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巧遇結伴 “公子?”看到毛驢上的……
“公子?”看到毛驢上的人和行囊, 葉青言十分驚訝,“你離開村子了?”
賀淵聞聲側首。
是的,騎著毛驢走在葉青言前面的人正是賀淵, 他是清晨時分離開的桃源村,因為並不著急趕路,所以他走得很慢。
葉青言也走的很慢,但毛驢的慢又哪裡能跟馬兒的慢相比?更遑論葉青言的馬還是最上等的千里馬。
看著陽光下的葉青言, 賀淵有些意外,然後展顏笑了起來:“村子的事情已經解決, 我自然就離開了。”
微頓了頓, 他又道:“我還以為公子你會多留幾日。”
明明他們昨夜才說了可互稱彼此名姓, 可無論是今早還是眼下, 他們仍舊以公子相稱。
這很奇怪,卻又顯得十分和諧。
至少當事的兩人, 都未覺得不妥。
葉青言說:“事情既已解決, 那我留不留下,又有甚麼要緊?”
賀淵聞言, 又笑了一笑,笑容依舊燦爛:“就說我們很像,這不, 又想到一塊去了。”
賀淵是真得很高興, 這種不約而同的感覺很好。
葉青言顯然也是同樣的想法, 因為她也笑了起來, 日光滿空,照亮她年輕稚嫩的臉,她的笑容很乾淨,很討喜。
“要一道走嗎?”賀淵向葉青言發出了邀請。
“好啊。”葉青言毫不猶豫地接受了這個邀請。
兩人一同拉動手裡的韁繩, 一個騎著驢快走,一個縱著馬慢行,他們保持著一樣的速度,緩緩地向前走著。
沉默了會兒,葉青言率先開口道:“孩子們應該很捨不得你吧。”
賀淵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而是感慨說道:“都是些有上進心的好孩子。”
“你離開了,他們還能再學習嗎?”葉青言很好奇這個問題,於是她問了出來。
賀淵依舊沒有正面回答,說道:“里正是認字的,只是他太忙了,忙著村裡的大事。”
話至此,賀淵的臉上流露出淡淡的嘲弄神情:“忙著大人們的大事,自然就顧不上孩子們的小事了。”
葉青言皺了皺眉:“教育從來不是小事。”
賀淵:“你說的不錯,所以我留在了村子裡,用自己的方法讓里正認識到了這一點。”
葉青言微訝:“你留下不是為了田地的事情?”
賀淵聞言,朝葉青言看了過去,同時嘴角上揚,露出一抹迷人的微笑,出口的聲音也變得格外明朗好聽:“做一件事情,為甚麼只能有一個目的?”
葉青言一怔,隨即瞭然:“你說得很對。”
沉吟片刻,她又說道:“其實也不怪里長忽視,對於農戶人家而言,讀書是很奢侈的一件事……”
猝不及防的,葉青言想到了顧逍。
同是農門子弟,顧逍揹負著養家重擔讀書科考,可想而知,過程有多麼不容易,可他依舊取得了如今的成就,葉青言心底頓時生出極大的佩服來。
葉青言很少真正地佩服一個人,她看上去謹慎守禮,但事實上,她在很多方面都無來由的絕對自信,這導致部分人在面對她時會產生一種她沒有將自己放在眼裡的錯覺。
薛越之所以這麼討厭葉青言,就是因為這個原因。
除了薛越自己,沒人知道他最初其實是想同葉青言交朋友的。
“但讀書也是很有用的一件事。”又沉默了良久後,葉青言這樣說道。
有風吹拂,帶著官道上的落葉到處飄舞。
賀淵看著地上飛舞的落葉,說道:“我一直認為教育的本質是一棵樹搖動另一棵樹,一朵雲推動另一朵雲,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
葉青言很喜歡這句話,聞言,她半斂著的眼眸明亮了起來,她轉過頭,認真地看著賀淵,認真說道:“這話很有道理。”
“這話不是我說的,我也是遊歷途中聽一位老夫子說的。”賀淵笑著道。
不知何時,賀淵解下了系在毛驢上的酒囊,他一邊喝酒,一邊同葉青言說話。
那隻皮製的酒囊被他用兩根手指懸著,在秋風與陽光裡微擺,看著很是瀟灑。
“真想也見一見啊。”葉青言嘆說,至於她是單純想見那位老夫子,還是賀淵一路遊歷所見,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
他們沿著官道一路前行,嘴上隨意地說著些陳年閒事,比如盛德安大學士當年如何被貶,比如賀淵一路遊歷上的有趣見聞。
除了這些舊事,他們當然也會說些最近發生在身邊的事情,比如桃源村的桃子有多美味。
提及桃源村的桃子,他們不可避免地又說起了蝗災,說起了糧種,說起了民生,說起了為天地立心,說起了為生民立命。
絕大多數時間都是賀淵在說話,葉青言只是偶爾回應兩句。
在這場閒談裡,賀淵展露出難以想象的見識,言談間自有萬里江山,黎民蒼生。
如果葉青言不是林翊的伴讀,有足夠的機會了解朝廷局勢,她甚至都不知怎麼搭話。
但也正是因此,而讓這場隨意地閒談進行的非常愉快,無論賀淵還是葉青言都很愉快。
葉青言自不必說。
賀淵當然也會感到愉快,因為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盡興地與人交流了。
賀淵少時便讀過萬卷書,後來又出門遊學,走了萬里路,無論是學識還是見識,他都不缺。
他是真正的天才,而天才最缺的就是能夠明白自己意思的說話物件。
葉青言無疑就是其中一個,雖然她不擅言辭,但偶爾也能和上幾句,辯上幾句。
隨著交談的時間越長,葉青言越是覺得佩服。
傳說中的天才少年,果真不負其盛名。
侃侃而談的賀淵就像一口至清的潭水,看著很淺,一眼就能望到底,實際卻不知其深幾許。
這世間究竟有甚麼事情是他不知道的?
