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商賈之道 葉青言正翻著小報,忽然……
葉青言正翻著小報, 忽然有風輕拂,有影落下,遮住了小報上的小字。
葉青言抬頭望去, 只見面前站著一名俊俏男子。
這人正是昨日在小食街上對著葉青言微笑的男子,他看著葉青言手上的小報,笑言道:“這種閒餘散報,內容閒散雜亂, 讀來何用?”
葉青言正色道:“讀書須用意,一字值千金。”
男子顯然沒料到會聽到這樣的回答, 怔了怔, 然後笑著繼續說道:“科舉選仕可不會考這些內容。”
葉青言想了想, 搖頭說道:“無論是科考還是之後的仕途, 只單單從聖賢典籍上獲取學識是不夠的,遠遠不夠。八股制式, 只是文章的手法, 文章的精髓在於見解,無論你是何用意, 要表達何意,首先你都得有自己的真知灼見,你得先說服自己, 如此才能結合聖賢書上的道理說服別人。而所謂的真知灼見, 需得從日常生活中體悟, 小報所述皆為民生, 民生乃國朝立朝之根本。”
葉青言說這段話時的眼睛很亮,神情也很端正,暮暉透過窗扇照耀在她的身上,彷彿在燃燒。
男子看著眼前少年的眼睛, 突然問道:“有沒有人說過,你的眼睛很像一面鏡子?”
葉青言怔住,雙眼隨之睜得大大的,半晌,才道:“不久前剛有一人這樣說過。”
“哦?”男子眉峰微揚,大大方方地在葉青言對面坐下,說道,“那我知道那人是誰了。”
葉青言不解的“嗯”了一聲。
男子沒有解答葉青言的疑惑,而是沒頭沒尾地說了一句:“我有一位師兄。”
葉青言聽罷,臉上的疑惑更甚。
男子繼續侃侃說道:“我的那位師兄慣喜遊山玩水,一月前我收到他的一份手信,他說自己在南歸途中遇到一名很有趣的小友,兩人相談甚歡,而那小友此番南下的目的地便是金陵。”
葉青言眨了眨眼,問:“你是嘉言公子的師弟?”
“你果然如嘉言師兄信中所講的那般聰慧。”男子笑著讚了一句,隨即拱手言道,“在下張俊,張秋華,幸會。”
這人竟就是張俊!葉青言有點意外,心想這也太巧了吧。
“葉青言,表字思硯,幸會。”葉青言拱手回禮。
……
“張公子怎知我就是嘉言公子手信裡所提及的那個人?”
兩人粗粗寒暄了幾句後,葉青言問出了心頭疑惑。
“都是讀書人,我年長你數歲,賢弟喚我一聲秋華兄即可,無須如此客氣。”張俊是個直性子,一貫不喜繁文縟節,遂擺擺手說道。
老實說,這樣不拘小節的態度讓葉青言很有些不適,但她並沒有表現出來,微微笑道:“那思硯就卻之不恭了。”
張俊滿意點頭,這才開口回答葉青言剛剛的問題:“其實我也是剛剛才確認的。”
葉青言:“就憑那句話?”
“自然還有別的。”
葉青言看著張俊,眼神示意他繼續。
“師兄在信中提及你此番南下是為了遊學,我便猜測你屆時定會來我們書院一觀,所以昨天聽聞藏書樓有順天府的陌生來客,我便猜測是你,在藏書樓見到你之後,這個猜測又加深了幾分。”話至此,張俊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師兄信中還提及你生得極好,面如冠玉,貌似潘安,是個翩翩少年郎。”
私下談論一個男子的長相,哪怕是誇獎,也依然是很不禮貌的行為,所以張俊有些不好意思。
好在葉青言並未在意,她看著張俊,說道:“我昨日在一本好文鑑賞裡看過你的一篇文章,筆法犀利,言之有物,是篇難得的好文。”
張俊有些驚訝,問:“你所指的,可是那篇《復馳商賈之律論》?”
