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彭城茶敘 正午時分,葉青言和賀淵……
正午時分, 葉青言和賀淵終於來到了彭城外的原野上。
遠遠能夠看到彭城城門的時候,兩人就下了代步的坐騎。
他們牽著各自的坐騎,順著大道, 緩緩朝著城門方向走去。
彭城久經風霜的城門在陽光下泛著金黃的顏色,看著很是壯麗。
越是靠近城門,身旁經過的行人越多。
來往的人們大都步履匆匆,他們或揹著籮筐, 或擔著扁擔,隱約可以看到裡頭綠油油一片, 想來都是住在附近村子的村民, 帶著自家種的蔬菜進城來售賣。
當然也有不少長途到此的商旅。
葉青言看著那些衣著樸素的村民, 覺得好生奇怪, 心想,既然要進城賣菜, 他們為甚麼不早點出門?
賀淵看出葉青言的疑問, 解釋道:“他們是特意選在正午後進城的,這時候進城的進城費要比早上時候的便宜, 彭城對此有明文規定。”
葉青言聽了更覺驚訝,詫異道:“進城費?”
她一路南下,經過不知多少城鎮, 還是第一次聽到進城費這一說。
賀淵看了她一眼, 道:“彭城是戰略要地。”
只這一句, 葉青言便明白了。作為坐落在南北交界的第一大城, 彭城歷來都是兵家必爭之地,城內設有大量軍事秘地,朝廷對此地的管轄自然要比其他城鎮嚴苛。
這麼想著,葉青言抬起頭來, 目光落向了長長進城隊伍前方的城門之上。
直到這時,她才注意到城門上有很多破損的痕跡,尤其是城門邊緣的城牆上,刀斧開鑿的痕跡尤為明顯,但仔細望去,又可以看到上面有更多修補過的印記。
這是一座歷經無數戰火的城市,古來無數英豪在此留下痕跡。
葉青言看著那些痕跡,良久,才收回瞭望向城門的目光,想了想,問道:“為何午後進城的費用要低一些?”
賀淵:“午後進城的村民只能在城裡停留半日,停留的時間短了,費用自然也要減免一些。”
葉青言:“若有村民藉機在城裡留宿?”
賀淵看了葉青言一眼,臉上的神情頗有些複雜:“留宿需要銀兩,彭城內的住宿費用可不便宜,村民們進城是為了賺錢餬口,沒有必要,他們不會留宿。”
葉青言:“就沒那些個遊手好閒的閒漢,趁機進城盜竊?或者其他有心之人。”
“偷盜是暴利,若真有那個心,又怎會在乎那麼幾個進城銅板?”賀淵反問,然不等葉青言回答,他又繼續道,“況且彭城內設有宵禁,一更三刻敲響暮鼓,禁止出行,五更三刻敲響晨鐘,開禁通行,極少有人能在入夜後出門行竊。”
頓了頓,賀淵又說道:“有那個本事的人,也不會在乎多出那幾個進城費。”
葉青言瞭然,沉默了一瞬,她又開口問了另一個問題:“這應該不是朝廷頒佈的政令。”
一個問句,卻被她用肯定的語氣講出。
賀淵也點頭給予了肯定。
“這是兩年前彭城知府張謙到周圍村鎮視察後親自頒下的政令。”
葉青言看著賀淵,等著他的後話。
賀淵也沒有多賣關子,說道:“彭城依山而建,周圍坐落了很多村落,這些村落的村民們種了不少菜,可因著進城費用,他們無法親自進城販賣,只能等著菜販子們前去收菜。”
葉青言是世家子弟,即便她讀書萬卷,心繫百姓,也無法真正體會底層百姓的艱辛,因此她不能理解賀淵口中的“無法親自進城販賣”是為何意。
賀淵想來也明白這點,解釋道:“進入彭城的進城費是二十文,一扁擔的青菜最多也只能賣二十餘文,村民們若親自進城售賣,一天所掙也只夠當日進城之用,既如此,又何必走這一遭?”
