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獨逛金陵(上) 清晨五時,葉青言……
清晨五時, 葉青言準時睜眼,照常用了五息時間靜思明心,然後起床、穿衣、洗漱, 待一切收拾妥當,才開門走出房間,下到客棧大堂,還沒來得及找位置坐下, 就被一跑堂的小二叫了住。
“葉公子。”
葉青言疑惑望去,問:“你叫我?”
小二哥點頭, 迎著對方不解的目光, 笑著解釋道:“是昨日與您同來的那位公子, 他因家中出了急事, 今兒天沒亮就退房離開了,他離開前囑咐小的見著您了告知您一聲。”
天沒亮就離開了?葉青言詫異。
看嘉言公子昨天白日裡的神情也不似出了甚麼要事……難道是昨夜自己睡下後得到的訊息?
“他是幾時離開的。”葉青言問。
“他走那會兒天還沒亮, 約莫還不到寅時。”
葉青言聞言若有所思, 好一會兒,才道:“我知道了, 有勞小二哥。”
說罷,葉青言從袖袋裡取了塊碎銀遞過去。
小二千恩萬謝地接過。
葉青言尋了個臨街的位置坐下,又報了幾樣早點讓小二送來。
吃著早點, 葉青言心中依舊想著賀淵離開的事情。
究竟是出了何事, 讓他突然這麼突然地離開?
想著想著, 葉青言不覺有些不愉快起來, 同行這麼久他們也算得上是朋友,臨別之時他難道不該親自同自己說一聲?起碼也該留張紙條說明一下情況。
無論如何,也不該這樣不聲不響地走掉。
想到此節,葉青言不悅更甚。
其實仔細回想, 從昨晚下山時候開始,對方對自己的態度就變得有些奇怪,具體是哪裡奇怪葉青言也說不上來,就是覺得有些奇怪。
他似乎總默默地看著自己。
或者不應該說看,那種看,更像是打量、觀察。
似乎自己身上有甚麼讓他很感興趣的東西。
可這又是為甚麼呢?
葉青言非常確信自己昨日的行為與往常時候沒任何不同。
……
罷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葉青言搖了搖頭,不再繼續想這個問題,就當對方真是昨夜收到了家中急信,才焦急離開的吧。
只用一頓早飯的時間,葉青言便將賀淵離開所帶來的敗興情緒消化,心境重新歸寧。
賀淵的離開,似乎沒有給她帶來任何變化。
用完早飯,葉青言回到房間,整理行囊,而後再次出現在大堂,退掉房間,牽著被餵飽的馬兒,伴著初升的朝陽,向著城外而去。
往南行去二十餘里,葉青言再次來到一座山峰之前,這座山與老子山不同,山中沒有道觀,也沒有花樹,山林極密,遠遠的,只能看到一兩個上山的行人。
那些人揹著籮筐,瞧著應是到金陵討生活的附近村民。
葉青言牽著馬兒走上山道,她得翻過眼前這座名叫北將軍山的山峰,才能到達她此次遊歷的目的地——金陵。
越往山上走,道路就越陡峭,好在葉青言經常鍛鍊,走起來也不算費勁。
兩個時辰後,葉青言翻過北將軍山,來到了金陵的東北大門。
遞上路引和通關文書,葉青言順利進入到金陵城內。
作為南方自古以來的第一大城,金陵城的底蘊不言而喻,再加上其地處東南,水陸交通便利,一直都是神州境內最繁榮的城市之一。
走進城門,入眼便是嘈雜的人群。
東北大門毗鄰下城區,走在其間,人間煙火的氣息撲面而來。
搖著撥浪鼓叫賣的貨郎,挑著餛飩攤子走街串巷的張氏餛飩,扛著糖葫蘆吆喝的小販,還有推著大木桶四處送熱水的附近村民。
除了這些跑生活的,街角處還圍了一群閒人,咋咋呼呼地嚷嚷著甚麼,走近一看,才發現那竟是個賭錢攤子。
時令已經進入到十一月下旬,隨著地裡的農活進入尾聲,聚眾賭博的人也變得越來越多。
葉青言沒有多在此處停留,她牽著馬兒一路往前,很快就離開了下城區所在的範圍。
走過一座拱橋,來到主街,葉青言的注意力再次被街上的行人吸引。
此時在主街上行走的大半都是女子。