葉青言點頭。
想起那篇策文,張俊幽幽一嘆:“終究只是我一家之言,上不得大雅之堂。”
葉青言聞言,安慰說道:“秋華兄莫要沮喪,商人位卑,這是自古遺留下的問題,非是一朝一夕便能改的。”
張俊又是一嘆,說道:“我明白,只是總想做點甚麼,不瞞你說,我出生寧波府,曾祖父輩之前家中皆已行商為生,只是商人地位低下,常常身不由己,為了擺脫那種人為刀俎的處境,祖父變賣家中商鋪,專注培養後代,直到我這一輩,才終於有了進入書院讀書的機會,這條路太難,歷經了整整三輩人的努力,所以我才會寫下那樣的文章,希望能為更多商戶人家喊出自己的聲音。”
不想那文章背後竟還有這樣的故事,葉青言唏噓不已。
張俊見狀笑了一下,繼續道:“士農工商,商人雖排行最末,可若少了商人,國庫也會減去不少進項,富民更無從談起。”
“秋華兄此言可謂憂國恤民,實乃吾輩讀書人之楷模。”葉青言欽佩說道,想了想,她又道,“最近這幾十年,尤其是今上登基之後,無論是朝廷還是百姓對商人的態度都溫和了許多,若否秋華兄你的那篇文章也上不了茅山書院的好文鑑賞榜,可見朝廷對商人的政策正在放寬,只是商人本逐利,此事不可操之過急,急易生亂。”
張俊一想,發現確實如此,商人問題從來都不止只是商人問題,商人只是表象,官商勾結才是問題所在。官有權,商有錢,官用權斂財,商用錢攬權,無論商人們是出於自願還是被上位者脅迫,他們不可避免都會陷入與官勾結的旋渦中去。
況且比起從前,現今商人的地位也確實有了顯著的提升。
“那賢弟以為,何時才是時機?”張俊問葉青言道。
葉青言沉吟了片刻,她思考的不是怎麼回答,而是該不該回答,欲走官路,最忌交淺言深。
可見張俊滿臉期許地看著自己,眼眸明亮至極,眼底深處藏著無限溫暖,或者也可名之為熱情,盛情難卻,葉青言還是開口說道:“我以為,如今當務之急,該整頓的是吏治。”
歷代王朝為何抑商重農?
這有很多原因,或是因為經濟,或是為了社會穩定等等。
可歸根結底,最重要的一個原因,是稅收。
通俗點說,就是錢。
農民以種地為生,無論他們收成如何,地都擺在那裡。
只要地不動,農民便不會動,朝廷便可隨時派人前去徵收賦稅。
經商就不一樣了。
商人們走遍大江南北,行蹤飄忽不定,朝廷根本無法保證商人們是否有準時納稅。
當下朝廷的商稅,由過稅和門稅組成。
過稅是當地官府設卡向商隊徵收的稅,門稅則是進城門時所要繳納的稅。
這兩種商稅都掌握在地方官員的手中,加上朝廷並未對商人進行系統的登記,所以各地到底有多少商人,到底哪些算是商人,全由地方官員自行說了算。
這也是導致官商勾結的最重要原因之一。
“諸般法令,皆由人定,再好的政策,如果執行的人不好,也是枉然,就如宋時的王安石變法,他所羅列的那些條陳,並不全部於國無益,只因錯用了人,而從造福變成了為禍,實在可惜。”
“所以整頓吏治,才是當務之急。”
“因為很多事情,一旦開始了,便不能停下,否則會功虧一簣,但中途難免又會出現這樣或那樣的意外,讓結果不盡如人意。所以與其做得不好不壞,倒不如一開始就好好去做,三年五年都無妨,最要緊的是不能做了還不如不做。”葉青言緩緩說道。
有風穿窗而過,輕拂書頁與衣襬。
張俊靜靜坐著,靜靜聽著,良久,說道:“賢弟言之有理,是我太心急了。”
“當局者迷,秋華兄是局中人,自然會著急一些。”
張俊挑了挑眉,他這時看葉青言的眼神明顯變了。
如果說他此前還對賀淵信中的誇讚之詞表示質疑,那經過這一番交談,已讓他徹底歎服於葉青言的見識。
兩人之後又就商稅之事暢聊許久,直至日暮西斜才相互告辭離去。
時間很快來到臘月初八。
葉青言一如往常地早早起身,剛走進客棧大堂,就被小二哥迎到了慣常的座位上。
那位置上放著一個食盒。
葉青言奇怪地看向小二哥。小二哥笑著說道:“這是上回給您送東西的黑衣小哥早早送來的,說是他家主子讓帶給您的。”
葉青言點頭謝過小二,上前開啟食盒。
裡面有一封信和一碗臘八粥。
葉青言開啟信封,裡面只有一行字。
——陌上花將開,可緩緩歸矣。
葉青言好笑地看著信中內容,眼下正值臘月,哪裡來的花將開啊,梅花嗎?