又是一個反問,葉青言聽罷沉默。
賀淵繼續道:“附近的村民有菜,城裡人有錢,相互供應本是好事,可中間的菜販子心太黑,他們壓價買菜再高價賣出,導致村民們賣不上價,城裡人又要花高價購買,在瞭解了蔬菜的價格和進城費用對於村民的負擔後,張知府便頒佈了這條政令,這條政令也大大改善了附近村民和城裡普通居民們的生活水平。”
“因地制宜,體察民苦,張大人高意。”葉青言歎服。
“他確實是位好官,一心為民、奉職循理,若否今上也不會將他派來此地。”賀淵望著驕陽下的彭城,似乎已經感受到眼前恢弘壯闊的城門之後,人們安居樂業的場景,“我們進城吧。”
葉青言點頭。
兩人牽著各自的坐騎,緩緩朝著人流走去。
兩刻鐘後,他們進入到了彭城內部。
彭城裡的景象就如賀淵想象的那樣,很繁華,很熱鬧。
街巷相接,四通八達,尤其是那條橫穿彭城南北的主街,看著極為寬敞,一點也不比京都的朱雀大街遜色。
但此時,這條街道卻顯得有些擁擠。
道路兩邊擺滿了各種小攤,有賣菜的,有賣小吃的,甚至還有雜耍的,五花八門,吆喝聲與彼此的問候聲不絕於耳,人間煙火的氣息撲面而至。
兩人沿著長街四處逛了逛,又順道去雲龍湖邊看了眼著名的白龍石壁,待紅日西斜,便在靠近渡口的地方尋了間相對清靜的茶樓坐下,稍做歇息,同時品嚐茶博士早間才從雲龍湖邊採摘的野生茶。
他們坐在茶館二樓靠窗的雅座上,一邊泡茶,一邊看著窗外的水光日色。
“這茶不錯啊。”葉青言看著手裡的茶杯,吃驚道。
茶香濃而不膩,茶味清苦回甘,隱隱還有某種野趣隱藏其間,使人心脾清爽,神智清新。
“午前採茶製茶,午後泡茶飲茶,這本是閔浙一帶獨有的飲茶文化,後經文人傳播,在蘇、魯等地的氏族之間興起,彭城地處南北交界,來往人員混雜,此飲茶文化一經傳至,便迅速傳開,隨之發展出數不清的茶行茶館,我們現下所在的這間茶館就是其中之一。”
“雲龍湖兩岸有很多茶樹,看著和普通的灌木無甚區別,但就是這些不起眼的茶樹,養活了彭城將近三成的家庭。”
賀淵說著,指著其中一個方向繼續道:“每年春時,當地茶商都會舉辦一場茶會,就在那兒,屆時知府和郡守也會親自與會,受邀匯聚於此的茶商不計其數,所帶來的利潤更是不可估量。”
葉青言順著賀淵所指,看向了那個方向,視線盡頭是一座五層高的塔。
葉青言看著那座塔,問道:“第一個將此茶文化從閔浙傳至此處的,是盛德安學士?”
“是他,盛德安學士一生坎坷,顛沛流離,足跡所到之處皆留佳話,當年他因得罪御史而被貶至彭城,他在彭城任職一年,政績卓著,那座塔就是當時的民眾為紀念他的建立,茶會之所以會在那兒舉行,也是因為這個原因。”頓了頓,賀淵又道,“說起最會品茶的文人,世人第一個想到的往往都是陸聖,但其實盛學士才是真正的茶中聖手。”
……
喝茶之時,佐以趣談,如此便是茶敘,賀淵博覽群書,說起各種典籍趣談、名人軼事,可謂手到擒來。
葉青言是世家子弟,自然聽的得趣,時而還會接上幾句。
可聽著聽著,葉青言想起他們上回對坐飲茶時的無聲情景,不由笑了起來。
賀淵見狀,不解地“嗯”了一聲。
葉青言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道:“我想起我們上回對坐喝茶時候的場景了。”
賀淵一怔,隨即也笑了起來:“可見人的際遇總在變化。”
葉青言對此表示贊同。
就在兩人茶敘閒談之際,有風從湖水盡頭生起。
微風掠過湖面,帶動水波灩漣,將金烏熾熱的倒影搖碎,幻作千萬縷彩霞,美不勝收。
葉青言靜靜注視著眼前美景,一時沒有仔細去聽賀淵的話。
覺察她的突然失神,賀淵問道:“在想甚麼?”
