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林翊生辰 夜涼如水,映出一抹秋意……
夜涼如水, 映出一抹秋意,卻沒有寒意。
今夜的慶寧宮,燈火通明, 尤其是林翊所居住的主殿,更是被裝飾得彷彿琉璃宮一般。
葉青言是和沈昭一起到的,他們兩人都是林翊身邊的老面孔,所以也無需像旁人那樣稽核身份, 便在一名小太監的帶領下向著主殿走去。
還隔著很長一段距離,葉青言就看見主殿裡所散發出的柔潤光線, 她認出那是夜明珠所散發的光芒。
能夠散出這樣亮眼的光芒, 那得需要多少顆夜明珠?葉青言默默地想著, 內心很是震撼, 面上卻沒有流露任何情緒。
沈昭閒庭信步地走在葉青言身旁,不時打量一眼四周, 突然感慨說道:“舅舅最看重的果然還是二表哥, 瞧瞧這周圍的佈置,當初大表哥的十六歲生辰可沒有這樣大的排場。”
葉青言看了沈昭一眼, 輕聲道:“你小聲一些,今天這樣的日子,可莫要給殿下惹麻煩了。”
沈昭完全不以為意地聳了聳肩:“我又沒有說錯, 本來就不能比嘛, 明眼人哪個看不出來?”
沈昭這話說得十分平靜, 完全沒有在意前方帶路的小太監和旁邊可能經過的其他人。
因為他有足夠的底氣。
他是大長公主之子。
他比大部分皇子、皇女都要得皇帝的喜愛, 而皇帝最喜歡的,就是他的率直。
所以他才敢這般毫不避諱地道出這個人人諱莫如深的事實。
在前面帶路的小太監在聽到沈昭開口的當下,就不著痕跡地往前多走出數米,躬著身, 垂著頭,默默地走到了可以聽到身後兩位主子低聲交談的範圍之外。
“真有差那麼多?”
葉青言看著前方夜明珠所散發出的柔和光芒,心下很是好奇,無論她再如何穩重成熟,終究也只是個未滿十六歲的少年人,再加之好友在側,不由就小聲地問了出來。
作為二皇子的伴讀,葉青言與大皇子並無關係,所以大皇子的生辰宴她並未參加,但她也聽旁人說起過那一場宴會,據說辦得十分隆重,陛下還親自賜了好幾道菜。
其實皇子的生辰宴會與普通官宦子弟的並無不同,都是邀請同輩的親戚好友們過府一聚。
只是皇家的宴會要更加隆重一些,所請的人也要更加尊貴一些。
“差得多了。”沈昭回答,“單單就咱們這一路走來所見到的,就不是那場生辰宴所能比的。”
葉青言看了看四周,不由皺起了眉頭,輕聲道:“照理不應如此。”
葉青言說話的聲音很輕,但還是被沈昭捕捉到了,他想了想,道:“確實,陛下平素雖然偏愛二表哥,卻也沒有忽略過其他皇子,尤其是大表哥,因為是長子,陛下對他也是給予了厚望的。”
此次這般,就好像是……故意為之似的……
可陛下為何要這麼做?
兩人不由都想到了近日朝堂喧囂塵上的南方科考舞弊事件。
雖無切實的證據,但據聞此次科考舞弊與高府有關。
難道陛下是想以此來敲打高氏一族?
葉青言側目同沈昭對視一眼,兩人都在對方的眼裡看到了自己的推測。
秋風在庭院裡繚繞,園中那些或蒼翠欲滴、或色澤豔麗的稀有花木在月光下伸展著腰肢,四周被佈置了很多青意,與園中本來就存在的金黃落葉,形成鮮明的對照。
通往慶寧宮的宮道不長,葉青言兩人很快就走到了主殿之外,二人順著殿外那長長的石階走了上去。
走進殿門,首先進入眼簾的,便是那些璀璨奪目的夜明珠,顆顆明珠一粒挨著一粒,雖光芒柔和,但這麼多顆光聚在一起,還是很令人震撼的。
夜明珠不是油燈,即便夜風再大,光線也不會有絲毫偏移,所以宮殿處的門窗俱都開著,月光照進來,連帶明珠的光芒一起,將這一方世界照得清清楚楚。
這是陛下在毫不掩飾地、盡情地向著所有人展示自己對嫡子的偏愛。
葉青言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四周,殿內擺放著很多席位,有很多人已經到了,還有不少人在陸續到來。
大殿裡不甚安靜,卻也不顯嘈雜,已經落座的人們微笑地同左右席位的人寒暄,偶有人起身與親友故識見禮談笑。
氣氛瞧著很是和諧。
沈昭帶著葉青言走至靠近上首的位置上落座。
皇子的生辰宴不比皇家其他人的生辰宴,與宴者大都是些半大的孩子,身上也無功名,所以對於座位排次倒也沒有那麼多講究,當然這裡並不包括幾位皇子的席位。
慶寧宮主殿的門窗全部開著,秋意入室分外濃郁。
沈昭和葉青言落座後沒多久,四皇子便也到了,眾人紛紛起身見禮。
四皇子笑著同眾人寒暄,他的聲音無比溫和,給人一種親切而清爽的感覺。
四皇子林端,是所有皇子中最不起眼的一個,他的生母惠妃曾是在御前伺候的宮女,嘉和帝因醉酒寵幸過她一次,只那一次,她就懷了龍嗣,誕下皇子後被封為昭儀,後又被晉為惠妃,其位只在貴妃之下。
四皇子為人溫和,在京中風評極佳,可沈昭卻極不喜他,眼下看他在眾人面前談笑,很是不屑地撇了撇嘴。
葉青言見狀,推了推他,示意他注意表情管理,小聲道:“四殿下其實人挺好的。”
沈昭聞言,挑眉微諷道:“我有說他不好嗎?”
