05-05 作者:北辰夏

第1章 楔子 上天若眷我,必賜我一個如意郎君……

貞觀十七年四月,太子李承幹欲舉兵玄武門,尊其父為太上皇。

然事未行而洩,上為保諸子,廢太子李承干與魏王李泰,改立文德皇后所出幼子,晉王李治為太子。

元后所出嫡長女長樂公主,聞聽兄長相殘,憂心不止,竟一病不起,八月薨。

十一月,元后所出晉陽公主病篤。

韋貴妃打點了宮裡的月例發放,將年底節慶的事情略略安排,才穿過漫長的大雪,匆匆趕到立政殿,看望公主。

剛到殿前,便有宮人來報:“公主在喊娘了。”

韋氏心中大驚,元后去世時,公主尚且不知事,如今病中念母,只怕是大限將至了。

她吩咐宮人:“去告訴朝露,若有甚麼需要我幫忙的,只管來知會我便是。”

對方卻道:“楊妃娘娘已經在安排了。”

“楊妃?”韋貴妃訝然,元后去後,便是自己管理後宮,然而就算如此,她也從未乾涉過立政殿之事。

她舉步入殿,見楊妃已經施施然站於殿中,正在交代立政殿宮人,見了貴妃,也未行禮:“公主的衣裳做好了嗎,得提前給公主穿上,不然恐怕不便。”

宮人面有不忿,卻也無可奈何,只能垂首聽著。

這可不是她平日的做派,韋貴妃挑眉,到底是生了個好兒子啊,她就比不了了,自己生的十皇子李慎,比如今太子還小,不做指望,日後封個太妃,隨兒子就藩就是了。

她看向從內殿中走出的朝露,正想上前問公主情形,卻見她直直走向楊妃,兜頭便是一掌,聲色俱厲:“公主還未死呢!”

“啪”的一掌,清脆響亮,楊妃捂住臉,一臉的不可思議。

整個立政殿都安靜了一瞬。

韋貴妃也嚇了一跳,朝露轉身對她行禮,神色如常:“請娘娘入內殿看望公主吧。”說罷就離去了。

朝露是元后的陪嫁侍女,整個太極宮唯一的一等女官,元后去時,留下四個年幼的兒女,陛下親養晉王與晉陽公主,她便奉命照看城陽公主與衡山公主。

因此朝露在宮中,頗有幾分地位,但似這般毆打妃嬪,這是第一次。

韋貴妃當然知道是為了甚麼。

聖上立晉王為太子後,又覺其軟弱,欲改立楊妃所出的庶長子吳王恪,長孫無忌固爭,上曰:“公豈以非己甥邪?且兒英果類我,若保護舅氏,未可知。”無忌曰:“晉王仁厚,守文之良主,且舉棋不定則敗,況儲位乎?”上乃止。

然而吳王卻被聖上留在了長安,宮人私下相傳,聖上還是想立吳王,這更令楊妃得意。

吳王一日在長安,太子一日位不穩。

韋貴妃進了公主的寢殿,只在門口一望,便已心碎了。

公主燒的額頭通紅,氣息微弱,只低低的喊娘,跟個小貓似的,好不可憐。

聖上低頭,以額頭輕觸女兒額頭,低低的喚她的乳名:“兕子,兕子,你阿姊已經棄我而去,難道你也要拋下阿耶了嗎?”

《山海經》曰:“兕在舜葬東,湘水南。其狀如牛,蒼黑,一角。”

公主生來體弱,帝后為女取此乳名,便是希望她健康長壽。

太子侍立在側,面容悲慼,淚流不止,他與妹妹同母,母親去後又同受父親養育,感情最是親厚。

然而殿中哭的最兇的,卻是公主的同母姐姐城陽公主,她去歲新婚,駙馬是開國名相杜如晦之子杜荷,本是一段美滿姻緣,然杜荷卻參與了四月的廢太子謀反一案,還是主謀之一,當即被賜死。

城陽公主與廢太子同母,駙馬又參與謀反,她心內惴惴,擔心父皇會遷怒自己。

此次妹妹生病,念及母親,她更是悲不自勝,伏在父親膝頭,痛哭不已:“若我阿孃還在,我兄妹何至如此。”

這戳中了陛下心事,他抱住女兒哭道:“若你阿孃還在,朕的承幹,朕的青雀,朕的長樂,又何至於此!”