葉青言看著眼前景色,喝了口茶,說道:“水光浮日色。”
賀淵挑了挑眉,也看向了湖面,接道:“林疑綵鳳來。”
水光浮日色,林疑綵鳳來。
明明是出自兩位不同詩人的兩句詩,明明是完全沒有甚麼聯絡的兩句詩,此時細細品來,卻有一番別樣味道。
兩人顯然都察覺到了這一點,相視一笑。
賀淵拿起了面前的茶杯示意。
葉青言笑著舉杯應和。
兩人再度暢聊了起來。
飲茶是閒事,茶敘是閒聊。
既是閒聊,便無拘話題。
他們從彭城的水光山色,聊到江南的旖旎風流,再到京都的大氣森嚴,甚至還說到了北境局勢。
“自北境一戰後,瓦剌敗走,瓦剌老可汗傷重難愈,同年入冬的時候就死了。他的九個兒子為了爭奪可汗之位一直斷斷續續地交戰。就在前年,他們終於分出了勝負,老可汗的四兒子巴圖魯贏下奪嫡之爭,成為瓦剌的新任可汗。”
“巴圖魯上位後,以鐵血手腕對瓦剌內部進行了大清洗似的整頓,很多老牌貴族對此怨聲載道,老可汗的幼弟順勢帶著手底下的一幫人向北遷移,自立為王。”
“當地人稱他們一個為南可汗,一個為北可汗,兩塊地盤中間就只隔著瓦剌的一條額爾古納河,兩年來,南北之間戰亂不斷。”
“接連不斷的戰亂,使得瓦剌人民的生活艱苦非常,我去年造訪瓦剌,曾聽當地人說,跟幾十年前相比,他們那邊能夠放牧的草場越來越少,冬天也越來越冷,每年冬天他們那片地界,無論南北都會有大批牲畜和人口死去。”
“他們的軍隊一次又一次南下劫掠也只能止一時飢渴,改變不了最本質的生存問題。”
“巴圖魯野心勃勃,斷不是那種只為眼前權利就不顧族民生死之人,看他如今作為,顯然是要放棄北方這塊土地,一旦他統一了瓦剌,他定會大舉興兵南下,揮起手中的屠刀來收割咱們大慶子民的莊稼和財富。”
……
北境,真是很沉重的一個話題。
這個話題之後,兩人之間迎來了片刻時間的安靜。
此時天已將暮,夕陽微暖的光線,照耀在湖面上,也照在湖邊那些看風景的遊客身上。
二人的視線隨著暮光望向遠天。
不知過了多久,賀淵放下茶杯對葉青言道:“走?”
葉青言想了想,點頭:“好。”
殘陽西斜,兩人踩踏著暮色離開了茶樓。
在賀淵的帶領下,兩人來到城中一間客棧,客棧坐落在曲徑通幽之處,並不如何出名,卻有著難得一見的好風景。
這一晚,葉青言翻來覆去,沒有睡著。
她一直想著北境的那些事,京城的那些事。
內憂盤根錯節,外患虎視眈眈,大慶朝看似蒸蒸日上,實則危機四伏。
又翻了個身,反正也睡不著了,葉青言索性披衣起來,趿著鞋走到窗邊。
窗外是湖,湖的盡頭有山。
無論是湖還是山,都還處在沉眠之中,居住在彭城裡的人亦在睡夢之中未曾醒來。
葉青言靜靜地看著,夜風拂動碧波,帶出嘩啦啦的水聲,落入安靜的客棧裡。天地一片安靜,安靜得彷彿……這天下只有她一個人是醒著的,前所未有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