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從林翊府上歸後,葉青言……
從林翊府上歸後, 葉青言又攜禮分別拜訪了謝、荀兩位夫子。
夫子們無不掃榻迎之。
得意門生遊學歸來,兩位夫子如何高興欣慰自不必說。
比起這些,他們更多的還是關心葉青言的學識問題, 春闈在即,若她此番南下能有所領悟,於今年春闈大有助益。
葉青言挑了些有趣的見聞和心得說與夫子們聽。
兩位夫子聽得連連點頭,尤其當他們聽葉青言說起她在金陵結識了槐青居士陳宴左並得了對方的指點後, 紛紛露出激動的神情來。
那可是槐青居士啊,本朝第一位由吏出身的中樞大臣, 更是古今第一位自學成才的大儒!
……
大致說了些路上的見聞和自己的一些見解後, 葉青言又將自己遊學期間所寫的幾篇文章遞與夫子們檢視。
兩位夫子看地連連點頭, 紛紛表示她的文章已成火候, 不論是遣詞字句還是治世見解皆十分犀利,春闈上榜無虞。
便是最古板老派的謝夫子也盛讚葉青言如今的文章渾然一體。
謝府前院。
夕陽照著湖畔柳樹, 晚風拂過湖面, 水聲微作。
葉青言對謝夫子認真行禮:“那學生便先告辭了。”
謝夫子點頭,想了想, 還是說道:“會試不比鄉試,無論是對考生還是對考官都有一定的約束,沒有人會頂著全家流放的風險去搞不入流的低階行當, 所以你做文章時, 不必再受所謂求同存異的桎梏, 只需按照自己心中所想落筆即可。”略頓了頓, 謝夫子又道,“但也不能與主考官的觀點截然相悖,如此容易影響名次。”
“學生明白。”
謝夫子繼續諄諄教誨:“會試策文在氣度,文章在精更在全。以你的才學家世, 只要入了杏榜,一甲可期,莫要對此有心理壓力,出身,也是你的優勢之一。”
葉青言定定看著謝夫子,不時點頭應是。看著看著,葉青言忽然發現夫子頭上的白髮多了好些,脾氣似乎也要比以往更加溫和。
自從他們這一批人離開南苑學宮,夫子便極少對他們幾人板過臉,取而代之的是慈和,言語也多是誇讚,便是淮之,夫子也時常稱讚他心胸寬廣、大度豁達。
葉青言隱約能明白謝夫子緣何有此變化,這應與她此番會試有關。
事實也確如葉青言所想。
作為潛心教書育人的老學究,謝夫子此生最大的願望便是如大儒周式那般,做個桃李滿天下的一方西席,傾畢生所學教書育人。得知科舉制度重開後,他雄心壯志,一心想為朝廷輸送多多的進士人才。
可他偏偏入了皇帝的眼。
一紙詔書,讓他扶搖直上成了皇帝兒子們的老師。
眾所周知,科舉考試是皇帝為了選拔民間人才方才設立的,皇室宗親,並不在可參與科舉人選之列,便是皇子們的伴讀,也都是諸侯將相之子,這些人有官蔭和世襲的優勢,亦很少下場參加科考。
旁人都羨慕他祖墳冒青煙,得了教導皇子這麼個好差事。可誰又知道他心裡的真實想法?他寧可不要這份榮寵!
人性的需求有時並不只是物質利益上的需求,甚至物質利益都不是人的最高需求。
人性所最需要的,是自身的價值獲得認同與尊重。
所謂士為知己者死,便是這個道理。
尤其是對謝夫子這種自幼苦讀孔孟之道的讀書人而言,這個道理更是深深刻進他們的骨髓。
這也是謝夫子一直以來,不畏強權,敢於直言訓斥每一位犯錯皇子的最主要原因。
若是因此遭陛下責罰,他也認了,最好能一怒之下免去他的教習之職,讓他重回民間。
但顯然,他低估了嘉和帝的心胸。
謝夫子曾一度想要放棄心中理想。
可就在這時,葉青言出現了,府試、院試、鄉試,一步一步,她走得極穩。
而今,她終於走到會試這個當口,以她之能,一甲及第也不是沒有可能。
這讓謝夫子如何能不高興?