他答應過髮妻,要好好照顧孩子們的。

太子亦有所感,亦伏於父親膝上放聲大哭,聲聲呼娘。

韋貴妃見此場景,便知輸贏已定。

果然,待父子幾人哭過一通後,陛下便囑託太子:“你那兩個流放在外的兄長,都是你同母骨肉,你需得好好待他們,你這幾個妹妹,將來也要靠你照拂。”

太子指天發誓,稱必將善待兩位兄長與諸位妹妹。

皇帝心裡稍稍寬慰,卻猛地發現少了個孩子:“你小妹妹呢?”

元后所生的最幼女衡山公主,此刻卻不在殿中,她生來性子冷,不愛笑,也不愛見哭聲,此刻獨自去了宮人屋室,見到正懸掛白綾的朝露:“為這等微末小事,你就要尋死嗎?”

朝露搖頭,一等女官又如何?毆打一品妃嬪,亦是死罪,與其等宮中降罪,給元后靈前蒙羞,不如此刻死了乾淨。

公主卻不同意:“你若此刻死了,才是給我母后蒙羞。”

皇帝正出了內殿,要派人找女兒,衡山公主已經走了進來,撲通一聲跪在他面前:“兒有罪!”

皇帝頓時頭大如鬥:“祖宗,你又如何了!”

對這個小女兒,皇帝心裡是愧疚的。年初魏徵病重,他攜長子及幼女探望,一時腦熱,將幼女許給了魏徵長子魏叔玉為妻。

後來才得知,那魏叔玉年紀已大,容貌又一般,與女兒並不匹配,只是天子之言,豈能改悔,只能將錯就錯下去。

偏小女兒性子剛烈,不哭不鬧,也不與阿耶說話,生起氣來跟她阿孃一樣,他實在沒法子。

不久後長子謀反,謀反案主謀侯君集及杜正倫都為魏徵生前所薦,於是他趁機推了魏徵的功德碑,並親自寫下停婚詔書,還不忘拿給小女兒看:“君子一言駟馬難追,阿耶為你不做君子了,日後史書工筆,都要罵阿耶背信棄義了,隨他們罵吧!”

這才得么女展顏。

髮妻統共留給他這幾個孩子,除了病在床上的乖乖小可憐兒,沒一個省心的,都是冤家。

衡山公主跪的直直的:“兒有罪,因見姐姐尚在病中,楊娘娘已經吩咐宮人給姐姐穿衣裳,心有不快,便叫朝露罰了她,此事不對。兒無親孃教養,禮數有失,不該毆打庶母,請父親責罰。”

甚麼叫無親孃教養!正在看戲的韋貴妃心內大駭,就見楊妃已經忙不疊上來哭訴:“陛下,妾只是怕公主後事未備,叫宮人們先備下罷了,縱有過錯,妾為公主的庶母,公主怎能命人打我!”

更是哭著讓陛下看臉上的巴掌印:“陛下,妾未曾受過如此屈辱啊。”

城陽公主冷哼道:“隋亡時也不曾屈辱嗎?”

楊妃是前朝隋煬帝之女。

楊妃更加幽怨了,哭的梨花帶雨。

皇帝只心疼自己的小女兒,她跪的突然,宮人來不及遞個墊子,只能就這樣跪在地磚上,如今隆冬,地磚那樣涼,可別凍壞了女兒的膝蓋。

只是此事確實是女兒理虧,他掃了眼韋貴妃:“韋氏,你就是這樣管理後宮的?”

韋貴妃早準備好了,忙行禮道:“妾之過,未能管束後宮。”

又對楊妃道:“妃嬪無詔不得出後宮,我得陛下口諭,來探望公主,楊妃,你有得陛下准許嗎?”

立政殿雖為元后寢殿,卻不屬後宮,元后在時,她們常來立政殿請安,倒無顧忌,元后故去多年,陛下攜兒女住在此地,除自己偶爾來給陛下稟事外,等閒妃嬪是不來立政殿的。

未及楊妃反應,皇帝已經涼涼道:“朕不曾召她!”

於是韋貴妃屈身:“請陛下處置。”

楊妃滿臉迷茫,不知道自己怎麼從一個受害者變成了犯錯之人。

好在陛下寬宥:“既然公主已經叫朝露責罰了你,朝露是皇后侍女,也算是皇后罰過你了,那便兩清了,你回後宮去吧。”

楊妃只得謝恩。

皇帝連忙把女兒扶起來,給她揉膝蓋,叫朝露去給她煮薑糖水喝。

已經病了一個女兒,不能在病一個。

私底下,他問女兒:“是誰說你沒有親孃教養的?”

公主正玩著九連環,她解不開,便隨手扔在地上,九連環摔在地上,碎成好幾塊,聲音雖不比琉璃瓶碎,卻還算清脆:“是恪哥哥說的,恪哥哥說我沒有親孃教養太可憐,讓我把楊娘娘當成親孃,阿耶,楊娘娘要給我當親孃嗎?”