這些大姑娘小媳婦們無不是華衣美服,她們基本都沒有帶帷帽,青春嬌美的面龐就這麼大大方方地展露在陽光之下。
葉青言站在人群之外,只聽得鶯聲燕語不斷,應和著姑娘們嫩藕似的手腕子上戴著的一溜幾個的銀鐲翠鐲不斷撞擊出叮咚清響,滿大街的鋪撒開來,脆生生地有若天籟。
葉青言向其中一個路人打聽過後方知,原來今日是江寧織造所辦設的趕集日,好些平常難得的布料都會在這個集日上展示,所以姑娘們才會如此趨之若鶩。
葉青言對布料沒甚麼興趣,但既然遇到了,便不會錯過這樣的盛會。
她跟著人流一起到了集會地。
不愧是由江寧織造牽頭舉辦的集市,集中所展,全是潞綢、羅緞和緙絲等名貴料子,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當屬“浮雲絲”與“十三絲棉”。
這兩種布料,一者以輕薄著稱,一者以保暖聞名,相同的是兩種布料都價格昂貴。
葉青言各買了三匹。
集市裡的姑娘實在太多,葉青言牽著馬,走在其中頗為不便,所以買了布料後,她便離開了集市。
站在金陵寬闊的主街上,葉青言一時不知去往何處。
自桃源村同行後,她所有的行程都是跟著賀淵的,往哪走?吃甚麼?賀淵總有別出心裁的建議,且每一個提議都不會讓人失望。
眼下對方不在,葉青言感到些許不適。
但她只用一息時間,就調整好了心態。
沉吟片刻,葉青言向附近一位店家打聽了金陵城最好鏢局的位置。
到了鏢局,查驗了走鏢所需的一應文件後,葉青言將剛剛買的六匹布料和路上採買的其他一些物件都交給鏢局,要求他們在除夕之前將東西送到位於京城的成國公府。
知曉是去京城的生意,還是送至國公府的,鏢頭臉上的神情瞬間變得嚴肅起來,他承諾定將東西送達,並報了一個價格。
葉青言沒有還價,當場就付了銀子。
離開鏢局,她就近找了間客棧住下,在客房簡單梳洗了一番後,才下到客棧前堂,要了一碗飯和幾樣當地特色的吃食。
這間客棧靠近夫子廟,人流量極大,此時正是飯時,進出客棧的人不少,葉青言找了個無人的位置坐下。
不多時,飯菜就備好送了來,八寶鹽水鴨、松鼠鱖魚、瑕黃豆腐、金牌蜜汁藕,還有一碗白生生的粳米飯。
因為就一個人吃,所以葉青言只點了四個菜。
鹽水鴨鮮嫩,鱖魚鹹甜,豆腐滑嫩,蜜汁藕軟糯,每盤菜的味道都很不錯,葉青言吃得非常滿意。
吃完了午飯,葉青言回到客房,用茶水漱口,將行李裡的筆墨拿出來,坐到桌前,一邊研墨一邊細細回想自己這一路的見聞。
片刻後,葉青言提筆落字。
她這一寫,就寫了將近兩個時辰。
寫完後,她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了,才將文章謄抄,最後落款“青山”。
這是她思考許久的筆名。
葉青言的這篇文章名為《學無止境》,開篇直接引了荀子的“學不可以已”,隨之是對讀書益處的大肆渲染,而後話鋒一轉,就教育普及性的觀點進行了深入論述,直言村鎮教育資源稀缺,官學束脩昂貴,普通農門學子求學艱難。
葉青言將文章裝進信封,再揣到懷裡,對著銅鏡整理衣著,然後走出房間,走出客棧,去到附近不遠的驛站,花了八個銅板,讓驛站將她的文章送到茅山書院下的惜陰文社。
文社,顧名思義,是探討學問的地方,自嘉和帝重啟科舉考試後,不少才子便時常聚在一處交流,以文會友,久而久之便形成“文社”這個小群體。
北邊也有這樣的群體,最出名的是龍淵文社,而江南一帶最出名的當屬惜陰文社。
從葉青言打定主意要南下金陵遊學時起,便派人事先了解了金陵城內相關的學院、文社,以及大儒等資訊。
其實早在南下之前,她便已經開始向惜陰文社寄稿,此時的她還不知,“青山”之名早已響徹金陵文壇。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