這份欣喜正在一點點填補他人生的遺憾。
對於謝夫子的言傳身教,葉青言十分感動,她鄭重地又做了一揖。
“去吧。”謝夫子擺了擺手。
葉青言轉身往外走去,謝府不大,很快她就跨出了大門,上了馬車。
車廂裡,葉青言掀起簾布,回首望向來時路。
在夕陽最後餘暉的照耀下,謝府硃紅色的大門彷彿正在燃燒。
大門之內,長道盡處,謝夫子依然站在那裡,輕捋疏須,微笑未語,顯得很是滿足。
韁繩輕擺,馬蹄起落,車輪隨之碾壓過青石板,漸漸將那身影拋在身後,直至消失。
給夫子們拜完晚年,葉青言便沒再出門,全身心地投入到緊張的讀書學習當中。
筆耕不輟,書香致遠,勤奮讀書是通往成功的唯一階梯。雖眾人都說以她的文章筆力應對春闈綽綽有餘,可葉青言明白,自己若因此懈怠,必生變數。
學而時習之,方能真正掌握所學知識的精髓,尤其是作文章的手感,若不常常使之,必然會隨著時間彌散。
所以葉青言每日早晚都會做一篇文章,其餘時間則會讀些典籍,看看邸報,以瞭解朝中時事,心間若是有了好的見解,也會及時謄寫下來,以供寫文章時摘用。
那次相聚之後,林翊也沒再打擾葉青言,他不僅自己不打擾,還嚴厲禁止沈昭也不許過府打擾。
沈昭對此很不高興,但也只是不高興,輕重緩急,他還是有分寸的。
林翊人雖未至,但每日都會派人給葉青言傳一張字條,葉青言覺得有趣,空閒下來也會回他。
如此這般,兩人又恢復了葉青言還在金陵時候的鴻雁傳書。
如流水般的滋補膳食,更是日日都從二皇子府上送來。
也不知是見二殿下看中,還是知曉春闈在即,葉老太太沒再故意折騰葉青言,後幾日甚至直接派人告知葉青言,讓春闈之前不必再去請安。
葉青言也樂得省事。
日子不緊不慢地過著,期間顧逍上門拜訪過一次。
他是特意過府來向葉青言表示感謝的。
知曉顧逍也有意參加今次春闈,遠在金陵的時候,葉青言便透過驛站給他遞送過不少參考書籍。
回京後亦整理了從江南帶回來的書卷,特地差人給他送去了一份。
顧逍對此萬分感謝。
簡單寒暄過後,兩人就策問文章,進行了深入討論。
末了,顧逍讚歎道:“每回同思硯你探討文章都能讓我神清氣爽,耳目一新。”
葉青言笑道:“殊澤兄贊繆了,你善從細微處著手,與你交流,我亦受益匪淺。”
“有幫上你就好,自相識以來,我受賢弟你多番照顧,總感心中難安。”
“殊澤兄言重了,你我一同探討學問,受益者又豈會只你一人?”
“事實如此,非我言重。”顧逍搖了搖頭,很認真說道,“這次春闈,我其實尚不足四成把握,本想再磨三年,雖家中娘子總勸慰說世間沒有萬全之事,機會來了便該搏上一搏,但我始終猶豫,直到看了賢弟你所贈送的那些書籍,我才徹底下定決心。”
想要寫好策文,考生需要涉獵的知識面十分之廣,時政策略、歷朝典章、古今兵制、河工水利等等,幾乎涵蓋各行各業、各朝各代。
書本,是考生們獲取這些資訊的最快途徑。
然時下買書的費用極高,有些孤本更是有錢也難以買到。
像顧逍這樣貧苦出身的學子,常因錢囊羞澀,無法博覽群書,而導致考試失利。
這也是顧逍為何猶豫著要再磨三年的最主要原因。
他的書,讀的還不夠多。
聽了顧逍之言,葉青言也搖了搖頭,她很認真地回視顧逍,很認真地說道:“殊澤兄謙虛了,你的文風已然穩固,筆下所寫句句言之有物,只要你始終保持這個水準答題,春闈絕不止四成把握。”
沒有刻意安慰奉承,這是葉青言認真思考之後得出的結論。
顧逍沉默了會兒,笑道:“賢弟休要捧殺於我。”
“我絕無此意。”葉青言說,“筆法犀利,見解獨到,看殊澤兄你的文章是一種享受。”
“看賢弟你的文章才是享受,筆力穩健,於清新雅逸中蘊藏鋒芒,我不如矣。”
葉青言嘆了口氣:“我們要一直這樣相互誇讚嗎?”