葉青言看著他:“你倒是沒說,就是臉色難看的可以。”
沈昭哼了一聲,道:“反正我就是不喜歡他。”
這是葉青言一直不理解的事情,問道:“可為甚麼啊?”
“我覺得這個人太虛偽了。”沈昭看著人群中的林端說道,“你看他,笑得多假。”
葉青言順勢看了過去,人群中的林端,面含微笑,神情溫和,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哪裡就笑得假了?
葉青言是這麼想的,也這麼問了出來。
沈昭:“……反正他就是虛偽!”
葉青言不贊成地搖了搖頭:“沒有實證,就不要誅心。”
沈昭冷笑,問:“你不覺得他無論談吐還是行事都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嗎?”
葉青言很疑惑,心想這難道不是褒獎嗎?
“他是個男人,有甚麼道理讓我們一群人男人都覺得春風撲面?”沈昭不屑地作出自己的結論,“必有所圖,而且所圖甚大,你要離他遠些。”
葉青言想了想,覺得這話很莫名,又莫名得有些道理……
就在這時,大皇子和三皇子一起走進了大殿。
眾人見狀再次起身見禮。
大皇子微笑著示意眾人落座。
葉青言抬眼朝兩人看了過去,只見林竑臉色難看,便是始終微笑著的大皇子看見屋子裡的佈置,面色都有些僵硬,微暗的光線映照在他的臉上,顯得有些陰鬱。
即便是大皇子都有所怨懟,四皇子真能對此毫無芥蒂?
一陣涼風吹來,殿外的樹葉被吹得沙沙作響,葉青言突然感到了些許涼意。
賓客到齊,主角自然也該出場了。
“二皇子到。”
隨著慶寧宮主事太監的唱名聲起,殿內忽然變得安靜,卻又在下一刻打破,眾人紛紛起身行禮恭賀。
林翊的目光從人群裡掃過,在葉青言的臉上定了一息。
兩人相視一笑。
林翊今晚穿得格外齊整,中衣外頭是絳紫色繡四爪海水金龍的盤領長袍,寬袖長襟,腰繫玉帶,頭束金冠。
這身兒衣裳顏色深,紫色豔而不俗,質料的光澤柔和高貴,襯得林翊身上散發出來的貴氣更加濃郁了起來,他瞧著也要比以往更加從容,眉眼間的神采也要更加明亮,連面容都彷彿變得更加清晰起來。
金龍錦袍,雖只四爪,等閒也不能上身,唯有皇帝御賜才可。
父皇竟賜了二弟四爪金龍袍!
父皇竟這般愛重二弟!
林竫坐在上首,面無表情地看著林翊,他的臉被光線照著,很是陰晴不定。
隨著主事太監的宣佈,宴會正式開始。
同一時間的清涼殿。
高貴妃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下首請安的女子,良久,扯起嘴角,笑道:“起來吧。”
“謝娘娘。”那女子謝恩起身。
“不必拘謹,過來坐。”高貴妃沖人招了招手。
那女子也不扭捏,笑著坐到了下首的一張杌子上,關心道:“娘娘近來身子可好?”