文章寄出後,葉青言再次在金陵城裡漫步起來。
此時天已將暮,但暮色不濃,斜陽猶在,風卻變得有些涼。
街上到處都是歸家的人,葉青言走在其間,不住得與往來的行人擦肩而過,商販們辛苦勞作之後的汗液氣息,合著街邊館子裡煎炒烹炸的飯食香氣,再加上金陵城裡遍植的山茶清香,混合成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味道充斥鼻端,這氣味很雜,但也活泛生動,並不如何讓人生厭。
走著走著,葉青言看到一個賣餛飩的販子挑著全副桃木打造的挑子路過,他一路走一路敲打手中的快板,口中跟著唱起自編的賣貨小調。
“茶花開,烏梅香,咱家辛苦儂夢酣,為誰辛苦為誰忙。都道人生多愁苦,幾人勞作在故土,幾人漂泊在他鄉?勸君俗事放兩旁,吃咱一碗小餛飩,消乏解渴長精神,強似封侯與拜相……”
葉青言聽得一怔,心中感嘆金陵不愧是鶯歌燕舞之地,就連路上挑擔的賣貨郎都有一副鐵打金鑲的好嗓子。
又走了一陣,眼見暮色低沉,沿街的店鋪都在招牌邊上挑出了燈籠,明晃晃地招搖著。
打量著四周,葉青言選了間茶社模樣的店面進去,茶博士很有眼色地上前招呼她落座,問了茶水後,緊接著又問了句“客人要甚麼吃食”。
葉青言一怔,舉目環顧,才發現這原來是家茶飯兼賣的小店。
眼下正是飯點,來的客人多為果腹而來,所以這茶博士才會多此一問,她便隨意要了兩個吃食。
茶社分上下兩層,葉青言所在的一樓大廳人頭濟濟,靠東牆的臺子上有個年輕女子在賣唱,那女子衣著普通,行為舉止大方老練,瞧著半點也不似風塵女子。
葉青言有些好奇,正好這時,聽見堂中有人大喊道:“穎兒姑娘,來首那個甚麼詩經裡的。”
被叫穎兒的姑娘聞言笑罵道:“瞅你這大字不識的樣兒,竟還知道詩經。”
堂中眾人聽罷,鬨笑起來。
那人卻不滿意了,嚷嚷道:“我能不知道詩經?小小姑娘最近鍾愛詩經,經她一唱,整個金陵都傳遍了!”
“好你個孫阿牛,敢情你是聽不著小小姑娘唱的歌兒,所以故意來我這找存在感了是吧。”
臺上的穎兒姑娘叉著細腰呵罵,模樣潑辣,半點也沒有京城歌女們逢迎曲意的模樣。
“就說你唱不唱吧。”孫阿牛聞言也不怵她,笑嘻嘻道,“你不說自個兒唱歌一絕?怎麼的,不敢跟小小姑娘一較高下了?”
“我有甚麼好不敢的?你等著。”穎兒姑娘說完,自尋了張矮凳坐下,挑撥彈按出一段曲調來,隨後開口曼唱道:“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蒹葭悽悽,白露未晞……”
曲調從平和漸轉漸高,曲聲悲愁中又帶了些奇異的堅忍意味,葉青言聽著聽著,眼前漸漸展開一卷圖畫。
——殘月已沒,旭日未起,一襲布衣的寒士彷徨地走在泠泠流水的小河邊,點綴著晶瑩白露的野草在秋風中醞釀起悲涼的秋意,河上瀰漫著厚重的白霧,前程一片未知迷茫,不知何去何從?就在此時,霧中傳來女子幽幽的嘆息與呼喚。但那迷霧實在太厚太重,佳人芳蹤難覓,尋訪佳人的寒士上下求索,皆難遂心,是那樣地徘徊不安,愁苦難言……
唱曲的穎兒姑娘嗓子極好,配上錚錚的琵琶,宛如天籟之音。
一曲唱罷,眾人紛紛叫好,唱臺上隨之響起叮叮噹噹的銅板落臺聲。
葉青言也隨著人流往臺上扔去銅板。
穎兒姑娘見狀露齒一笑,彈指揮弦間已將《蒹葭》之樂轉為了活泛俏皮的《採蓮》。
葉青言環顧四周,心中感嘆金陵百姓的豁達放任,這一份包容,遠非大慶其他地方所能比擬,便是京師也略遜一籌。
這裡的歌女亦與其他地方的不同,她們大方、開朗、自信,真正地把唱歌當成一種事業,半點也不覺得自己從事的職業低人一等。
這樣很好,憑自己的本事賺錢,真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