陽光暖媚,秋意深深。
望著前方筆直的官道,葉青言嘆道:“宗族自治,鄉紳掌權,這於百姓而言,實在不是件好事。”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賀淵說道,“雖說有縣令坐鎮縣衙,可縣下還有鄉,鄉下又有村,偏僻之地,尋路尚且艱難,國法又如何能及?”
葉青言聞言沉默,這個問題她沒有辦法回答,但她又本能地覺得這樣不對。
賀淵看她欲言又止,笑著說道:“國權不下縣,縣下惟宗族,宗族靠自治,自治靠倫理,倫理出鄉紳,自古皆如是。”
葉青言:“長此以往,會出問題的。”
賀淵的眼裡出現一抹欣賞的神色,說道:“像你這麼清醒的人已經不多了。”
葉青言看了過去:“你也覺得那樣不對?”
“那樣當然不對。”賀淵沒說理由,但他說這話時的表情很認真,儘管他嘴角依舊含著笑。
“公子以為此事該做何解?”葉青言問道。
賀淵沒有猶豫,道:“修路。”
葉青言一怔,隨即笑了起來,彷彿對方此言直接說中了她的心事一般。
賀淵看著她的眼睛,繼續道:“交通便利是與外界溝通交流的先決條件,一個人,只有見識得多了,交流得多了,才能開闊眼界,衝破腐朽。”
頓了頓,賀淵笑著再道:“不僅如此,鋪橋修路還能帶動其他行業的興盛。”
“我曾經也在課上討論過這個話題。”葉青言笑了起來,眼睛就像春日夜空裡的星星,明亮至極。
她還記得那是荀夫子所安排的一節辯道課,論題便是鋪橋修路對民有利與否,那也是她和二殿下第一次在荀夫子的辯道會上站在了同一方。
賀淵看著葉青言的眼睛,突然說道:“有沒有人說過,你的眼睛很像一面鏡子。”
葉青言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解地“嗯”了一聲。
賀淵沒有回答,沉默了會兒,說道:“銅鏡可以正衣冠,也可以正心意。”賀淵說著,用兩根手指拎著酒囊輕輕搖晃著,“不知為何,看著你的眼睛,我就覺得心情很好。”
葉青言想了想,說道:“因為你的心意始終很正?”
賀淵也想了想,說道:“應該是的。”
話落,兩人相視一笑,他們果然是同道中人,如此默契。
此時,此處,應該有酒。
賀淵看了葉青言一眼,遞出了手中的酒囊。
葉青言看著那個酒囊,嘴角微僵,說道:“我酒量很不好。”
這是拒絕之意。
賀淵聞言,有些遺憾,但他從來不強勸人飲酒,便收回了酒囊,自己仰頭飲了一口,道:“可惜了。”
兩人繼續往前,談話也在繼續,他們談論的話題很雜,有故紙堆裡的舊事,有陽光下的新鮮事,有國朝大事,也有發生在身旁、腳下的一些小事,比如此時驢蹄馬蹄下的雜草何時才會全數凋零。
一路且行且笑且閒談。
然後,他們走到了一條岔道口前。
官道在這裡被分成了三條,往南往西往東。
往南是一條直道,通往彭城。
彭城是距離此地最近的一座城池。從彭城再往南走,可以到揚州,到金陵,那是詩人畫師口中的人間仙境。
往西則需翻過不遠處的那座大山,渡過淮河,再翻過數座小山,約莫兩天時間應該就能看到潁州城的輪廓,當然途中也會有一些小村鎮可供歇腳。
往東也有一座山,但山不大,山下也有路,此路通往大慶的最東面。
東面是海,東海,連著東海的那片陸地叫海州,海州是附近最繁華的地方之一,從此處到海州只需走上半日,若是去往那個方向,一路不歇,可在天黑之前抵達海州。
賀淵看著前方的三條岔道,問道:“公子接下來打算往哪走?”
葉青言沒有回答,反問道:“公子你呢?”
賀淵笑笑不語,良久,說道:“今日相談甚歡,你我不如就此分道。”
完全沒甚麼聯絡的對答,細細品來,卻自有一番味道。
葉青言點頭:“好。”
二人拱手道別,然後同時拉動韁繩,卻是走向了同一個方向。
“真是巧啊。”賀淵笑道。
葉青言也笑:“確實很巧,看來這場談話還能繼續。”
賀淵:“我們剛剛說到哪了?”
葉青言:“說到陳吳起義失敗的原因有四個。”
賀淵頷首,竟真又繼續說了起來:“陳吳起義之所以失敗,其一是他們缺乏軍事經驗;其二是任人唯親、賞罰不明;其三是驕傲自滿、聽信讒言;其四,也是最大的一個錯誤,是違背諾言,人無信則不立,他們違背了“茍富貴,無相忘”的諾言,殺死舊時夥伴,最終導致眾叛親離。”
葉青言:“實在難以想象當初那個高喊‘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好漢陳涉最後竟會做出那等背信棄義的事來。”
“這隻能說明他從來都不是個好漢。”
“為何?不能是他變了嗎?”
“不能。”賀淵答得十分篤定,“能被影響的,從來都不是本質。”
葉青言覺得這句話說的很有道理,其實,賀淵今日說的很多話她都覺得很有道理。
賀淵的話還在繼續:“很多人都用變了,用不得已來解釋自己的一些無恥行為,可無恥就是無恥,會做無恥的事情,說明他本質就是個無恥的人。”
……
時光漸移,日頭也漸移,金燦的太陽漸漸變得高遠,然其所散出的光芒的依舊灑滿了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