將食盒裡的臘八粥取出,粥還是溫的,葉青言嚐了一口,裡頭果然加了陳皮和板栗。
她的這個喜好只有殿下知曉,想來這粥是殿下特意讓人煮了送來的。
一碗加了白糖的臘八粥下肚,葉青言只覺自己整個都暖暖的。
走出客棧,葉青言牽上馬兒往溧陽縣的方向走去。
幾日前,她收到來自陳閣老和全福村郭村長的聯名拜帖。
全福村便是葉青言上次與陳閣老相遇的村子,它就坐落在永福村旁邊,永福村整個被洪水所淹,旁邊的全福村也被淹了大半,好在村子已然重建。
拜帖乃陳閣老所寫,他在帖子裡講了全福村如今的一些變化,並代郭村長對葉青言所提的清沙方法再次表示了鄭重感謝,最後同郭村長一起,鄭重地邀請葉青言前往參加全福村今年的臘八節。
葉青言自然應承。
再次踏上受災地界,葉青言能明顯感覺到當地人們的心態變化。
越是靠近受災嚴重的全福村,這種感覺就越明顯。
田地裡的泥沙全被清理了出來,走在路上可見前方皆是良田,連片良田上覆著茫茫冰霜,隱約可見田間有許多黑點在動。
等葉青言騎馬靠近,才發現那些移動的黑點正是在田間翻土的農戶們,他們要趁著冬日天冷將田裡的土翻上一遍,好凍死地裡的蟲卵,以期來年有個好收成。
許是心中有了盼頭的緣故,村民們臉上的笑容就沒落下去過。
葉青言沿著田間小道來到全福村,村長郭氏已經等在了村口的大牌坊下。
“葉公子,您終於來了。”郭村長歡喜相迎。
葉青言禮貌見禮,感慨說道:“不過小一陣沒來,村子的變化竟就如此之大,村長有心了。”
“都是陳老和陳大人領導有方,能有這樣盡職盡責的父母官是我們全福村的榮幸。”郭村長說這話時的表情十分鄭重,顯然是真心的誇獎。
“陳大人確實是不可多得的好官。”葉青言頷首贊同道。
郭村長聞言更加歡喜起來,連連誇了陳大人好長一會兒,待反應過來,方有些不好意思地示意葉青言往村子裡走:“村中簡陋,公子不要介意,陳老已經來了好一會兒了,眼下正在村尾的大榕樹下歇息。”
葉青言點頭,道:“村長您自去忙吧,不必招呼我。”
臘八需要祭祖,郭村長確實有好些事情要忙,聞言,便自去忙了。
葉青言很快就在村尾的大榕樹下看到了陳閣老。
“老先生。”葉青言作揖行禮。
“你來了,快坐快坐。”陳閣老邊說邊興奮地指了指對面的石凳,“我昨日得了一壺好酒,今兒特地帶來給你也嚐嚐。”
葉青言依言落座,笑道:“那我可是有口福了。”
自從那日拜訪過陳閣老家後,閣老夫婦便時常給葉青言下帖,邀她過府小敘。
長輩相邀,葉青言無有不應,她同閣老夫婦的關係也在一次次的小敘中,變得越發融洽起來,如今的陳閣老儼然已將她當作忘年之交。
兩人對坐閒敘。
知曉陳閣老今日在此,葉青言將近日所作的文章也帶了來,呈上後靜待對方點評。
這次文章的主題,是商稅。