皇帝心痛欲死,眼前發黑,闔著眼睛好一陣才緩過來,勸女兒:“你把阿耶傷心死了,就沒人疼你了,就算是你親哥哥,也沒有阿耶疼你的。”

他只是想讓恪兒給承乾和青雀擋擋風頭,內兄當真也就算了,怎麼孩子們也都當真了。

衡山公主面色微動,撲進父親懷裡哄他,一鬨就好了。

十二月,上謂吳王恪曰:“父之愛子,人之常情,非待教訓而知也。子能忠孝則善矣。若不遵誨誘,忘棄禮法,必自致刑戮,父雖愛之,將如之何?或漢武帝既崩,昭帝嗣立,燕王旦素驕縱,譸張不服,霍光遣一折簡誅之,則身死國除。夫為臣子不得不慎。”

之後便遣吳王就封,再未召其回長安。

同月,楊妃病逝。

同月,陛下為城陽公主另擇駙馬薛瓘,薛瓘出身河東薛氏,神宇輝傑,高標朗秀,頗有才學,城陽公主很是滿意,不枉她私下提醒阿耶,曾在上元燈會上見薛郎,面如冠玉,貌似潘安。

只有晉陽公主的病,時輕時重,到了元月,公主滿了十二歲,依舊沒能好起來。

太子雖居東宮,依舊不放心妹妹,時常來立政殿探望。

這日宮人們去熬藥了,李治給妹妹蓋被子,見妹妹朝他眨眼:“哥哥,我演的好不好?”

太子一愣,才知道妹妹那日是在做戲,忙道:“好,好,簡直跟真的一樣!”

他看向四下無人,握住妹妹的手,低聲道:“好妹妹,你立了大功一件,若我今後得繼大統,必給你尊榮無限,叫你一生榮華富貴。”

公主苦笑著,她知道自己的身體,搖頭嘆道:“只怕是不能了。”

太子看著妹妹,她此刻平靜的語氣與略帶憂鬱的眼神和自己印象裡的母親逐漸重合,漸漸地,連面容也重合在一起,他不禁感慨:“妹妹,你真的很像阿孃。”

晉陽公主一怔,這句話她聽過無數次,人人都道她容貌舉止肖似母后,只是她的記憶裡,對母親只有模糊的印象,這讓她十分好奇:“哥哥,阿孃是甚麼樣的人?”

李治立馬道:“阿孃是世上最好的母親!”

公主想知道的顯然不是這個:“阿孃十二歲的時候,是甚麼樣的?”

這種事情,太子怎麼可能知道。

“我第一次見你們的孃親,就是她十二歲的時候。”

一道低沉的聲音打斷了兄妹的談話,是剛剛下朝回來的阿耶。

皇帝低頭碰觸女兒的額頭,沒有發燒,他鬆了一口氣,貪婪的看著女兒熟悉的面龐,努力探尋過去的影子:“不,其實還要在這之前。”

時光回到幾十年前。

高家的牆不高,十一歲的少年輕鬆爬了上去。

他自小是定了親的,對方是長孫家的小女兒,小他兩歲,一直在長安居住,不曾見過。

今年父親去世,為異母兄長所不容,隨母兄投奔舅家,正住在永興裡。

母親去看望過一次,回來便不住口的誇讚:“難得那樣小的女郎,便如此嫻靜知禮,我兒當真有福氣。”

他自然是好奇的,高家離他家不遠,他尋個空子溜了出來,想要看一眼自己的未婚妻。

他爬上了牆,偷偷望過去,院子裡有個小女孩坐在鞦韆上,一身素服,看不清容貌,旁邊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孩在同她說話。

男孩聲音倒是很大,他聽得清:“當年父親為你定下這樁婚事,是為了竇夫人人品貴重,持家有方,當日一見,所言不虛,只是我也打聽了下,與你訂婚的那位二公子,身體卻不太好,總是生病,聽說前年還得了目疾,去拜了神佛才治好,也不知眼睛瞎不瞎。”

自從經歷了父親過世,自己和母親妹妹被趕回舅舅家的事情,他就對未來妹夫的身體狀況十分關心。

李世民正想大聲回道我沒瞎,我眼睛好使著呢,女郎已經開口,阻止了哥哥:“哥哥勿說此話,竇夫人不嫌我家中變故,待我親厚,已是不易,上天若眷我,必賜我一個如意郎君,夫貴妻榮,上天若不眷我,讓我做個寡婦,我也無話可說。”

牆頭上的少年覺得有趣,揚聲道:“你放心,我不會讓你做寡婦的!”

到最後,卻是他做了鰥夫。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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