“我能有甚麼不好,倒是你母親,因著天氣變涼,感染了風寒。”高貴妃說著嘆息了一聲。
女子見狀連忙道:“我剛剛去看過母親了,她吃了藥,臉色好多了。”頓了頓,她又道,“還得謝謝娘娘您給母親請了太醫。”
女子這話說得十分誠懇,宮人生病慣來都是自己去找幾帖藥煎了吃,能不能痊癒只憑天意,可她母親這麼些年陪在貴妃娘娘身邊,只要病了都會有太醫前來救治,這是娘娘給她們母女的恩典。
秋風從殿外灌入,拂動高貴妃額間的碎髮,卻拂不動她眼底的那一抹微笑:“說的甚麼傻話,你母親是我乳孃的女兒,你如今又在竫兒身邊伺候,你們都是我最信任的人,我自然要護著你們些。”高貴妃說著,拍了拍女子的手,“近來朝堂事多,高家惹了不少的事兒,竫兒那邊,還要清川你多費心些。”
被喚清川的女子聞言連忙應下:“娘娘您放心,我定好好寬慰殿下。”
高貴妃滿意地點了點頭,似是想到了甚麼,忍不住抱怨道:“也是怪父親,好好的去摻和甚麼科考,連累我竫兒也因此被陛下不滿,咱們高氏在朝中的權利已經夠大了,他竟還想去動陛下的逆鱗,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想做……”
高貴妃及時收聲,不著痕跡地說起了別的話題:“今夜是二皇子的生辰宴,竫兒難免會多飲些酒,你早些回去準備著,莫讓他明早起來頭疼。”
“是。”清川恭敬應道。
方才高貴妃沒有把話說完,但清川也不是猜測不到,想到殿下這幾日總是因此情緒不佳,心中難免也對主家起了怨懟。
清川和她的母親雖然一個在宮中伺候貴妃,一個去了大皇子府上伺候,可她們的賣身契都還握在高府手中,家裡的其他親眷也還在高府裡伺候,所以名義上,她們仍是高家的人。
就在這時,屋外有宮人來報說陛下派人送了賞賜過來。
高貴妃面上一喜,便起身出去迎接賞賜。
清川不是清涼殿的人,便沒有出去,只在裡頭聽著。
錦緞、珍珠、玉器、頭面,還有上好的胭脂水粉……
今日是二皇子的生辰,陛下需得陪著皇后娘娘,卻又派人送了賞賜過來,陛下對娘娘可真是愛重啊。清川聽著外頭的太監的稟報,內心感慨非常。
高貴妃很快就回了來,此時天已不早,高貴妃賞了清川一些物件後,就讓她回了。
“你便早些回去,竫兒今日回府怕是心情不好,你要好好伺候著。”
“是。”清川點頭應道。
為了頓了頓,高貴妃嘆息一聲,繼續道:“你讓竫兒不要擔心,終歸我們母子在陛下心中還是有分量的,陛下眼下是惱了高氏才會如此,只是遷怒,你好好勸著竫兒,也讓他好好說說父親,莫再去觸陛下的逆鱗。”
清川有些不解,卻還是應了下來,直到夜間,林竫從宮中歸來,她才明白貴妃娘娘那話何意。
陛下怎能如此對待殿下?殿下可是他的長子!
隨即她又想到貴妃娘娘說得那些話和陛下給的那些賞賜……心下稍安的同時,對給殿下帶來這些麻煩的高府也不由越加不滿了起來。
她耐心地伺候著林竫,為他寬衣梳洗,並將自己今日進宮探望母親所見,以及貴妃娘娘叮囑細細說了出來。
清川說話的語氣不急不躁,自帶一股強大的說服力,奇異地撫平了林竫心裡的不快,卻也挑起了林竫對高氏的不滿。
母親說得不錯,若非外祖在這節骨眼上惹惱父皇,父皇又怎會這般抬舉老二來打自己的臉?
外祖他們居然將手伸到南方,伸到科舉之上,他們這是想幹甚麼?
想要造反不成?
當然這些都是後話,此時的林竫還在慶寧宮裡祝賀。
林翊的這場生辰宴辦得十分隆重,它彷彿是某種訊號,讓眾人再一次認識到皇帝對嫡子的愛護。
林翊亦十分開懷,宴會一直持續到很晚才結束。
宴席上,林翊喝了不少,可他還是親自將葉青言,連帶沈昭送到了殿外。
“明日午後記得一定要來我府上,可別忘了。”
沈昭也喝得有些高了,聽罷擺了擺手:“知道啦知道啦,表哥你都說過兩回了,還說呢?”
林翊瞟他一眼,哼道:“不高興你可以不來,我有阿言就夠了。”
沈昭一噎:“我當然要來!二表哥您的喬遷之日,我就是腿斷了都得來,阿言不來我也來。”
“胡咧咧甚麼呢你?”林翊不高興了,“阿言怎麼可能不來!”說完,就看向了葉青言,目光柔和,溫情脈脈。
葉青言一怔,半晌才反應過來殿下這是醉了,她無奈笑道:“殿下的好日子我當然不會缺席。”
林翊聽罷滿意地笑了。
夜風輕輕拂來,還帶著些微的寒意,這個時候的林翊不會想到,他與阿言離別的時刻很快就要到來了。