陳閣老細細研讀,末了,方將文章收起遞還給葉青言,道:“你的想法極好,明目條例,將各路商稅逐一細分,做到凡事有法可依,如此便不怕被有心之人鑽了空子。”
飲了口杯中之酒,陳閣老繼續說道:“尤其是你文中所提到的關於海上貿易的條例,遠洋貿易是暴利,從事這個行業的商賈不怕朝廷收稅,就怕稅例不明,導致最終白辛苦一場,你未曾接觸商事,卻能有此遠見,甚善。”
“我也是從茅山書院一位學子身上得到的啟發。”葉青言謙虛說道,隨後她將與張俊的交談一一說給陳閣老聽。
陳閣老靜靜地聽著,不時小酌上一口酒。
冬日的陽光,淡淡地灑在樹葉上,落下一圈圈斑駁樹影。
“原是如此,歷經三代才培養出一位讀書人……聽來確實艱辛,但歷朝歷代皆有商人不能為官的條例,你可知這是為何?”
葉青言:“官商一體極易發生行業壟斷,使得天下大部分的銀錢流入小部分人之手,於百姓不利。”
陳閣老聞言點了點頭:“這是一點,除此之外呢?”
葉青言一怔,隨即拱手請教道:“還請老先生賜教。”
陳閣老摸了摸鬍子,言道:“商人禍國,從來都不是一句空談,當然,這話也並非貶低商籍,而是切實之言。”
“一來是商人長期在外奔波,在那樣的環境下長期生活的人大都內心不安定,此乃從政之大忌。”
“二來是商人的進取心太強,對於一個從事商業的人來說,不進則退,他們無所謂規則,只要有所進步就行,可從政不一樣,官員是不能按自己的意志行事的,他們所有行為都必須受律法、受道德約束,向上進步也由不得他們自己,需要靠朝廷評估,個人拔苗助長之舉極有可能為百姓帶去滅頂之災。”
“其三,是商戶人家的利益得失心太重,這無可厚非,若不看重這點,那便不是個合格的商人,但這樣的心思是絕對不能出現在官員的身上的。”
“所謂心由境生,一個人生於商賈之家,長期受長輩功利之心薰陶,難免也會沾染上些習性,道理我想你能懂。”
葉青言認真地聽著,聞言不覺陷入了沉思。
陳閣老見狀也不擾她,只靜靜飲酒。
雖說不好一概而論,然閣老之言也並非無理……
過了良久,葉青言起身拱手道:“我明白了,謝過老先生指點。”
陳閣老擺擺手讓她坐下。
談完了文章,兩人轉又聊起了詩賦農桑。
頭頂的陽光漸漸明烈起來,身旁又有清風美酒作陪,顯得十分雅逸。
日漸升空,有村民前來請二人過去祭臺,臘八節是祭祀祖先和神靈,以祈求豐收和吉祥的日子。
村中祭臺,八仙桌上已擺好了三牲,香爐煙霧縈繞,郭村長帶頭禱告,祭祀祖先與海神。
祭祀結束後,郭村長親自給眾人分發臘八粥。
第一碗,郭村長先給了陳閣老,而後是葉青言。
兩人高興謝過,全福村的臘八粥用料並不豐富,吃起來的味道卻不差。
陳閣老不吝誇讚,就著臘八粥當場作了一首詩。
郭村長不懂其意,但卻也非常高興,還厚著臉皮請葉青言將詩句寫下來,他要好好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