顧逍聽罷哈哈一笑,臉上的神情也隨之鬆快許多。
笑聲落下,顧逍忽然想起一事,趕忙從隨身攜帶的書箱裡取出小半沓紙遞給葉青言,說道:“春闈在即,天下學子匯聚京師,人多了,想法也就多了,各方學子不時聚集文鬥,故而常有優秀文章流出,那些出名的文章想必賢弟你不難得到,我便沒有整理,這幾篇都是不怎麼出名,但我覺得觀點極好的文章,青弟你可以看看。”
葉青言也不扭捏,當即笑著接下:“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顧逍見狀十分歡喜。
兩人就著這些文章,又開啟新的一番探討。
不知不覺,時間便到了午時。
顧逍起身告辭:“當日已共桂榜,願來日能與君再共杏榜。”
葉青言起身拱手:“我亦同願。”
恭敬地將顧逍送出府門後,遠山疑惑地走了回來,道:“已是午膳時間,少爺您怎麼不留顧公子用膳?”
“他不會想留下的。”葉青言說,“既然如此,我又何必開口讓他為難?”
遠山聽了愈發不解,遂問道:“為何?”
“殊澤兄是舉人老爺,以他如今的身份,即便家中貧寒,只要他肯低頭,有的是族紳富戶願意予他便利,又哪裡需要等我給他寄書?如此,便只有一個解釋,他始終保持著初心,倔強又敏感地維持著自己的自尊,不願與世俗同流。”
當日初識顧逍,葉青言便看出他是個自尊心強的農門子弟,不喜受施於人,一頓飯於己而言不算甚麼,可於對方,卻非如此,自己若是強行留人反倒不美。
遠山被自家少爺的話給說懵了,不就是一頓午飯,至於如此?
“有捷徑顧公子他為何不願走?”遠山十分困惑。
葉青言看了遠山一眼:“天下可沒有免費的午餐。”
尤其是顧逍這種寒門才俊,富紳會提出何種交換代價,葉青言可以預見。
心想至此,葉青言對顧逍的好感又添了幾分,能不受旁人蠱惑堅守本心的人,頗為難得,實在令人敬佩。
“走吧,該去用膳了。”葉青言說罷起身。
遠山見狀,忙躬身讓開了路。
葉青言注意到遠山這時看著比半年前硬朗了許多,問道:“遠山,你今年多大了?”
沒想到少爺會問這個,遠山不好意思的撓撓後腦勺:“少爺,小的今年十八了。”
“也該說親了……”葉青言想了想,道:“回頭我讓管家把你的身契銷了,好娶妻生子。”
“少爺,你別趕我!”遠山聞言急道,“就讓小的再多跟你幾年吧,我娘說了,我還年輕,等過個三五年再娶妻也不遲的。”
“你便是不跟我了,府裡也少不了你的位置。”
“那怎麼能一樣,跟著少爺您,我可長臉哩。”遠山很是得意,說罷,又滿是憧憬道,“等我湊夠了銀兩,打算在城南買個小院子,再讓我娘從城裡給我說親……”
“看來你都想好了。”
“嘿嘿,所以少爺您就別趕我走了。”
“知道啦,好好幹吧。”
“謝謝少爺!您最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